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梧桐路188号
康华医院坐落在省城西郊的梧桐路上,是一栋五层高的白色建筑,现代风格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周围绿化很好,草坪修剪整齐,花坛里开着各色鲜花,看起来更像一座高级疗养院,而不是医院。
医院门口有保安亭,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出车辆。车道是自动闸机,需要内部授权才能进入。主楼的大门是旋转玻璃门,里面能看到宽敞明亮的大堂,有前台,有沙发,有盆栽,装修得很奢华。
江淮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观察。小王坐在副驾驶,拿着望远镜,看着医院的方向。
“安保很严。”小王放下望远镜,“门口两个保安,腰上别着对讲机和甩棍,看站姿是退伍兵。车道闸机是车牌识别,外来车辆进不去。大堂里至少还有三个保安,在来回走动。而且,我看到了金属探测门,进楼要安检。”
江淮“看见”了更多。
整栋医院,笼罩在一层淡淡的、粉金色的“气”里。那气很均匀,很柔和,像一层薄雾,覆盖着建筑的每一个角落。但在医院的楼顶,有一团更浓郁的、金红色的“气”,在缓缓旋转,像漩涡的中心。
那是“福气”,而且是质量很高的福气。
和苏小雨身上被抽走的那种福气,很像。但更驳杂,像是从不同人身上抽取、混合在一起的。
“楼顶有东西。”江淮低声说,“可能是‘夺福’仪式的核心,或者……是储存福气的地方。”
“能确定吗?”小王问。
“不能完全确定,但可能性很大。”江淮说,“这种浓度的福气,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。要么是有人在那里修炼,要么是……那里有个‘福气库’。”
“那我们得进去看看。”小王皱眉,“但怎么进去?硬闯肯定不行,翻墙?医院围墙三米高,上面有电网。伪装成病人?医院是会员制,没有预约和内部人介绍,进不去。”
江淮想了想,拿出手机,给林薇发消息。
“目标医院确认异常,楼顶有高浓度福气聚集,疑似长生会据点。请求调查医院背景、法人、股东、病人名单。另,我需要一个能混进去的身份。完毕。”
几分钟后,林薇回复:
“收到。医院背景在查,需要时间。身份问题,有个机会。明天下午,医院有一场‘高端健康讲座’,主讲人是国内知名养生专家,受邀听众都是政商名流。我们搞到了两张邀请函,但需要你们伪装成某企业高管和助理。能搞定吗?”
江淮看了一眼小王。
小王点头:“我当过卧底,伪装没问题。但企业资料、服装、行头,得准备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林薇回复,“下午会把资料和服装送到你们住处。记住,进去之后,以收集情报为主,不要打草惊蛇。如果发现危险,立刻撤离。完毕。”
“明白。完毕。”
收起手机,江淮最后看了一眼医院楼顶那团金红色的“气”。
旋涡旋转的速度,似乎加快了一些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加速运转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江淮和小王穿着定制西装,拎着公文包,走进了康华医院。
邀请函是真的,是林薇通过“渠道”搞到的,属于一家做建材生意的民营企业老板。老板姓周,四十五岁,有高血压和脂肪肝,是医院的“潜在客户”。江淮伪装成周老板,小王伪装成他的助理小张。
门口的保安检查了邀请函,又用仪器扫了他们的脸,和数据库里的照片比对,确认无误后,放行。
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。男的都西装革履,女的都珠光宝气,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,手里端着香槟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,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有些怪异。
前台站着几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孩,身材高挑,容貌姣好,笑容标准得像模型。她们引导客人签到,发放资料袋,安排座位。
江淮和小王签了到,领了资料袋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资料袋里是讲座的流程、讲师的简介,还有一份医院的宣传册。宣传册做得很精美,介绍了医院的“高端体检”、“私人订制疗养方案”、“国际顶尖医疗团队”,以及……“延年益寿秘法”。
最后一项,用很小的字印在角落,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。但江淮看到了,也“看见”了那几个字周围,缠绕着一丝淡淡的、黑色的“气”。
是诱饵。
专门钓那些有钱、怕死、想长寿的人。
讲座在大堂旁边的会议厅举行。厅很大,能容纳两百人,现在坐了大概一半。前方是讲台,背后是大屏幕,正在播放医院的宣传片。画面里,阳光,草坪,微笑的医生,康复的病人,一切都很美好。
江淮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目光扫视全场。
来听讲座的,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,男性居多,一个个大腹便便,面色红润,但眉宇间都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。他们有的是企业老板,有的是政府官员,有的是退休部,共同点是:有钱,有地位,但身体开始出问题,怕死,想活得更久。
完美的“韭菜”。
长生会最喜欢的“客户”。
讲座开始了。主讲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头发花白,精神矍铄,自称是“中华养生协会”的会长,某某大学的客座教授,写了一堆养生书,上过电视,很有名。他讲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:合理饮食,适度运动,良好心态,再加点“传统养生秘法”——打坐,气功,药膳,针灸。
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点头,做笔记。
但江淮“看见”了,老者在讲话时,身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、粉金色的“气”,那气像烟雾一样,飘散开来,笼罩了整个会议厅。听众吸入这种“气”,会感觉心神安宁,精神愉悦,对老者的话更加信服。
这是“迷魂术”的变种。用“气”影响人的情绪,降低人的警惕,让人更容易被洗脑,被控制。
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,结束时,掌声热烈。老者鞠躬下台,几个护士上前,引导有兴趣的客人去“咨询室”,做进一步了解。
江淮和小王也跟了过去。
咨询室是单独的小房间,装修得很温馨,像高级酒店的套房。负责咨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李,戴着金丝眼镜,笑容温柔,声音甜美。
“周先生,您好,请坐。”李医生示意江淮坐下,又看了小王一眼,“这位是?”
