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0:52
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强的脸。

他睁开眼,看到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,也不是自己那间可以俯瞰黄浦江的顶层办公室,而是漏风的土坯房顶,几缕枯草从裂缝中垂下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“强子,你醒了?”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林强僵硬地转过头,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——那是他母亲,李秀兰。但记忆中,母亲早在1998年就因肺癌去世了,去世前握着他的手,说最遗憾没看到他成家。

而现在,母亲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,虽然面色蜡黄,但还活着。

“妈……”林强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。

“你可吓死妈了!”李秀兰抹了把眼泪,“烧了三天三夜,胡话说个不停,说什么、地产的……刘大夫说再烧下去人就没了。”

林强挣扎着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
不到十五平米的土坯房,墙角堆着农具,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和两条长凳。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报纸,上面是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”的标语。窗户用塑料布钉着,冷风一吹哗哗作响。

这不是梦。

林强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双年轻、粗糙、布满老茧的手,不是他记忆中那双养尊处优、只拿钢笔和合同的手。

他猛地冲下炕,踉跄着跑到墙边那面破镜子前。

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大约二十出头,棱角分明,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瘦削,但眼神锐利。这是他自己,年轻时的自己。

1980年。他回到了1980年。

前世记忆如水般涌来——他是林强,2023年身家数百亿的商业巨鳄,白手起家,却在一次跨国并购谈判中心梗猝死,年仅四十三岁。而现在,他回到了四十三年前,自己二十岁这年。

“强子,你啥呢?快躺回去!”李秀兰焦急地过来拉他。

“妈,今天几号?”林强声音发颤。

“腊月十八啊,你烧糊涂了?”

腊月十八。林强脑中飞快计算——那就是1981年1月23。改革开放的第三年,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刚刚在部分地区试行,绝大多数人还在为吃饱饭发愁。

而他家,是青龙山村最穷的几户之一。

父亲林建国三年前进山采药摔死了,母亲体弱多病,弟弟林刚十六岁,在镇上读初中,妹妹林娟十三岁,小学刚毕业就辍学在家帮忙。前世,他直到二十五岁才走出大山,从工地小工做起,吃过无数苦,踩过无数坑,花了二十年才积累起第一桶金。

这一世,一切都将不同。

“妈,我没事了。”林强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四十年的商业经验在他脑中盘旋——他知道未来四十年中国的每一次经济浪,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,哪些商品会稀缺,哪些政策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。

但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是:家里没粮了。

“锅里还有半碗糊糊,妈给你热热。”李秀兰说着朝灶台走去。

林强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,心中一酸。前世他拼命赚钱,想让家人过上好子,可等他有钱时,母亲已经不在了,弟弟妹妹也因他早年顾不上而与他感情疏远。这一世,他绝不让悲剧重演。

“妈,我不饿。”林强说着,目光落在墙角的上。

那是一杆老式双筒,父亲留下的,枪管已经生锈。青龙山村背靠大兴安岭余脉,村里男人大多会打猎,但这些年野兽少了,猎户也越来越少。

“对了……”李秀兰突然欲言又止,脸色难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柳家……柳家来人了,送来了这个。”李秀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手有些抖。

林强接过打开,是一封退婚书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因林家贫寒,无力置办婚事,柳家自愿解除柳智英与林强的婚约,聘礼不退,作为补偿。

柳智英。

这个名字让林强心脏一紧。

前世的记忆翻涌——那个扎着麻花辫、总是低着头的姑娘,是他的未婚妻。两家指腹为婚,柳家是村里的中等户,本来就不太情愿这门亲事。前世,就是今年冬天,柳家送来退婚书,他咬牙认了,后来听说柳智英被她爹嫁给了一个镇上猪的,结婚三年就因家暴跳了河。

他那时在外地打工,听到消息时人已经没了。后来他功成名就,去过柳智英的坟,只是一杯黄土,连墓碑都没有。

“柳智英她……怎么说?”林强听见自己声音涩。

“那孩子倒是倔,听说在家哭了两天,被她爹锁屋里了。”李秀兰抹泪,“可咱家这情况……也确实配不上人家姑娘。强子,算了,妈再托人给你说个媳妇……”

