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左手腕的灰线
江淮盯着陈小雨左手腕上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
长生会的标记。
和王建国用在苏小雨、用在那些“善行一百天”志愿者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而且,陈小雨做了预知梦,梦到穿黑袍的人用针扎她——那是“夺命针”的仪式。这说明,标记已经生效,仪式可能已经在筹备了。
“小雨,”江淮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你手腕上这条线,是什么时候有的?”
陈小雨低头看了看左手腕,有些茫然。
“什么线?没有啊。”
她没看到。
普通人看不到这条线。只有开了“天眼”、会“观气术”的人才能看到。或者说,只有被标记的人,在特定情况下才能感觉到——比如苏小雨的姐姐苏小月,在被标记后做噩梦,摔断腿,手腕有红痕,但她也看不到那条“线”。
“没什么,可能我看错了。”江淮转移话题,“你最近……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?或者,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?”
陈小雨想了想,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平时就学校、家里两点一线,周末去画室。认识的人都是同学、老师,没见过什么奇怪的人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人帮你?比如,给你钱,或者帮你解决什么困难?”
“有。”陈小雨点头,“上个月,我妈妈公司效益不好,工资发不出来,家里交房租都困难。我偷偷在网上申请了助学金,但没通过。后来,有个‘爱心助学基金会’的人联系我,说看到我的申请,觉得我家里困难,但成绩好,有潜力,愿意资助我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,每个月三千块。我妈妈开始不信,但对方真的打钱了,还寄了合同过来。我妈妈看了合同,没什么问题,就让我签了。”
“基金会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就叫‘爱心助学基金会’,总部在省城,是个正规注册的慈善机构。我还查过,网上有官网,有备案,看起来挺正规的。”
“资助你的人,叫什么?长什么样?”
“叫刘老师,是个女的,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说话很温柔。她来学校找过我一次,请我吃了顿饭,问了我家里的情况,还说我画画有天赋,以后可以推荐我去美院。但就那一次,后来都是微信联系,每个月定时打钱。”
刘老师,女的,四十多岁,戴眼镜。
听起来很普通,很“慈善”。
但江淮知道,长生会最擅长这种伪装。用慈善做幌子,用帮助做诱饵,让目标放松警惕,自愿接受“标记”,然后一步步落入陷阱。
苏小雨是这样,陈默是这样,现在陈小雨也是这样。
“那个刘老师,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?比如,符,手链,或者……让你去什么地方?”
陈小雨想了想,从脖子上拽出一红绳,下面挂着一个三角形的符袋。
“这个,刘老师给我的。说是从城隍庙求的‘学业符’,能我学习进步,考试顺利。让我随身戴着,别摘。”
江淮接过符袋。入手温热,但那种“热”不自然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他“看见”符袋里,那张黄表纸画的符,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,中央写着陈小雨的生辰八字。符的背面,用血画着一个倒置的三角形,里面有一只眼睛。
长生会的标记符。
和之前王建国用的那些符,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张符,效力更强,标记更深。因为它不是批量生产的,是为陈小雨“量身定制”的。
“这个符,能给我看看吗?”江淮问。
陈小雨犹豫了一下,还是摘下来给他。
江淮打开符袋,把里面的符倒出来,摊在掌心。符纸是温的,朱砂鲜红,像刚画上去不久。背面的血图案,在阳光下,隐隐有黑气流动。
“这张符有问题。”江淮看着陈小雨,认真地说,“它不是学业符,是……害人的东西。你戴着它,会做噩梦,会生病,甚至……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陈小雨脸色一白,声音发抖:“为、为什么?刘老师为什么要害我?她对我那么好……”
“因为她不是真的对你好。”江淮把符折好,收起来,“她帮你,是为了害你。具体原因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,但你要相信我。这张符,我拿走处理掉。以后那个刘老师再联系你,别理她,也别收她的钱。如果她找你,马上告诉我,或者告诉你妈妈,报警。”
陈小雨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那……那学费怎么办?我妈妈工资不高,家里真的……”
“学费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江淮说,“我会帮你申请正规的助学金,或者找其他靠谱的资助。但那个‘爱心助学基金会’,绝对不能碰。明白吗?”
陈小雨点头,但眼神里还有不安。
“江叔叔,我爸爸……是不是也是被这些人害死的?”
