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鸿再次醒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了舒家的床上。
他的意识模模糊糊,像是隔着一层浓雾。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,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。
“鸿儿!鸿儿你醒了!”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哭腔。
是母亲柳氏。
舒鸿艰难地睁开眼睛,看到母亲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,心中猛地一沉。
“母亲……我……”他想要说话,却发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别说话,你别说话。”柳氏握着他的手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“你好好休息,一定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舒鸿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的状况。
他的经脉全部断裂,骨尽数碎裂,丹田也受到了重创,原本充盈的灵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废人。
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。
十六年的修炼,一朝尽毁。
舒鸿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“少爷……”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深深的愧疚,“都是小的没用,没能保护好少爷……”
舒鸿没有说话,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。
接下来的三天,舒家请遍了天元城所有的医师,甚至连青州城的名医都请来了。可所有人给出的诊断都一样——经脉寸断,骨尽废,除非有传说中的“九转还魂丹”或者“天灵续骨膏”,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再修炼了。
而这两种东西,别说舒家买不起,就算买得起,也找不到地方买。
舒镇山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一叠药方和诊断书,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父亲……”舒战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“查到了吗?”舒镇山沉声问道。
舒战摇头:“查不到。那两个护卫的来历、那个女子的身份,全都查不到。他们就像是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舒镇山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天元城舒家,在青州虽然算不上顶级势力,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家族。能对舒鸿下此毒手,又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势力,至少是青州顶级的存在,甚至可能来自王都。
“父亲,鸿弟他……”舒战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”
舒镇山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抹决然:“去把库房里那株三百年份的紫灵芝取出来,我亲自去青州城求丹。”
“可是父亲,那紫灵芝是咱们舒家的镇族之宝——”
“鸿儿比紫灵芝重要。”舒镇山打断了他的话,“准备马车,我今晚就出发。”
舒战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说出劝阻的话。他知道,父亲对弟弟的期望有多高,也知道弟弟如今的情况对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舒镇山刚走出书房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乌云密布,星月无光。
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,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“战儿,去敲警钟。”舒镇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峻,“立刻,马上!”
舒战一愣:“父亲?”
“快去!”
舒战不敢再多问,飞身冲向院中的警钟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,整个舒家瞬间沸腾起来。族人们从睡梦中惊醒,纷纷拿起武器冲出房间。
舒镇山站在院中,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如炬地盯着舒家大门外的黑暗。
夜风吹过,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来了。”舒镇山低声说。
话音未落,舒家大门轰然炸裂。
数十道黑影从门外涌入,每一个都气息恐怖,最低的也有筑基境的修为。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,脸上戴着面具,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。
“舒家,一个不留。”黑袍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在金属上摩擦。
“是!”
数十名黑衣人齐声应诺,向四面八方。
惨叫声、喊声、兵器碰撞声,在夜空中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乐章。
舒镇山一步踏出,筑基境巅峰的气息全面爆发。他如同一头怒虎,冲向为首的黑袍男子,一掌拍出,掌风如雷。
黑袍男子冷笑一声,随手一挥,一股恐怖的力量直接将舒镇山的掌风粉碎。
“筑基巅峰?不过如此。”黑袍男子身形一闪,瞬间出现在舒镇山面前,一掌按在他的口。
“噗——”
舒镇山口中鲜血狂喷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整面墙壁轰然倒塌。
仅仅一招,筑基境巅峰的舒镇山就受了重伤。
“父亲!”舒战目眦欲裂,想要冲过来,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,脱身不得。
舒镇山从废墟中爬起来,看了一眼四周。
舒家的族人在黑衣人的屠下纷纷倒下,鲜血染红了整个大院。他的妻子柳氏倒在血泊中,不知死活。他的二儿子舒平正护着舒鸿的房间,与两个黑衣人激战。
“父亲,快带鸿弟走!”舒平嘶声喊道。
舒镇山咬了咬牙,转身冲进舒鸿的房间。
舒鸿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泪水无声地流淌。他虽然不能动,但外面的声音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深深的恐惧和自责。
“别说话。”舒镇山一把将舒鸿抱起来,冲出房间,朝后院狂奔。
黑袍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想跑?”
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来,直奔舒镇山的后心。
舒镇山将舒鸿紧紧护在怀中,硬生生受了这一击。
指风穿透了他的身体,带出一蓬血雾。
舒镇山闷哼一声,脚步踉跄,但依然没有停下。
他冲进了后院的密道,将舒鸿放在密道中的一块石板上。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密道入口。
“父亲,您……”舒鸿意识到了什么,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舒镇山转过身来,看着自己的小儿子,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“鸿儿,父亲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,就是有你这个儿子。”他伸手摸了摸舒鸿的头,手掌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,“记住,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,你都是父亲的骄傲。”
“父亲,不要……”
“活下去。”舒镇山站起身来,转过身去,背对着舒鸿,“替父亲活下去。”
他走出密道,一掌将密道入口轰塌。
碎石将舒鸿和外界彻底隔开。
舒鸿听到密道外面传来激烈的战斗声,听到父亲的怒吼声,听到那个黑袍男子冰冷的笑声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“父亲?”舒鸿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没有人回答。
“父亲!”他拼命地喊着,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。
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天。密道的另一端被打开了,光亮照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睛。
“鸿弟!鸿弟!”
是舒战的声音。
舒战和舒平浑身是血,跌跌撞撞地冲进密道,将舒鸿从石板上扶起来。
“大哥……父亲呢?”舒鸿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舒战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舒平别过脸去,双拳紧握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舒鸿闭上了眼睛。
他明白了。
“有多少人活下来了?”舒战的嗓子嘶哑得厉害。
“……不到二十个。”舒平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其他人……都没了。”
舒鸿的眼泪无声地流着。
舒家,天元城百年望族,一夜之间,几乎灭族。
而这一切的起因,不过是一个少年的一句搭讪,一次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。
舒鸿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衣女子的面容。
美如冠玉,却冷若冰霜。
她甚至没有亲自动手,只是让手下废了他的修为。然后,灭顶之灾就降临了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
舒鸿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舒战背起舒鸿,和舒平一起从密道的另一端逃了出去。他们不敢走大路,只能在山林间穿行,昼伏夜出,躲避可能存在的追。
一路上,舒鸿不发一言。
他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,看着两个哥哥满身的伤痕,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父亲最后那个笑容。
“父亲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,就是有你这个儿子。”
“活下去,替父亲活下去。”
舒鸿闭上眼睛,泪水再次涌出。
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。
“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”
“你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,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父亲说得对。
他什么都不是。
他的天赋,他的骄傲,他的不可一世,在那个白衣女子和她的护卫面前,就像是一个笑话。
人家甚至不需要认真,只需要派一个同龄的护卫出手,就能将他碾成齑粉。
舒鸿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是如此的弱小,如此的无助,如此的绝望。
那个白衣女子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,像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高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第一次觉得,眼前之人,是那么不可战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