“不。”林强将退婚书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,“这门亲事,我认。柳智英,我要娶。”

“可咱家连下锅的米都没了,拿啥娶啊?”
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林强目光坚定,“妈,相信我,用不了一年,咱家会是村里最富的。到时候,我让柳家敲锣打鼓把智英送过来。”

李秀兰只当儿子烧糊涂了说胡话,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
林强走到墙角,拿起那杆。入手沉重,枪油味混合着铁锈味。他仔细检查——虽然老旧,但保养一下还能用。父亲曾是村里最好的猎手,他小时候跟着进过几次山,虽然技艺生疏,但基本的还记得。

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这座山的秘密。

前世,他离开村子几年后,听说有外地人在黑风岭挖到了一支百年野山参,卖了两千块巨款。那时一个工人月工资才三十块。后来掀起了一波挖参热,但再没找到第二支。

他记得具置——黑风岭北坡,三棵红松呈三角处,崖壁下。现在是冬天,人参枝叶枯萎,但老参客都知道,冬天雪地寻参,看的是“参霜”——积雪在人参枯萎茎秆上形成的特殊霜纹。

“妈,我进趟山。”林强开始翻找。

“这大雪封山的,你刚好,进啥山啊!”

“找点吃的。”林强没多说,找到一小盒,大约十几发,又拿了把柴刀,背上父亲留下的帆布背包,装了火柴、盐巴和一块冷硬的窝窝头。

“那你早点回来,别往深处去!”李秀兰知道拦不住,只能叮嘱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。林强紧了紧破棉袄,走进白茫茫的世界。

青龙山村被大雪覆盖,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,炊烟袅袅。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孩子在打雪仗,看见林强,都停下来好奇地看。这时候的农村,谁家有点事全村都知道,柳家退婚的事恐怕早已传开。

林强没理会那些目光,径直朝村后山路走去。

“哟,这不是强子吗?病好啦?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。

林强转头,看见一个裹着军大衣的矮胖男人,是村里的闲汉王二狗,前世这家伙后来当了村主任的狗腿子,没少欺负他家。

“好了。”林强简短回答,继续走。

“这是要进山?大雪天的,可别像你爹似的……”王二狗没说完,但意思明显。

林强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王二狗一眼。那眼神冷冽,带着前世身居高位者的威严,王二狗被看得心里一毛,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管好你自己。”林强丢下一句,迈步上山。

山路被积雪覆盖,只能依稀辨认出小道。林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。身体还很虚弱,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开始喘,但他咬牙坚持。

必须尽快改善家境。母亲需要看病,弟弟妹妹需要上学,而娶柳智英,更需要经济基础。八十年代初,虽然商品经济还在萌芽,但已经出现缝隙。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第一批个体户就会冒出来,倒卖服装、电器、甚至批文,迅速积累财富。

但他等不了那么久。和这座山,是他启动的第一桶金。
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来到黑风岭脚下。这里已经是深山,人迹罕至,雪地上只有野兽的脚印。林强据记忆辨认方向,朝北坡爬去。

陡峭的山坡覆盖着厚厚的雪,林强用柴刀砍了树枝当拐杖,艰难攀爬。好几次脚下打滑,差点滚下去。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那支参,改变命运。

下午三点左右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林强终于看到了那三棵呈三角分布的红松。他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走到崖壁下,开始仔细搜寻。

雪地上有各种痕迹——兔子的脚印,像是狐狸的小爪印,还有……野猪的蹄印。林强心中一凛,握紧了。野猪是山林一霸,冬天食物短缺,尤其危险。

他放轻脚步,眼睛不放过任何异常。参霜……参霜……有了!

在崖壁下一块背风的凹处,积雪表面有细微的结晶纹路,呈伞状放射。林强心跳加速,蹲下身,小心拨开积雪。

枯萎的茎秆露出,顶端还挂着几颗瘪的红籽。是人参,而且看茎秆的粗细,至少是五品叶以上的老参!