江淮沉默。
陈正是被王建国的人打死的,王建国是长生会的外围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陈正确实是死在长生会手里。
但他不能告诉陈小雨这些。她承受不了。
“你爸爸是警察,抓坏人,牺牲的。”江淮说,“那些坏人,和你现在遇到的,可能是一伙的。所以,你要更小心,保护好自己,别让你爸爸白白牺牲。”
陈小雨用力点头,擦掉眼泪,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我会的。我要好好活着,考上美院,当画家。然后……我要把那些坏人,都画下来,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丑恶。”
“好。”江淮拍拍她的肩膀,“但现在,你先吃饭,好好休息。符的事,交给我。以后有任何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把自己的新号码留给陈小雨,又叮嘱了几句,然后离开房间。
客厅里,李静正在抹眼泪。看到江淮出来,急忙站起来。
“江同志,小雨她……”
“她没事,情绪稳定多了。”江淮说,“但有个事,得跟您说一下。”
他把“爱心助学基金会”和刘老师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,隐去了长生会和邪术的部分,只说那是个诈骗组织,用助学金做诱饵,骗学生签合同,或者进行其他非法活动。
“那张符,我已经拿走了,是骗人的东西。以后那个刘老师再联系,别理她,直接拉黑。如果她纠缠,就报警。”
李静听得脸色发白,连连点头。
“谢谢,谢谢江同志。要不是你,我们娘俩就…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……”
“不用谢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江淮说,“陈正同志不在了,他的家人,我们得照顾好。以后有什么困难,随时联系我。”
李静红着眼睛,送他出门。
下楼的时候,江淮拿出手机,给林薇发了条加密消息:
“目标陈小雨,已被长生会标记。标记方式:假慈善基金会资助,赠‘学业符’。符已收缴,标记暂未激活,但目标有预知梦征兆,显示仪式可能在筹备中。请求对目标及其母进行24小时保护,并调查‘爱心助学基金会’及联系人‘刘老师’。完毕。”
几分钟后,林薇回复:
“收到。已安排保护小组就位,对目标住所、学校、画室进行监控。基金会调查已启动,有进展通知你。你继续在省城活动,寻找其他线索。注意安全,勿打草惊蛇。完毕。”
江淮收起手机,走出小区。
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他知道,在这正常的表象下,暗流汹涌。
长生会已经盯上了陈小雨,而且可能不止她一个。省城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“福源”,被标记,被控制,等待被收割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得查出来。
这是他加入调查组的第一个任务,也是他对陈正的承诺。
保护他的女儿,扳倒长生会。
第二届 地下黑市
接下来的几天,江淮在省城四处走动,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点,寻找长生会的线索。
古玩市场鱼龙混杂,真假难辨,但确实有些摊主在卖“法器”——铜钱,罗盘,符咒,甚至还有“僵尸牙”、“黑狗血”之类的东西。江淮用“观气术”看了一圈,大部分都是假货,只有几件有点“气”,但很微弱,不成气候。
更隐蔽,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,门口有监控,有保镖。江淮假装要换外汇,进去转了一圈,里面乌烟瘴气,赌徒、毒贩、逃犯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但没发现和长生会有关的迹象。
私人会所他进不去,那是会员制,要有引荐人。江淮现在的身份,还不够格。
道观和寺庙,他去了几个。香火都不错,但没发现像青云道长那样修炼邪术的人。有几个老道士,身上有点“气”,但很正,是正统道家的修炼路子,和长生会那种歪门邪道不一样。
转了一圈,线索不多。
但江淮不着急。长生会如果那么容易找到,早就被端掉了。他们能存在这么多年,肯定有严密的组织和隐蔽的手段。
第三天晚上,小王联系他,说有个“地下黑市”的线索。
“在城南,有个鬼市,每周五凌晨开市,天亮就散。卖什么的都有,古董,赃物,情报,甚至……‘特殊服务’。我听说,那里偶尔会有长生会的人出没,卖些‘法器’或者‘消息’。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去。”江淮说。
周五凌晨两点,江淮跟着小王,来到城南的一片废弃厂区。
这里以前是纺织厂,倒闭多年,厂房破败,杂草丛生。平时没人来,但到了周五凌晨,却热闹起来。一辆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、轿车,悄无声息地开进来,停在厂房之间的空地上。车灯不开,只有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,像鬼火。
人影绰绰,低声交谈,讨价还价,交易在阴影中进行。空气里有烟味,酒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甜腻的腥气。
“这里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小偷,盗墓贼,骗子,人犯,还有……像我们这样的。”小王低声说,“你跟紧我,别乱看,别乱问。有看中的东西,我帮你谈价。记住,这里只认钱,不认人。出了事,没人管。”
江淮点头,跟在小王身后,走进鬼市。
市场不大,就几条“街”,两边摆着地摊。摊主大多蒙着脸,或者戴着面具,看不清长相。卖的东西五花八门:青铜器,玉器,瓷器,字画,还有,毒品,假钞,甚至……人。
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,摆着几个铁笼子,里面关着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眼神麻木,像牲畜。摊主是个胖子,光着膀子,身上纹着青龙,正和一个买家讨价还价。
“这个,越南的,十八岁,处女,五万。这个,缅甸的,会按摩,三万。这个,非洲的,体力好,两万……”
江淮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视线。
心里发冷,但没说话。
这里不是讲正义的地方。暴露身份,死路一条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在一个卖“古董”的摊位前,江淮停下了。
摊主是个瘦的老头,戴着瓜皮帽,穿着对襟褂子,像从民国穿越来的。他面前摆着几件东西:一个缺口的瓷碗,一把生锈的匕首,一面铜镜,还有……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幡旗。
幡旗是布做的,黑色,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符文。旗杆是白骨,旗顶是一个小小的骷髅头,眼眶里镶着红色的石头,像在流血。
天灾人祸幡的仿制品。
或者说,是“次品”。
江淮“看见”,幡旗上有“气”,但很微弱,很杂乱,像拼凑的。和爷爷那枚戒指上的“气”,完全不是一个档次。但这面幡旗,确实和《天灾人祸幡》那本书里画的,有几分相似。
“老板,这个怎么卖?”江淮指着幡旗问。
老头抬了抬眼皮,看了他一眼,伸出三手指。
“三百?”
