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消失的医院
江淮回到住处,已经是傍晚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手机屏幕,等待林薇的消息。对讲机里再没传来小王的声音,那声闷响后的沉寂,像一块冰,压在口,化不开。
晚上八点,林薇的电话终于来了。
“小王确认牺牲了。尸体在医院后面的树林里被发现,身中三枪,致命伤在心脏。现场处理得很净,没留下直接证据指向医院。医院那边报了警,说是有暴徒闯入,打伤保安,破坏医疗设备,被保安追击时发生交火,暴徒中枪身亡。警方初步采信了这个说法,定性为‘入室抢劫引发的暴力冲突’。”
江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那地下室那些‘福源’呢?”
“消失了。”林薇的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我们的人赶到医院时,四楼和地下室已经被清理过了。仪器撤走了,血迹擦了,连床单都换了新的。那些年轻人,一个都不见了。医院方面说,本没有什么地下室囚禁,那只是设备间和仓库。警方搜查了一遍,没发现异常。”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江淮握紧了手机,“我亲眼看到的!至少有五个人,被关在那里,在被抽福!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林薇说,“但证据没了。长生会动作太快,在我们赶到之前,就把一切都抹净了。现在医院方面倒打一耙,说你和小王非法闯入,破坏私人财产,还打伤保安。他们要求警方追究你们的责任。”
江淮冷笑。
“追究我的责任?他们了小王,囚禁活人抽福,现在倒成了受害者?”
“这就是长生会的手段。”林薇说,“他们有专业的人处理现场,有保护伞在警方和政府部门。我们动作慢一步,就什么都抓不到。而且,小王牺牲了,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医院那边肯定在查你的身份,一旦他们知道你是调查组的人,接下来的报复,会更猛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淮说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你先离开省城,回江城避一避。”林薇说,“我这边会继续查医院,查长生会。但需要时间。你回江城后,低调一点,别暴露身份。等有进展了,我再通知你。”
“江城……”江淮想到了平安里,想到了殡仪馆,想到了苏小月和她爸妈。那里是他的,但也可能是长生会监控的重点。
“放心,江城那边我们有安排,会有人保护你。但你得自己小心,别主动惹事。”林薇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陈小雨那边,我们会加强保护。长生会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们,会对你接触过的人下手。陈小雨是陈正的女儿,又和你接触过,很危险。”
江淮心里一紧。
“她能转移吗?去个安全的地方?”
“已经在安排了。明天一早,会有女警伪装成亲戚,接她和妈妈去外地,换个身份,暂时避风头。等事情了了,再回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江淮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衣服,一些证件,爷爷的戒指,青铜匕首,那面仿制的幡旗,还有陈正的警徽。他找了个双肩包,一股脑塞进去,然后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省城的夜晚,依旧繁华,车流如织,灯火辉煌。但在这繁华下面,藏着多少像康华医院那样的魔窟,多少像小王那样的牺牲,多少像陈小雨那样被标记的“福源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来。
停下来,小王就白死了。停下来,那些被囚禁的年轻人就救不出来了。停下来,长生会就赢了。
手机又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江淮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江淮先生吗?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年轻,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味道,“我是陈小雨。”
江淮心里一紧。
“小雨?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没事,江叔叔。”陈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躲着什么,“刚才有个女警姐姐来家里,说要接我和妈妈去外地。但我妈妈不同意,说要等我爸爸的后事办完。她们在客厅说话,我偷偷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你妈妈为什么不同意?”
“她说……说我爸爸死了,不能再丢下他的骨灰走。她要等我爸爸下葬,要去扫墓,要给他守灵。女警姐姐说很危险,但我妈妈不听,说我爸爸一辈子没怕过,她也不能怕。”
江淮沉默。
李静的心情,他能理解。丈夫死了,最后的心愿就是安葬他,送他一程。这是人之常情,但也是最大的软肋。长生会如果真想动手,葬礼是最好的时机。
“小雨,你听我说。”江淮压低声音,“你爸爸的葬礼,很危险。长生会的人可能会来。你必须劝你妈妈,先离开,等安全了,再回来办后事。你爸爸在天有灵,会理解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陈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但我妈妈很固执,我怕劝不动。”
“尽量劝。如果劝不动……”江淮咬了咬牙,“告诉我葬礼的时间和地点,我过去。暗中保护你们。”
“不行,太危险了!”陈小雨急了,“那些人会你的!”