林强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红绳——这是挖参的规矩,说是怕人参跑了。他轻轻将红绳系在茎秆上,然后开始用柴刀慢慢刨开冻土。

冻土坚硬,进展缓慢。林强的手很快冻得通红,但他全神贯注。一个小时后,人参的轮廓逐渐显露——芦头细长,体态饱满,须子绵长,至少是百年老参!

就在他即将完整挖出人参时,身后突然传来粗重的喘息声。

林强浑身一僵,缓缓回头。

十米开外,一头巨大的野猪正盯着他,獠牙在雪地反光下闪着寒光,至少有两百斤。野猪的眼睛发红,前蹄刨地——这是攻击的前兆。

林强缓缓站起身,将从肩上取下。已经上膛,但他只有一次机会。老式后坐力大,准头差,如果一枪打不中要害,激怒的野猪能要他的命。

野猪低吼一声,猛地冲来!

林强屏住呼吸,在野猪冲到五米距离时扣动扳机。

“砰!”

枪声在山谷回荡。野猪惨嚎一声,前冲的势头顿住,左眼处爆开一团血花,但没死,反而更加狂暴地冲来!

林强来不及装第二发,猛地向侧方扑倒,滚到一块石头后。野猪擦着他的身体冲过,撞在崖壁上,积雪簌簌落下。

趁野猪晕头转向,林强迅速装弹。但野猪已经转身,再次冲来。这一次距离更近,林强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臊味。

千钧一发之际,林强没有退缩,反而迎前一步,枪口几乎抵着野猪的额头。

“砰!”

第二枪。野猪的脑袋炸开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抽搐几下,不动了。

林强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心脏狂跳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的以为又要死了。

休息了几分钟,他挣扎着站起来,先确认野猪死透,然后回到人参处,继续小心挖掘。又过了半小时,一支完整的人参终于出土。体长近一尺,主粗如儿臂,须子密密麻麻,绝对的价值连城。

林强小心地用苔藓和树皮将人参包裹好,放进背包最里层。然后看向地上的野猪——这也是肉啊,至少一百五十斤肉,够全家吃很久,还能卖钱。

但怎么运回去是个问题。林强砍了些树枝,做了个简易拖架,将野猪绑上去。然后背着,拖着沉重的野猪下山。

回到村里时,天已经全黑。家家户户亮起煤油灯,林强拖着野猪进村的动静惊动了半个村子。

“我的天,是野猪!”

“林强打的?这么大一头!”

“不是说病得快死了吗?这么生猛?”

村民围上来,七嘴八舌。王二狗也在人群中,眼睛瞪得溜圆。

林强没多解释,拖着野猪往家走。李秀兰听到动静出来,看见儿子拖着这么大一头野猪,腿都软了:“强子,这……这你打的?”

“嗯。妈,找刘叔来帮忙处理一下,分些肉给乡亲,剩下的腌起来。”林强平静地说,仿佛只是打了只兔子。

消息很快传遍全村。在这个一年吃不上几回肉的年代,一头野猪是大事。村里的老猎户刘老汉被请来,看到野猪头上的枪眼,竖起大拇指:“一枪打眼,一枪打头,好枪法!强子,你比你爹当年还准!”

林强只是笑笑。前世他后来玩过射击俱乐部,枪法确实练过。

野猪被吊起来开膛,林强让刘老汉割了二十斤肉,分成十几份:“叔,麻烦您帮我跑一趟,给村里几个孤老家送去。特别是村东头的五保户陈,多给点肥的。”

刘老汉惊讶地看着林强:“强子,你这……”

“都是乡亲,应该的。”林强说着,又割了五斤肉,“这份给村长家。”

他记得,村长赵大山虽然有点小官僚,但还算公道。前世对他家有些照顾,这一世要搞好关系。

“那柳家……”刘老汉试探地问。

林强手一顿,然后切了最好的一块后腿肉,足有十斤:“这份,我亲自送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。柳家刚退了婚,林强这唱的是哪出?

林强没解释,用麻绳系好肉,拎着朝柳家走去。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。

柳家在村西头,三间瓦房,算是村里的好房子。林强走到院门前,敲门。

开门的是柳智英的父亲柳满仓,一个黑瘦的中年人,看见林强,脸色一沉:“你来啥?”

