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走了之后,陆薇站在长街上吹了好一会儿风。
青禾在身后三不远处杵着,大气不敢出。陆薇不说话,她也不敢催。
其实陆薇不是在思考什么高深的计谋。她只是在想——中午吃什么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,郡主府的膳食是有定例的。午膳四菜一汤,晚膳三菜一汤,食材不算顶级但也绝不差。可问题是,原主嘴刁,动不动就嫌不好吃,然后把厨子拖出去打板子。
所以郡主府的厨子跑了三个,现在掌勺的是个从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,手艺没得说,但每次做饭都战战兢兢,生怕一不留神就挨板子。
“回去让厨子做碗面就行。”陆薇对青禾说。
青禾愣了一下:“就……就吃面?”
“面怎么了?面好吃。”
青禾的表情像见了鬼。
也难怪。原主陆昭阳的午餐标准是八个菜起跳,不满意的当场摔盘子。今天突然要吃面,换谁都得觉得不对劲。
陆薇没解释,抬脚往回走。
穿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,她注意到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,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正低着头看墙上的告示。看起来像个闲散书生,但这个时间点、这个位置,出现在宫里,就不是“闲散”两个字能解释的了。
陆薇多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陆薇的脑子里瞬间蹦出一行字——原著第9章出场的关键人物,太傅之子,顾云深。
书里写他“面若好女,心似蛇蝎”,外表温润如玉,实则心机深沉。他是京城最大地下情报网“听雨楼”的楼主,明面上却是个只会吟诗作对的纨绔公子。
原著里,陆昭阳跟他的交集只有一次——第15章,原主当众羞辱了他,说他“不过是个靠爹吃饭的废物”。
然后顾云深就消失了。
再出现的时候,是在第38章,陆昭阳被暗的那一夜。
有人看见他的马车停在巷口。
陆薇一直觉得,陆昭阳的死跟顾云深脱不了系。
“郡主。”顾云深先开了口,声音温润得像三月的春风,折扇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弧度,“多不见,别来无恙。”
陆薇心说:多不见?你们之前见过?
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了一下——上个月,太傅府的赏花宴上,陆昭阳当着满院子官眷的面,把一杯凉茶泼在了顾云深身上,骂他是“装模作样的绣花枕头”。
场面相当难看。
“顾公子。”陆薇点了点头,语气不咸不淡,既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。
顾云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但陆薇捕捉到了那一瞬里藏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恨意,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兴趣。
像猫看见了突然静止不动的猎物。
“郡主今气色不错。”他笑着说,折扇轻轻一展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。
“是吗?昨晚没睡好,还担心今天脸色太差见不了人。”
顾云深的扇子顿了一下。
大概原主不会说“见不了人”这种话。原主只会说“谁敢看本郡主”或者“再看挖了你的眼”。
“郡主说话的方式,倒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”顾云深合上扇子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又来了。
沈渡说“你今天不一样”,顾云深也说“不太一样”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,一个情报头子,都是靠观察人吃饭的角色。她这点变化,在他们眼里就跟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陆薇用了跟沈渡说过的同一句话。
“变得太快了。”
连回答都一样。
陆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不动声色:“顾公子是觉得,一个人不能变好?”
“变好?”顾云深重复了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味道,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,“郡主觉得自己需要变好?”
这话里有刺。
陆薇听出来了。顾云深的意思是——你做了那么多坏事,说一句“我变了”就完了?
她没有反驳。
“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,“我不指望别人相信我会变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长街上的风停了。
顾云深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警惕,不是审视,而是——意外。
他大概准备了十几种应对方式,用来应付原主陆昭阳的蛮横、骄纵、不可理喻。但他没有准备应对“平静”的方式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云深重新展开折扇,侧身让出道路,“郡主慢走。”
这是在送客了。
陆薇也不纠缠,带着青禾从他身边走过。
走出去七八步,身后传来顾云深的声音,不大不小,刚好能听清:
“郡主若是真的想变,不妨来听雨楼坐坐。那里的人,记性都不太好。”
陆薇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听雨楼。
顾云深的地盘。原著里那个神秘的情报窝点,表面上是个茶楼,实际上是京城最大的地下信息交易中心。朝堂秘闻、官员隐私、江湖消息,只要出得起价,什么都能买到。
顾云深在邀请她。
不对——他在试探她。
“好啊。”陆薇没有回头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有空一定去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步摇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出很远之后,她才在心里呼叫系统。
“系统,原著第3章,陆昭阳在什么?”