“我不怕。”江淮说,“你爸爸救过我,我不能看着你们出事。告诉我时间和地点。”
陈小雨沉默了几秒,才小声说:
“明天下午两点,西山公墓。爸爸的骨灰,会葬在那里。妈妈说,简单办一下,不通知太多人,就几个亲戚。”
明天下午两点,西山公墓。
时间很紧。
“我知道了。明天我会去,但你别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妈妈。就当没见过我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江叔叔,你…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江淮看了眼时间,晚上九点。
离明天下午两点,还有十七个小时。
他要赶在长生会动手之前,做点什么。
第二届 夜探西山
西山公墓在省城西郊,离康华医院不远,坐落在栖霞山的余脉上。墓地很大,分新区和老区,陈正的墓地在新区,位置比较偏,周围树木茂密,人烟稀少。
晚上十一点,江淮背着包,打车到了西山公墓附近。他没让司机开到门口,在距离一公里的地方就下车,然后步行上山。
夜色很深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。山路很黑,只有手电筒的光,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狭窄的通道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。
公墓晚上是封闭的,大门锁着,围墙三米高。但江淮绕到侧面,找了一处相对低矮的地方,翻墙进去。
落地时,腿上的伤口被扯到,疼得他吸了口冷气。但他没停,打开手电,朝新区方向走去。
墓地很大,一排排墓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,像一片石质的森林。手电光扫过,能看到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,有些在微笑,有些在凝视,有些已经模糊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火味。
江淮找到陈正的墓时,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。
墓很新,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:
“陈正,1978-2025,人民警察,因公牺牲。父:陈大山,母:李秀英。妻:李静,女:陈小雨。”
照片是黑白的,陈正穿着警服,表情严肃,但眼神温和,像在看着来祭拜的人。
江淮站在墓前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陈正,在夜班公交车上,那个眼神锐利、说话直接的老刑警。想起了在平安里,陈正答应帮忙时的决绝。想起了在紫金苑,陈正把U盘塞给他,说“你不一样,你不是警察,没必要陪我们死”。想起了在停机坪,陈正中枪倒下的画面。
一条命,换来了什么?
王建国被捕,但长生会还在。小王牺牲,但康华医院还在运作。陈正死了,但他的女儿和妻子,还在危险中。
这世道,的不公平。
“陈警官,你放心。”江淮对着墓碑,低声说,“小雨和你老婆,我会保护好。长生会,我会查到底。你的仇,小王仇,我会报。虽然……可能报不了。但我会死。死了,下去陪你喝酒。活着,就继续跟他们斗。”
说完,他对着墓碑,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,他转身,开始在墓地周围布置。
从背包里拿出朱砂、黄表纸、毛笔,还有那面仿制的幡旗。他用朱砂在黄表纸上画符,一共画了三十六张,按照八卦方位,埋在墓地周围的土里。每张符下面,都压了一枚铜钱——是爷爷留下的五帝钱,虽然只剩三枚,但聊胜于无。
然后,他把幡旗在墓碑正前方,用石头压住旗杆。又从怀里掏出青铜匕首,在幡旗旁边。
做完这些,他盘膝坐在墓碑前,闭上眼睛,开始念诵爷爷教过的“安魂咒”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,灵魂归于灵魂。尔身不净,以水净之;尔魂不安,以符安之。黄泉路远,好走莫回头;望乡台高,且看且忘怀……”
咒语很拗口,声音很低,但在寂静的墓地里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安抚人心的力量。周围的空气,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,风也小了,虫鸣也停了。
江淮“看见”,墓碑周围,开始浮现出淡淡的、银白色的“气”。那是陈正残留的“魂气”,很微弱,但在咒语的引导下,慢慢凝聚,在墓碑上空盘旋了三圈,然后缓缓沉入墓碑中,消失不见。
安魂,完成。
但真正的危险,还没来。
江淮睁开眼睛,看向墓地入口的方向。
在那里,他“看见”了一团浓郁的、黑色的“气”,正在缓缓靠近。气中混杂着血腥、怨毒、和一种非人的恶意。
是长生会的人。
而且,不止一个。
江淮站起来,拔出在地上的青铜匕首,握在手里。匕首冰凉,但刀刃上,那些涸的血渍,在黑暗中,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脚步声,从远处传来。
很轻,很稳,不疾不徐,像猫。但在寂静的墓地里,格外清晰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至少五个人,从不同的方向,朝墓地围了过来。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蒙着脸,手里拿着武器——不是枪,是刀,是棍,是……奇形怪状的、像法器一样的东西。
为首的那个人,身材很高大,肩膀很宽,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。虽然蒙着脸,但江淮认出来了。
是独眼龙。
王建国的打手,在栖霞山后山追过他们,后来在康华医院出现过。他没死,还活着,而且,成了长生会的人。
“小子,又见面了。”独眼龙停在十步开外,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上次让你跑了,这次,你可跑不掉了。”
江淮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匕首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独眼龙伸出手,“天灾人祸幡的残片,还有青云道长那本书。交出来,我给你个痛快。不交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“东西不在我这儿。”江淮说。
“不在?”独眼龙笑了,笑声很冷,“那在哪儿?在陈小雨那儿?还是在你那个死了的同事那儿?没关系,了你,我慢慢找。总能找到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身后四个黑衣人,同时扑了上来。
速度很快,动作很猛,带着一股凶悍的气。他们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从四个方向,封死了江淮的退路。
江淮没退。
他迎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,冲了上去。匕首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,直刺对方咽喉。黑衣人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砍向江淮的脖子。江淮低头,匕首上挑,刺向对方手腕。
“铛!”