“柳叔,今天打了头野猪,送块肉给您尝尝。”林强举起手里的肉。

柳满仓一愣,看到那么大一块肉,喉结动了动,但嘴上说:“不用,你家也不容易,拿回去吧。”

“柳叔客气了,一点心意。”林强将肉塞到柳满仓手里,目光越过他,看向院里。

堂屋门口,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正悄悄朝外看,正是柳智英。十八岁的年纪,扎着两条麻花辫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看见林强,她慌忙低下头,但没躲开。

四目相对,林强心中一痛。前世那个跳河自尽的年轻生命,此刻就站在他面前。

“智英,”林强提高声音,“退婚书我收到了。但我林强认的媳妇,这辈子就你一个。给我一年时间,我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。这一年,谁要是你嫁人,别怪我翻脸。”
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院外围观的人都听见了。柳满仓脸色难看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“柳叔,我不是胡闹。”林强看向柳满仓,眼神平静但带着压力,“一年。如果一年后我还是穷光蛋,这门亲事我自愿解除。但这一年,智英是我未婚妻,谁也不能动。”

说完,不等柳满仓反应,林强转身就走。

柳智英看着林强离去的背影,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,眼里有了光。

回到自家院子,野猪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。刘老汉递过来一个布袋:“这是野猪肚,药材铺收,能卖点钱。猪皮硝了能做袄子,猪肉我按你说的分了,这是剩下的,约莫还有六十斤。”

“谢谢刘叔。”林强接过布袋,里面沉甸甸的,“这野猪肚能卖多少钱?”

“看品相,你这个完整,少说十块。”

十块。林强心里有数了。八十年代初,十块钱够买一百斤玉米面。但他不打算卖——他知道,野猪肚是治胃病的偏方,城里人愿意出高价。

“刘叔,明天我要去趟县城,您能帮我照看点家里吗?”

“行,你放心去。”

晚上,林强家飘出久违的肉香。李秀兰炖了一大锅野猪肉,放了土豆和菜,妹妹林娟吃得满嘴流油,弟弟林刚也从镇上学校回来,看到那么多肉,眼睛都直了。

“哥,你真厉害!”林刚崇拜地看着哥哥。

林强笑笑,给母亲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:“妈,您多吃点,补补身体。”

“你也吃,你也吃。”李秀兰看着儿子,总觉得儿子这次病好后,哪里不一样了。眼神更沉稳,说话做事都有主见了。

吃完饭,林强回到自己那间小偏房。煤油灯下,他小心地拿出那支人参,在灯下仔细端详。前世他接触过中药材,这支参,品相极好,如果遇到识货的,价格不会低。

但问题是,怎么卖,卖给谁。

八十年代初,私人买卖还受限制,特别是药材,国营药店收购价格很低。他需要找到黑市,或者直接找到需要的人。

突然,他想起一个人——前世九十年代认识的一个老中医,姓吴,是省城有名的杏林高手,曾跟他提过,八十年代初在县城卫生所工作过,还抱怨那时好东西少,有次错过一支老山参,遗憾多年。

吴老中医说过,他那会在青龙山所在的临江县卫生所。如果时间线没错,现在吴老应该就在那里。

这是机会。

林强小心地将人参重新包好,藏进炕洞。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退婚书,在灯下展开。

柳智英。这一次,我绝不会让你跳进火坑。

还有王霜——前世那个在他创业初期帮助过他,后来却因爱生恨,最终与他分道扬镳的女人。这一世,又会如何相遇?

窗外,北风呼啸。但林强心中燃着一团火。

从这支人参开始,从这头野猪开始,他将一步步走出大山,走向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。

而第一步,是明天的县城之行。

林强吹灭煤油灯,躺上冰冷的土炕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,脑中飞速盘算:人参估价、县城路线、如何找到吴老、野猪肚的处理、接下来的生计……

前世的商业经验在脑中整合,一个初步的计划逐渐成型。

先解决温饱,再积累资本,然后抓住第一个时代机遇——倒卖。八十年代初,价格双轨制下,计划内和计划外的价差,就是第一桶金的源泉。

但那是后话。现在,睡觉。

林强闭上眼。明天,将是新人生的真正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