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动定在第二天夜里。
白天，一切照常。
舒鸿去仓库取了货，送到城北的铺子，回到赵家复命。赵万山不在，赵天赐也没有来找他的麻烦，一切平静得不像是有大事要发生。
舒鸿在赵家的下人间里等到天黑，然后借着上厕所的机会，悄悄溜到了第五进院落附近。
他在一丛灌木后面蹲了下来，屏住呼吸，将感知力扩散到最大。
夜风轻拂，虫鸣阵阵。
第五进院落里一片寂静，只有两个守卫在院子门口站岗。他们的位置离密室入口有十几丈远，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响，应该不会惊动他们。
舒鸿等了大约半个时辰，终于看到赵万山的身影出现在院落的入口处。
赵万山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，手中提着一盏灯笼，脚步匆匆地朝密室的方向走去。他走到那面墙前，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，墙面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门。
赵万山推门进去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舒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门的位置，心中默默计时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半个时辰。
舒鸿的腿都蹲麻了，赵万山还没有出来。
就在他开始怀疑赵万山今晚是不是要在密室里过夜的时候，密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赵万山从里面走出来，手中多了一个黑色的袋子——和柳如烟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他将袋子放在脚边，转身去关密室的门。
就是现在。
舒鸿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游龙步全力发动，身体如同一道幽灵，无声无息地朝密室的方向掠去。
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，脚下的步伐轻到了极致，整个人就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赵万山正在关门，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门上，感知力在这个瞬间有一个微小的盲区。
舒鸿抓住了这个盲区。
他的身体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，从赵万山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掠过，钻进了密室的门缝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舒鸿站在密室里面，心脏狂跳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，一动也不敢动。
门外，赵万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舒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这才开始打量眼前的密室。
密室不大，大约两丈见方，四面墙壁都是青砖砌成，地面铺着石板。密室的天花板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，将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白昼。
密室的陈设很简单——靠墙放着一排木架，木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；中间有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册；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袋子，和赵万山刚才拿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舒鸿走到木架前，拿起一个瓷瓶，打开瓶塞，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。
药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，闻起来有一股血腥味。
噬灵丹。
舒鸿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不是害怕，而是愤怒。
这种丹药，能让武者短时间内提升修为，但代价是经脉逐渐萎缩，最终变成废人。炼制这种丹药的人，本不在乎使用者的死活，他们只在乎丹药能带来的利益。
而青云宗，一个以“正道”自居的宗门，居然在秘密炼制这种禁药。
舒鸿将药丸放回瓶中，走到石桌前，翻看那几本书册。
第一本是账册，记录着赵家收购血灵草的数量、价格和期。从记录上看，赵家在过去三年里，平均每个月收购的血灵草都在千斤以上。
第二本是送货记录，记录着赵家将血灵草和成品丹药送出赵家的时间、数量和接收人。接收人只有一个代号——“青使”，也就是那些黑衣人。
舒鸿将账册和送货记录的内容快速记在脑海中。他的记忆力极好，过目不忘，这是他从小的天赋。
第三本书册，是一封信。
舒鸿打开信，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：
“赵兄如晤：近期所需血灵草数量需增加三成，望兄尽力筹措。另，上面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，许诺的事情不会食言。待事成之后，青州城赵家将成为青云宗在青州的唯一代理，届时赵家的地位，将无人能及。——青云宗，周长老。”
舒鸿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。
周长老。
青云宗的周长老。
这个名字，他记住了。
他将信纸放回原处，将一切恢复原样，然后走到密室的门前，将耳朵贴在门上，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。
外面一片寂静。
赵万山应该已经走远了。
舒鸿深吸一口气，伸手去推门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心中一沉，又推了一下，还是不动。
门被锁住了。
从外面锁住了。
舒鸿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密室的门只能从外面打开，里面没有任何机关或把手。这意味着，他要么等赵万山再次打开门，要么就永远被困在这里。
但赵万山今晚已经来过一次了，他还会再来吗？
就算再来，也是明天晚上。到那个时候，舒鸿就算不被闷死，也会被饿死渴死。
而且，明天早上赵家的人就会发现他失踪了，一旦搜查起来，他藏在密室里的秘密就会暴露。
舒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在密室里寻找其他出口。
他敲遍了每一面墙壁，每一块地板，都没有发现任何暗门或通道。
四面墙壁都是实心的青砖，地板下面是坚硬的岩石，天花板离地面只有一丈多高，而且上面是实心的土层。
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。
唯一的出口，就是那扇从外面锁住的门。
舒鸿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怎么办？
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，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像是有人在门外轻轻地敲击。
“咚，咚，咚。”
三下。
舒鸿猛地睁开眼睛，走到门前，将耳朵贴在门上。
“舒鸿，你在里面吗？”是柳如烟的声音，压得很低很低。
舒鸿心中一喜，连忙压低声音回答：“我在！门被锁住了，你能打开吗？”
门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柳如烟在用什么东西撬锁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舒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门开了。
柳如烟的脸出现在门缝里，她的额头上满是汗珠，手中拿着一细长的铁丝。
“快出来。”她说。
舒鸿闪身出了密室，柳如烟将门重新关上，两人飞快地离开了第五进院落。