「原著第3章:昭阳郡主在宫中当众掌掴一名宫女,被皇后训斥后不服,摔了坤宁宫的一只花瓶。」
“……”
所以她又偏离了。
没,没摔花瓶,没跟皇后顶嘴。还跟顾云深心平气和地说了几句话。
“偏离度现在多少?”
「当前偏离度:19%。」
还差31%到警告线。
陆薇算了算子,距离原著第5章“杖毙婢女”还有九天。那才是真正的坎——如果她不想让白芷死,就必须找到另一种方式来完成“那个剧情结果”。
她得想个办法。
回到郡主府的时候,青禾果然让厨子做了一碗面。鸡汤底,手擀面,卧了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。简单得不像郡主府的伙食。
陆薇端着碗,吃得净净。
青禾站在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郡、郡主……您真的吃完了?”
“不好吃吗?”陆薇反问。
“好吃是好吃,但是您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陆薇把碗放下,用帕子擦了擦嘴,“青禾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郡主请说。”
“白芷呢?今天怎么没见她?”
青禾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愧疚?心疼?还是别的什么?
“白芷她……在后院。”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前几摔了郡主的胭脂盒,郡主罚她跪了三天。她膝盖伤了,走不了路。”
陆薇的手顿住了。
摔了个胭脂盒,罚跪三天。
原主的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陆薇站起来。
青禾愣住了,嘴唇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带路。
郡主府的后院有一排低矮的屋子,是下人住的地方。青禾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,一股药膏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一个瘦小的姑娘蜷缩在床角,膝盖上裹着粗布,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。她听见动静,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。
“郡、郡主……”
白芷的声音在发抖。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动物,无处可逃。
陆薇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姑娘,膝盖上的伤口、惊恐的眼神、发抖的声音。
原著第5章,这个人会死。
“白芷。”陆薇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奴婢在……”白芷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“膝盖的伤,找大夫看了吗?”
白芷愣了一下。青禾也愣了一下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白芷结结巴巴,“奴婢不配……”
“青禾。”陆薇转头看向青禾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请个大夫来。现在就请。用我的名帖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。但她不敢违抗,转身就跑。
白芷缩在床角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。
陆薇没有走进那间屋子。她知道,自己进去只会让白芷更害怕。一个昨天还在罚人下跪的恶毒郡主,今天突然温柔起来,这不是关怀,这是恐怖片。
她站在门口,说了一句:“好好养伤。伤好了,到我身边来当差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出后院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愤怒。
对原主的愤怒,对这个破系统的愤怒,对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。
原著第5章,白芷必须死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如果我强行改变剧情节点,不让白芷死,会怎样?”
「偏离度将大幅上升。超过100%触发惩罚机制。」
“惩罚是什么?你一直没告诉我。”
系统沉默了五秒。
「宿主的生命力将按比例扣除。每超过1%,扣除1%。超过100%时,宿主死亡。」
也就是说,她如果强行保住白芷的命,白芷活一天,她就少活一天。
1比1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陆薇说。
她走回正厅,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是凉的。
她一口喝完,把杯子放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郡主府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把院子照得通明。
陆薇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——穿书最可怕的不是变成反派,而是你明知道剧情是错的,却不得不照着走。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你说过,只要剧情结果和原著一致,过程我可以自己调整,对吧?”
「正确。」
“那好。”陆薇把茶杯放正,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,“第5章,白芷会‘死’。但怎么个死法,我来定。”
窗外起风了。
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什么人,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