一夜无眠。
陆薇坐在窗前,看着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窗棂,落在她的手背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昨晚想了很多。
赵鹤龄的密折,皇后的眼线,沈渡的审视,顾云深的试探。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理不出头绪。但真正让她睡不着觉的,不是这些。
是白芷。
准确地说,是白芷跪在地上磕头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郡主大恩大德,奴婢这辈子、下辈子都报答不了。”
陆薇想起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不是什么好人。她救白芷,不是为了“大恩大德”,是因为她不想让一个无辜的姑娘因为一只玉壶去死。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。
但问题是——在这个世界里,“正常人”的标准不一样。
原主陆昭阳不会救白芷。原著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。在这个世界里,婢女的命不是命,是物件,是可以随手丢弃的消耗品。陆薇救了白芷,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,不是“善良”,是“反常”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一直在想着怎么“活着”——怎么躲过系统的惩罚,怎么应付沈渡的怀疑,怎么在皇后的监视下保全自己。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:
她想活成什么样的人?
是苟且偷生、步步为营、活到第38章就万事大吉的陆昭阳?
还是坚持自己那套“人命关天”的价值观、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改的陆薇?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。院子里的海棠树上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陆薇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。
“我不是陆昭阳。”她对着镜子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是陆薇。”
这是她穿书以来,第一次对自己承认这件事。
之前她一直在“演”陆昭阳——演她的嚣张,演她的暴躁,演她的不可理喻。她演得很累,因为她骨子里本不是这种人。
但现在她想明白了。
她不需要演。
她不需要变成陆昭阳。她只需要让这个世界相信,陆昭阳“变”了。
变好也好,变坏也好,只要变得合理,变得让人找不出破绽。
“系统。”她开口。
「在。」
“偏离度的判定标准,是‘是否偏离原著剧情线’,对吧?”
「正确。」
“原著剧情线里,陆昭阳有没有‘变好’这个选项?”
系统沉默了一瞬。
「原著中,昭阳郡主从始至终保持反派设定,未出现‘变好’的剧情走向。」
“也就是说,我变好,本身就是一种偏离。”
「正确。」
陆薇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她每做一件好事,偏离度就会涨一点。救白芷涨了,对青禾客气涨了,跟顾云深做交易也涨了。她走得越远,离那条“原著剧情线”就越远,离系统的惩罚就越近。
但她不想回头。
“系统,如果我到了100%,真的会死吗?”
「宿主的生命力将按比例扣除。每超过1%,扣除1%。超过100%时,宿主死亡。」
“那我能不能这么理解——只要我没到100%,就还有余地?”
「可以这样理解。」
“那好。”陆薇弯起嘴角,“我就走在99%的线上。离死差一步,但没死。”
系统没再说话。
辰时,青禾端了早膳进来。
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一屉桂花糕。
陆薇看了一眼,忽然问了一句:“青禾,你跟了多久了?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奴婢……奴婢八岁进府,今年十六,跟了郡主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陆薇夹了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“八年里,我打过你多少次?”
青禾的脸色白了一瞬。她没想到郡主会问这个问题,更没想到郡主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问。
“奴婢……不记得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记得。”陆薇放下筷子,看着青禾的眼睛,“上个月,你端茶的时候洒了一点,我扇了你一巴掌。上上个月,你梳头的时候扯疼了我,我罚你跪了两个时辰。再往前——还要我继续说吗?”
青禾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死死忍着,不敢掉下来。
“青禾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吓你。”陆薇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是想跟你说——对不起。”
青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
“郡主……您、您不用……”
“我用。”陆薇打断她,“我做了错事,就该道歉。哪怕你不原谅我,我也该道歉。”
青禾捂着嘴,哭得说不出话。
陆薇没有去安慰她。她知道,她没资格安慰。原主打过的那些巴掌、罚过的那些跪,不是一句“对不起”就能抹掉的。但她至少应该说。
这是她欠青禾的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陆薇把帕子递给她,“擦擦脸,我还有事要问你。”
青禾接过帕子,胡乱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:“郡主想问什么?”
“郡主府里,谁跟坤宁宫走得近?”
青禾的手猛地一僵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陆薇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在郡主府八年,谁经常去坤宁宫送东西、谁跟皇后身边的人有来往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青禾咬着嘴唇,犹豫了很久。
“是……是王嬷嬷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王嬷嬷每月十五都会去坤宁宫,说是替郡主给皇后请安。但郡主从来没有让她去过。”
王嬷嬷。
郡主府的管事嬷嬷,负责府里的常事务。五十多岁,圆脸,爱笑,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太太。
陆薇见过她。就在玉壶碎掉的那天晚上,王嬷嬷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堆烧焦的衣裳,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,不是害怕,而是——满意。
陆薇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但没有深想。
现在想想,那是一个眼线完成了任务之后,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陆薇站起来,“青禾,从今天起,王嬷嬷送来的东西,一律不收。她说的话,一律不听。她要去坤宁宫,就让她去,但不要让她进我的房间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。
陆薇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我不会再打你了。”陆薇说,“以后也不会。你可以不用怕我了。”
青禾站在原地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忍。
陆薇走出房间,穿过游廊,走到花园里。
海棠花开得正盛,花瓣落了一地,粉白的,像铺了一层雪。她在一棵海棠树下站定,抬起头,看着满树繁花。
风吹过来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、发间、手心里。
她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——海棠无香,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开花了。
陆薇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这棵海棠树。
她没有金手指,没有主角光环,没有任何人保驾护航。她有的,只是一个满身罪名的身份、一个随时可能惩罚她的系统、和一颗不想认命的心。
但她还在开。
哪怕没人欣赏,哪怕没人相信,哪怕风一吹就落了一地。
她还在开。
“系统。”她轻声说。
「在。」
“你说过,完成原著关键剧情节点之后,会给我一次随机许愿的机会。”
「正确。」
“那个许愿,能不能让我回家?”
「随机许愿的内容由系统判定,宿主无权指定方向。」
“如果我许愿‘让所有人都好好的’呢?”
系统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陆薇以为它死机了。
「这个愿望,系统无法预判结果。」
“为什么?”
「因为‘所有人都好好的’,不是一个具体的结果。它是一个方向。系统可以为一个方向分配许愿能量,但最终呈现的方式,可能不是宿主预期的那样。」
陆薇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反正我的人生也没按预期走过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,悠长而辽远。
海棠花瓣还在落。
陆薇站在花雨中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