他们没有走正门，而是翻墙出了赵家，绕了几条巷子，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，才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停了下来。
舒鸿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刚才那一幕，实在是太险了。
如果柳如烟没有来，如果他不会撬锁，如果他晚出来一会儿被赵万山撞见……
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还在里面？”舒鸿问。
“我一直在外面看着。”柳如烟说，“赵万山走了之后，我等了一炷香的时间，你还没出来，我就知道你被困住了。”
“你怎么会撬锁？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回答。
舒鸿识趣地没有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，就像他自己一样。
“查到了什么？”柳如烟问。
舒鸿将自己看到的、记住的一一告诉了她。账册的数据，送货的记录，还有那封信。
“周长老。”柳如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，“有了这个名字，柳烟那边就可以往下查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舒鸿说，“那封信里提到，‘上面’许诺了赵万山什么事情。‘上面’指的应该不是青云宗，而是比青云宗更高的存在。”
“你是说，青云宗背后还有人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舒鸿点了点头，“但那不是我们现在能查的了。先把眼前的情报交给柳烟，让她去判断。”
两人在土地庙里待到天亮，然后分头行动。
舒鸿回客栈休息，柳如烟去武者公会找柳烟。
柳烟听完柳如烟的汇报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血灵草，噬灵丹，周长老。”她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，眉头紧锁，“事情比我想象的要严重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柳如烟问。
柳烟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的街道。
“我会把情况上报给公会高层。”她说，“但在公会高层做出决定之前，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。尤其是那封信——如果能拿到原件，比口头汇报有说服力得多。”
“你想让我再去一次密室？”柳如烟皱眉。
“不是你去，是我去。”柳烟转过身来，看着柳如烟，“你帮我盯住赵万山，找一个他不在赵家的时间，我去取那封信。”
柳如烟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柳烟说，“赵万山如果发现那封信被动过，就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。我们必须在他发现之前，拿到原件。”
当天下午，柳烟亲自出马，潜入了赵家的密室。
她的修为比舒鸿高出太多，赵家的守卫对她来说形同虚设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她就带着那封信和一些噬灵丹的样品，安全返回了武者公会。
“证据已经拿到了。”柳烟对舒鸿说，“接下来，就是公会高层的事情了。你做得很好，答应你的事，我会兑现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牌，递给舒鸿。
“这是续骨生脉丹的兑换凭证。你拿着这个，随时可以去公会的丹药库兑换。积分的事，你不用心了，我会从公会内部给你扣除。”
舒鸿接过玉牌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。
三年前，他为了这枚丹药，走遍了青州所有的宗门，被拒之门外，被人嘲笑，被人当作废人。
三年后，他终于靠自己拿到了它。
“谢谢。”舒鸿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不用谢我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柳烟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，“舒鸿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拿到续骨生脉丹之后，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舒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坚定。
“继续修炼。变得更强。”
“变强之后呢？”
“找到三年前废我修为的那个人。”舒鸿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平静下面藏着汹涌的暗流，“问清楚，她为什么要废我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柳烟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。
“然后报仇？”柳烟问。
舒鸿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也许吧。”
柳烟看着他，良久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舒鸿，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仇恨是一把双刃剑。”柳烟的声音很轻，却很认真，“它可以让你变得更强，也可以让你迷失自己。我不希望你为了报仇，变成你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。”
舒鸿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师父白月璃说过的话——“恨一个人，不一定要立刻报仇。有时候，活下去，变强，等待时机，才是最好的报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舒鸿说，“我不会让仇恨蒙蔽我的双眼。”
柳烟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舒鸿拿着玉牌，离开了武者公会。
他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，阳光洒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三年前，他在这座城市失去了所有。
三年后，他在这座城市找到了新的起点。
命运就是这样奇妙——它把你打碎，让你在废墟中挣扎，然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，给你一束光。
舒鸿抬头望向天空，天很蓝，云很白。
他忽然想起了父亲。
“父亲，您看到了吗？”他在心里说，“您的儿子，站起来了。”
（第一卷 狂龙折翼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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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后记
《折锋》第一卷“狂龙折翼”，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。
在这一卷中，舒鸿从一个目空一切的天才，跌落谷底，经历了经脉寸断、骨尽碎、家族覆灭的惨痛打击。在绝望之际，他遇到了师尊白月璃，经历了九次碎脉重生的痛苦，重新站了起來。
他学会了低头，学会了隐忍，学会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，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。
在青州城，他结识了王虎、侯青、柳如烟，卷入了赵家和青云宗的阴谋之中。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，完成了柳烟交给他的任务，拿到了续骨生脉丹的兑换凭证。
但他和赵家的恩怨、和青云宗的纠葛，还远没有结束。
在接下来的第二卷中，舒鸿将服用续骨生脉丹，修复碎裂的骨，突破筑基境，踏上新的修炼之路。他将面对更强大的敌人，更复杂的局势，以及那个三年前废他修为的白衣女子——她，到底是什么人？
敬请期待《折锋》第二卷“锋芒初露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