刀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
江淮的手臂被震得发麻,但咬牙挺住,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。黑衣人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江淮趁机匕首下刺,扎进对方肩膀。
“啊!”黑衣人惨叫,刀掉在地上。
但另外三个已经围了上来。刀光棍影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江淮左支右绌,身上瞬间多了几道伤口。血渗出来,染红了衣服。
他毕竟不是专业打手,腿还有伤,面对四个训练有素的手,很快落了下风。
一把刀砍向他的脑袋,他勉强用匕首架住,但另一铁棍砸在他的后背上。他喷出一口血,向前踉跄几步,差点摔倒。
独眼龙站在外围,冷眼旁观,像在看一场戏。
“小子,就这点本事,也敢跟长生会作对?”他摇头,“真是找死。”
江淮擦掉嘴角的血,站稳,看着围上来的四个黑衣人,突然笑了。
“谁说我只有这点本事?”
他抬起左手,食指上的戒指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银光。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幡起!”
在墓碑前的幡旗,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旗杆上的骷髅头,眼眶里的红石,突然亮起,射出两道血红色的光。旗面上的符文,像活了过来,开始扭曲、蠕动,散发出浓郁的、黑色的怨气。
那三十六张埋在地下的符,同时燃烧起来,化作三十六道金色的火焰,冲天而起,在墓地周围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八卦阵。
四个黑衣人被金光笼罩,动作一滞,像陷入了泥沼,举手投足都变得缓慢。他们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,想退,但退不出去。
江淮举起匕首,对着天空,大声念诵:
“天灾人祸,阴阳逆乱。以血为引,以魂为祭,幡动,魂灭!”
幡旗剧烈震动,旗杆上的白骨,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,像在苏醒。旗顶的骷髅头,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的嘶吼。
那声音,像无数冤魂在哭喊,在尖叫,在诅咒。四个黑衣人听到这声音,抱住头,跪倒在地,七窍流血,痛苦地翻滚。
独眼龙脸色大变,转身想跑。
但晚了。
幡旗上的怨气,像水一样涌出,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,缠住了他,把他拖了回来,按在地上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独眼龙挣扎,但动弹不得,“这不是真正的天灾人祸幡……这只是仿品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仿品,也是幡。”江淮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眼神冰冷,“而且,我用的不是幡的力量,是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的怨气。苏小雨的,李文轩的,陈正的,小王的,还有那些被你们囚禁抽福的年轻人的……他们的怨气,都在这面幡里。现在,还给你。”
他举起匕首,对着独眼龙的眉心,刺了下去。
“噗。”
匕首刺入,黑色的怨气,顺着伤口,疯狂涌入独眼龙体内。他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体像充气一样膨胀,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,在撕咬。眼睛凸出,嘴巴张大,但发不出声音。
几秒钟后,他不动了。
身体瘪下去,像一具被抽的木乃伊。
四个黑衣人也停止了挣扎,躺在地上,没了气息。他们的魂魄,被幡旗的怨气撕碎,吞噬,成了幡旗的一部分。
江淮拔出匕首,看着地上的五具尸体,又看了看那面幡旗。
旗杆上的白骨,又多了一节。旗顶的骷髅头,眼眶里的红光,更亮了。旗面上的符文,颜色更深了,像用血重新描过。
这面仿制的幡旗,在吸收了五个人的魂魄和怨气后,变得更“强”了。
但也更“邪”了。
江淮能感觉到,幡旗在“渴望”更多的魂魄,更多的怨气。它在影响他的心神,让他变得暴躁,嗜血,想人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那股冲动。
然后,他走到墓碑前,拔下幡旗,卷起来,用布包好,塞进背包。又收起青铜匕首,擦掉上面的血。
墓地周围的金光,渐渐消散。三十六道火焰,也熄灭了。一切恢复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地上的五具尸体,证明刚才发生了一场生死斗法。
江淮看了陈正的墓碑一眼,转身离开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天际,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但战斗,还没结束。
生至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