“我的助理,小张。”江淮说。
“好的。周先生,刚才的讲座,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。”江淮摆出老板的派头,“但我更关心实际效果。你们医院的‘延年益寿秘法’,真的有用吗?”
“当然有用。”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江淮面前,“这是我们医院的核心,‘生命优化工程’。通过先进的基因检测、细胞修复、能量调理,结合传统养生秘法,可以有效延缓衰老,提升生命质量,甚至……延长寿命。”
文件很厚,全是专业术语和图表,普通人本看不懂。但江淮“看见”,文件上附着淡淡的、黑色的“气”,那是诅咒,或者说,是“契约”。签了这份文件,就等于把自己的“命”,交到了长生会手里。
“怎么收费?”江淮问。
“据您的身体状况和需求,定制方案。基础套餐,一年三十万。高级套餐,一年一百万。至尊套餐,一年五百万,包含‘特殊服务’。”李医生微笑着说。
“特殊服务?是什么?”
“这个……需要您签了保密协议,才能详细说明。”李医生压低声音,“但可以透露一点,是和‘福气’有关的。我们可以帮您‘调理’福气,让您福寿双全,甚至……‘借’福续命。”
终于说到重点了。
“借福续命?怎么借?”江淮装作感兴趣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李医生看了看门口,确认没人,才小声说,“我们医院,有一种特殊的‘疗法’,可以从‘福源’身上,抽取多余的福气,转移到您身上。这样,您的福气会增加,运气会变好,寿命也会延长。而那些‘福源’,都是自愿捐献的,您不用担心道德问题。”
自愿捐献?
江淮心里冷笑。
苏小雨是自愿的吗?陈默是自愿的吗?那些被标记、被控制的“福源”,真的是自愿的吗?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江淮点头,“但我得考虑考虑。另外,我想参观一下医院,看看环境,看看设备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李医生有些犹豫,“医院有些区域是保密的,不对外开放。”
“理解,理解。”江淮说,“那就看看能看的地方。毕竟一年几十上百万,我得看看值不值。”
李医生想了想,点头。
“行,我带您转转。但有些地方,不能进,也不能拍照。请您理解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医生带着江淮和小王,离开咨询室,在医院里转悠。
一楼是门诊和体检中心,设备很先进,人不多,很安静。二楼是疗养区,单人套房,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,有专门的护士和营养师。三楼是康复中心,有游泳池,健身房,瑜伽室。四楼是“特殊诊疗区”,门关着,门口有保安,需要刷卡才能进。
“四楼是做什么的?”江淮问。
“是一些特殊的治疗,比如基因编辑,细胞修复,需要无菌环境,所以不对外开放。”李医生解释。
但江淮“看见”,四楼的“气”很异常。不是粉金色,而是深红色,像血,还夹杂着黑色的怨气。那里肯定不是搞什么基因编辑,而是……“夺福”仪式的地方。
“能上去看看吗?”江淮试探。
“抱歉,四楼是绝对保密的,连我都不能随便进。”李医生摇头,“除非您签了合同,成为我们的会员,并且选择了高级套餐,才有资格上去接受治疗。”
江淮没再坚持。
他们走到楼梯间,准备下楼。经过一个安全通道时,江淮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。
像是哭声,又像是呻吟。
很轻,很压抑,但确实有。
他停下脚步,看向安全通道的门。门是铁制的,关着,但没锁死,留了一条缝。
“怎么了?”李医生问。
“好像有声音。”江淮指着安全通道。
“可能是排风管道的声音,或者……野猫。”李医生表情不变,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,“医院后面是树林,偶尔有野猫跑进来。我们下去吧,讲座快结束了,下面有茶点。”
她伸手要拉江淮,但江淮快一步,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。
里面是楼梯,向下延伸,通往地下室。哭声更清晰了,是从地下传来的。
“下面是什么?”江淮问。
“是……是设备间,和仓库。”李医生拦在门口,声音有些急促,“周先生,这里不能进。请您……”
江淮没理她,直接往下走。
“周先生!”李医生想拉他,但小王挡在了她面前。
“李医生,我们老板就是想看看。您放心,我们就看一眼,马上出来。”
李医生脸色变了,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,想呼叫保安。但小王动作更快,一把夺过对讲机,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“别出声,配合点,对大家都好。”
李医生瞪大眼睛,惊恐地看着他。
江淮已经走下楼梯,到了地下室。
地下室很暗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,光线昏暗。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,还有一股……福尔马林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腥气。
