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强就醒了。刘婶已经做好早饭,玉米粥、咸菜、窝头。林强吃了两大碗,然后告别刘婶,前往卫生所。
八点五十,他到了卫生所。吴守仁已经在诊室,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在座,四十多岁,国字脸,神情严肃,一看就是部。
“小林来了。”吴守仁介绍,“这位是省城来的陈同志。陈同志,这就是挖参的小林,林强。”
陈同志起身,和林强握手。手很有力,目光锐利地打量林强。
“参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林强从背包里拿出红布包。
陈同志打开,仔细看,又递给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——应该是带来的大夫。年轻人用放大镜看了半天,对陈同志点头:“品相极好,年份足够,是上品。”
陈同志脸色缓和了些:“吴大夫推荐的人,我信得过。钱我带来了,三千。但得麻烦你跟我去趟省城,我父亲那边需要大夫现场炮制入药。路费食宿我包,另外给你一百辛苦费,如何?”
“可以。”林强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钱,我要一半现款,一半存折。现款一千五,存折一千五。到了省城,验货炮制后,你再给我存折密码。”林强平静地说。
这是他昨晚想好的保险措施。一千五现金,足够应急。存折一千五,没有密码取不出来,这样对方不敢轻易翻脸。
陈同志一愣,随即笑了:“小伙子,挺谨慎。行,就按你说的。”
他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沓钱,全是十元大团结,数了一百五十张,又拿出一张存折:“这是省城人民银行的一千五定期存折,密码到了省城给你。”
林强接过钱和存折,仔细看了看。钱是真的,存折也是真的。他把一千五现金贴身藏好,存折放进内衣口袋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车在外面。”陈同志雷厉风行。
林强看向吴守仁:“吴大夫,麻烦您跟我家里说一声,我去省城几天就回。还有,我妹妹王霜,她说帮我问野猪肉的事,要是她来了,您跟她说我三天后回来。”
“放心,我让老伴去你家说。”吴守仁点头。
出了卫生所,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,这在八十年代初是高级部待遇。林强上了车,陈同志坐副驾,司机是个年轻人,一言不发发动车子。
吉普车驶出县城,上了土路。路面颠簸,但比走路快多了。林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,心中感慨。前世他第一次坐汽车是三年后,第一次去省城是五年后。这一世,一切都提前了。
“小伙子,多大了?”陈同志突然问。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岁,有这胆识,不错。”陈同志从后视镜看他,“听吴大夫说,你想做药材生意?”
“有这想法。”
“想法是好的,但要做好不容易。”陈同志点了支烟,“省城药材公司我有熟人,如果你这参确实有效,以后你收到好药材,可以联系我,价格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谢谢陈同志。”
“叫我陈主任吧,我在省卫生厅工作。”陈同志递过一张名片——这时候名片还是稀罕物,白纸黑字,印着姓名职务电话。
林强双手接过:陈国栋,省卫生厅办公室副主任。
他心中一动。卫生厅,这可是实权部门,管着全省的医院、医药。如果能搭上这条线,以后做药材生意就顺了。
“陈主任,除了人参,山里还有黄芪、当归、灵芝,品质都不错。您如果需要,我可以长期供应。”
陈国栋看了他一眼:“小伙子,野心不小。行,先把这次的事办妥,以后再说。”
车开了六个小时,中午在路边饭店吃了顿饭,傍晚时分进入省城。
林强看着窗外的景象——四层、五层的楼房多了起来,自行车流如织,街上穿着蓝色、灰色、甚至绿色军装的人行色匆匆。百货大楼、新华书店、电影院,这些对农村青年来说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建筑,真实地出现在眼前。
吉普车开进一个院子,门口有卫兵站岗。林强心中一凛,这地方不一般。
果然,陈国栋说:“这是我父亲住的休所。他退休前是副省长。”
林强深吸一口气,知道自己赌对了。这支参,卖对人了。
车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。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迎出来,和陈国栋长得有点像,但更严肃。
“大哥,参带来了。”陈国栋说。
中年人看向林强,目光如刀:“就是这小同志?”
“是。林强,这是我大哥陈国梁,省军区的。”陈国栋介绍。
陈国梁点点头,没多说:“进去吧,赵大夫等着呢。”
进了屋,客厅里坐着一位老大夫,戴着眼镜,正在看医书。见人进来,起身。
“赵老,麻烦您看看。”陈国栋把人参递上。
赵老仔细看了足足十分钟,点头:“好东西。炮制得当,可入药。病人呢?”
“在楼上。”陈国梁说。
林强跟着上楼,在一间卧室里,看见床上躺着一位老人,瘦骨嶙峋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看到人参,老人笑了笑:“又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爸,您别说这话。”陈国栋眼圈红了。
赵老开始现场炮制人参。林强在旁边看着,学了不少。炮制完,切片,煎药,喂老人服下。整个过程,林强安静看着,不多问不多说。
服了药,老人脸色似乎好了些,沉沉睡去。
赵老把陈国栋、陈国梁叫到一边,低声说:“老领导的病,一支参治不了,但能缓一阵。后续还得慢慢调理。”
“有劳赵老。”陈国梁握着他的手。
下了楼,陈国栋对林强说:“小林,这次谢谢你。这是存折密码:六五零九二三。你去银行就能取。另外,这一百是答应你的辛苦费。”
林强接过写着密码的纸条,和之前的一百放在一起。
“陈主任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我收到好药材,怎么联系您?”
陈国栋想了想,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,写了个地址和电话:“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。有药材,你先写信或打电话,我派人去看货。记住,一定要真货,次品假货一概不要。”
“您放心,我做长久生意,不做一锤子买卖。”林强认真说。
“好。”陈国栋拍拍他肩膀,“今晚住招待所,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。”
晚上,林强住在省军区招待所。房间里有沙发、写字台,还有独立卫生间,这是他从没享受过的条件。
但他没睡,而是在灯下写计划。
三千一百五十块,巨款。怎么用?
第一,改善家里条件。盖新房,买粮食,给母亲看病,让弟弟妹妹上学。大概需要五百。
第二,启动生意。收购山货,需要本金。至少留一千。
第三,打点关系。村里、镇上,该打点的要打点,这是成本。
第四,留应急。五百块不动,应急用。
另外,陈国栋这条线必须维护好。药材生意是条好路子,本小利大,还能惠及乡亲。
还有王霜说的运输公司采购,如果能成,是一条稳定销路。
林强在纸上写写画画,直到深夜。
第二天一早,陈国栋的司机送林强去火车站,买了回临江的车票,还给了他二十块钱路上用。林强没推辞,道了谢。
火车是绿皮车,慢,但比走路快。林强坐在靠窗位置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,心中充满希望。
有了这笔启动资金,他的商业帝国,将从这座小县城开始。
而此刻,他不知道的是,青龙山村里,柳智英正面临一个艰难选择。柳满仓收了镇上一个猪匠的彩礼,二百块,要她十天之内嫁过去。
柳智英跪在爹娘面前,哭着说:“我等林强一年,他说了一年之内会来娶我。”
“一年?他拿什么娶你?拿那杆破枪?”柳满仓摔了茶杯,“张家已经下聘了,你嫁也得嫁,不嫁也得嫁!”
“我不嫁!要嫁,我就死!”柳智英从怀里掏出把剪刀,抵在脖子上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而这一切,林强还不知道。火车轰鸣,载着他和三千块巨款,驶向家乡,也驶向未知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