“三万。”老头声音嘶哑,“不还价。”
“这么贵?”小王皱眉,“就这么个破布旗,三万?你抢钱啊?”
“爱买不买。”老头闭上眼睛,不搭理了。
江淮蹲下身,拿起幡旗,仔细看。
入手冰凉,有股淡淡的血腥味。幡面上的符文,绣得很粗糙,有些地方线都断了。旗杆的白骨,是动物的骨头,不是人骨。旗顶的骷髅头,是塑料的,涂了颜色。
假货。
但假货,也是照着真货做的。做这面幡旗的人,一定见过真货,或者,有真货的图样。
“老板,这旗子,哪儿来的?”江淮问。
老头睁开眼,眼神警惕。
“祖传的。你买不买?不买放下。”
“我买。”江淮从背包里掏出三万现金,递给老头。
老头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真买。接过钱,数了数,揣进怀里,然后摆摆手,示意旗子归他了。
江淮收起幡旗,又问:“老板,您这旗子,是祖上传下来的。那您祖上,是做什么的?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笑容很诡异。
“小子,你打听这个,是想找真货吧?”
江淮心里一动,但面不改色。
“什么真货?我就是觉得这旗子特别,想多了解了解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这旗子,是仿的。真货,叫‘天灾人祸幡’,是上古邪器,早就失传了。但我知道,谁在找它,谁在造它。”
“谁?”
老头凑近一些,声音更低了。
“长生会。他们在找这面幡的残片,在找会用它的人。你……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?”
江淮心脏狂跳,但表情不变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懂就算了。”老头摆摆手,重新闭上眼睛,“旗子你拿走,钱我收了,两清。以后别来找我,我不认识你。”
江淮站起来,看了老头一眼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,看到老头还坐在那里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但在他头顶,江淮“看见”一团淡淡的、灰色的“气”,那气在缓缓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,漩涡中心,有一个倒置的三角形,里面有一只眼睛。
长生会的标记。
这老头,也是长生会的人。或者说,是被长生会控制的人。
他卖这面仿制的幡旗,是试探,是钓鱼。
钓像江淮这样,对“天灾人祸幡”感兴趣的人。
江淮心里发寒。
长生会的触手,比他想象的更长,更深。连鬼市这种地方,都有他们的人。
“走。”他对小王说。
两人快步离开鬼市,回到车上。
“那老头有问题。”小王发动车子,驶离厂区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淮看着手里的幡旗,“他在试探我。长生会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撤?”
“不撤。”江淮摇头,“撤了,他们就确定我有问题了。继续查,但要更小心。另外,查查那个老头的底细。他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王点头。
车子开回市区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江淮回到住处,把幡旗摊在桌上,仔细研究。
幡旗是仿的,但仿得很用心。符文虽然粗糙,但大致轮廓没错。旗杆的白骨,虽然是用狗骨冒充的,但打磨得很光滑。旗顶的骷髅头,虽然是塑料的,但涂了特殊的颜料,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制作这面幡旗的人,对“天灾人祸幡”很了解。就算没见过真货,也一定有详细的图纸,或者……见过真货的残片。
爷爷那枚戒指,是残片之一。
青云道长那本书,是炼制方法。
还有其他残片,在哪儿?
长生会又在找什么?
江淮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林薇。
“江淮,有进展。‘爱心助学基金会’查到了,注册法人叫刘美娟,就是陈小雨说的那个‘刘老师’。但这个人,三年前就死了,车祸。现在的‘刘老师’,是冒用身份。真正的幕后控制者,是一个叫‘周先生’的人,查不到真实信息,很神秘。”
“周先生?”江淮皱眉。
“对。而且,我们查到,这个‘周先生’和长生会有联系。他在省城有个据点,是一家私人医院,叫‘康华医院’,表面上做高端体检和疗养,实际上……可能在做‘夺福续命’的勾当。”
“医院在哪儿?”
“西郊,梧桐路188号。我们已经派人监控了,但医院安保很严,外人进不去。里面什么情况,还不清楚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江淮说。
“太危险。医院里可能有长生会的高手,你现在进去,等于送死。”
“我不进去,就在外面看看。”江淮说,“用观气术,看看里面的‘气’。如果有异常,再想办法。”
林薇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,但必须小心。小王会配合你,有情况立刻撤,别冒险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江淮看向窗外。
天亮了,阳光照进来,驱散了夜晚的阴霾。
但有些黑暗,阳光照不到。
比如那家医院,比如长生会,比如那些被标记的、等待被收割的“福源”。
他站起来,拿起那面仿制的幡旗,又看了看爷爷的戒指。
路还长。
但总得有人走。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也得走。
因为不走,就永远到不了终点。
因为不走,那些死了的人,就白死了。
因为不走,这世道,就永远不会变好。
江淮收拾好东西,走出门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新的战斗,也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