哭声是从最里面的一个房间传出来的。
江淮走过去,推开门。
房间里,摆着几张病床。床上躺着几个人,有男有女,都很年轻,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。他们身上着管子,连接着床边的仪器。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数据,其中一项是“福气浓度”,数值各不相同,但都在80%以上。
是“福源”。
被长生会抓来,囚禁在这里,像牲畜一样,被抽取福气,供养楼上那些有钱有势的“客户”。
江淮看到了苏小雨的脸。
不,不是苏小雨,是另一个女孩,长得和她很像,也是二十出头,也是长发,也是清秀的脸。但此刻,她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,左手腕上有一条明显的灰线,在微微发光。
福气正顺着那条线,被仪器抽走,顺着管子,流向楼上。
流向那些想“借福续命”的人。
江淮的拳头,攥紧了。
他想起了苏小雨泡得发白的脸,想起了李文轩焦黑的尸体,想起了陈正中弹倒下的画面。
现在,又多了这些年轻人,被关在这里,等死。
长生会,真是……该死。
“谁在那里?!”
身后传来呵斥声。
江淮回头,看到两个保安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电击棍。
楼上,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更多的保安在往下赶。
暴露了。
“小王,撤!”江淮吼道。
小王松开李医生,转身往下跑。李医生瘫倒在地,尖叫:“抓住他们!别让他们跑了!”
两个保安冲过来,电击棍砸向江淮。江淮侧身躲过,一脚踢在其中一个保安的膝盖上。保安惨叫倒地。另一个保安挥棍打来,江淮用胳膊挡了一下,电流窜过,整条手臂都麻了。但他咬牙忍住,夺过电击棍,反手砸在那保安头上。
保安晕了过去。
江淮冲进房间,用匕首割断那些年轻人身上的管子。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,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乱跳。
“醒醒!能动的跟我走!”他对着床上的人喊。
但没人动。他们都昏迷着,或者被打了药,醒不过来。
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。至少五六个人,在往上冲。
没时间了。
江淮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,一咬牙,转身冲出房间,和小王汇合,朝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跑去。
身后,枪声响起。
打在墙壁上,溅起碎石。
他们拼命跑,冲出地下室,来到医院后面的树林。保安在后面追,在耳边呼啸。
“分头跑!”小王喊,“我引开他们,你去找车!”
江淮点头,朝左跑。小王朝右跑,还朝天上开了两枪,吸引火力。
保安大部分去追小王了,只有两个追江淮。江淮在树林里穿梭,腿上的伤在疼,但顾不上了。他跑到围墙边,翻过去,跳到外面的马路上。
车停在对面,他冲过去,发动车子,掉头,朝小王的方向开去。
但小王没出来。
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,喘着粗气:
“江顾问,我中枪了,跑不了了。你别管我,快走,通知林组长,医院有问题,有‘福源’,有……”
一声闷响,对讲机断了。
江淮眼睛红了,但没停车,踩下油门,车子冲了出去。
后视镜里,医院的保安追到路边,但没再追,只是看着他离开。
他们不敢闹大。
但小王,可能回不来了。
江淮咬着牙,把车速提到最快,朝市区驶去。
手机响了,是林薇。
“江淮,怎么回事?医院那边报警了,说有人闯入,打伤保安,破坏设备。是你吗?”
“是我。”江淮声音沙哑,“医院地下室,关着至少五个‘福源’,在被抽福。小王为了掩护我,中枪了,可能……牺牲了。请求立刻行动,查封医院,救人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林薇的声音,冷得像冰:
“我知道了。你立刻回住处,不要外出,等我的消息。医院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可是小王……”
“小王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林薇打断他,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保护好自己,别暴露。长生会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们了,接下来,他们会反扑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江淮看着前方的路,眼前闪过小王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,还有地下室那些年轻人苍白的脸。
这条路,比他想象的,更血腥,更残酷。
但既然走了,就不能回头。
因为回头,就是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