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0:12:25

第一节 省城之行

三天后,江淮给了林薇答复。

他签了那份聘用合同,成了省厅调查组的“民俗事务特别顾问”。合同期限三年,待遇比殡仪馆高得多,但约束也多——随时待命,服从安排,保密条例厚得像本书。签完字,他拿到了新的证件、新的手机、新的住址,还有一笔“安家费”。

“欢迎加入。”林薇收起合同,表情依旧冷淡,“你的第一个任务,是去省城,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陈正的女儿,陈小雨。”林薇递给他一个文件袋,“陈正同志牺牲后,我们按程序通知了家属。他前妻情绪稳定,但女儿反应很大,不肯相信父亲死了,也不肯见我们。你是陈正同志生前最后接触的人之一,他托你照顾他女儿。所以,你去一趟,看看她,告诉她真相,让她接受现实。”

江淮接过文件袋,里面是陈小雨的资料:十六岁,省实验中学高二,成绩优异,性格内向,喜欢画画。父亲陈正,母亲李静,三年前离婚,陈小雨跟母亲。母女俩住在省城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,经济条件一般。

“我该说什么?”江淮问。

“说实话,但别太直白。”林薇说,“她还小,承受不了太多。告诉她,她爸爸是英雄,是因公牺牲,是光荣的。但别说具体的案子,别说王建国,别说邪术。就说……在执行任务时,遇到歹徒,为救同事牺牲了。”

“她会信吗?”

“信不信,都得说。”林薇看着他,“这是你的工作。安抚家属,也是调查组的一部分。另外,你这次去省城,还有另一个任务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接触‘长生会’。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我们收到,长生会在省城有活动。他们在找一个‘福源’,目标可能是个高中生。你去查查,看能不能找到线索。但记住,只是摸底,不要打草惊蛇。有情况,随时汇报。”

江淮心里一沉。

长生会,青云道长信里提到的组织。王建国只是外围,真正的核心,在省城。

而且,他们在找新的“福源”,目标可能是高中生。

陈小雨十六岁,上高二,正是“长生会”最喜欢的目标年龄——年轻,福气纯,容易控制。

是巧合,还是……

“陈小雨有危险吗?”江淮问。

“暂时没有。”林薇摇头,“我们派人盯着她和她妈妈,暂时没发现异常。但长生会很隐蔽,手段很多,防不胜防。你去见她,也是暗中保护。如果发现异常,立刻通知我们,我们会加强保护。”

江淮点头。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现在。”林薇递给他一张车票,“高铁票,两小时后发车。到了省城,有人接你,安排住处。明天上午,去见陈小雨。地址在资料里。”

江淮收起车票和资料,没再多问,转身离开。

走出省厅大楼,阳光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人群,突然有种不真实感。

三天前,他还是个瘸腿的殡仪馆入殓师,守着平安里的空院子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公道。三天后,他成了省厅的特聘顾问,拿着新证件,要去省城,见牺牲同事的女儿,还要查一个神秘而危险的组织。

命运这东西,真是无常。

他打车去高铁站,路上给苏小月发了条消息,告诉她要去省城出差,可能一段时间不回来。苏小月很快回复,说她爸妈情绪稳定多了,她也找到新工作,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。她说,等江淮回来,一起给小雨扫墓。

江淮回了个“好”。

高铁很快,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省城。出站口,一个穿黑色夹克、戴墨镜的年轻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江顾问”。江淮走过去,年轻人摘下墨镜,露出笑容。

“江顾问吧?我是调查组省城办事处的小王,林组长让我来接你。车在外面,住处也安排好了,在市区,离陈小雨家不远。”

小王很健谈,一路上介绍省城的情况,哪里好吃,哪里好玩,哪里要注意安全。江淮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。

住处是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,不大,但净,家具齐全。小王把钥匙给他,又留下一个对讲机和一份省城地图。

“对讲机是加密的,频道已经调好,有事随时联系。地图上标了几个点,是长生会可能活动的地方——古玩市场、、私人会所、还有几个道观和寺庙。你先看看,有线索再查。另外,陈小雨家离这儿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她明天上午没课,在家。你九点去,比较合适。”

“她妈妈呢?”

“上班,早上八点走,晚上六点回。是个会计,在一家小公司,很忙。”小王顿了顿,补充道,“江顾问,陈小雨这姑娘……有点特别。她爸牺牲后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说话。她妈妈急得不行,但没办法。你去看看,能不能劝劝她。毕竟……你和她爸,算是同事。”

江淮点头。

小王离开后,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省城的夜晚,比江城更繁华,灯光更亮,车流更多。但在这繁华下面,藏着多少像“长生会”这样的阴影,多少像王建国这样的罪恶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踩进来了。

一脚踩进泥潭,就再也拔不出来了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,江淮按照地址,找到了陈小雨家。

是一个很老的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陈小雨家在四楼,门牌是402。楼道很暗,墙壁斑驳,堆着杂物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,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。

江淮敲了敲门。

里面没声音。

他又敲了敲。

“谁啊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疲惫。

“我是陈正同志的同事,来看看小雨。”江淮说。

门开了,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容憔悴的女人站在门口,是陈正的前妻,李静。她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

“你是……?”

“江淮,省厅调查组的,陈正同志生前的同事。”江淮亮出证件。

李静看了一眼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
屋子很小,两室一厅,布置得很简单,但收拾得很净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——陈正穿着警服,笑得很灿烂;李静依偎在他身边,温柔;陈小雨还是个小孩,扎着羊角辫,笑得没心没肺。

照片是很多年前的了。那时候,他们还是一家三口,还没离婚,还没生离死别。

“小雨在房间里,不肯出来。”李静指了指靠里的房间,声音哽咽,“从她爸出事到现在,一个星期了,她就出来过两次,上厕所,喝水。饭也不吃,话也不说。我…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
她捂着脸,低声啜泣。

江淮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陈小雨房间门口,轻轻敲门。

“小雨,我是你爸爸的同事,能进来吗?”

里面没声音。

他又敲了敲。

“你爸爸让我来看看你。他说,你最喜欢画画,画得特别好。我能看看你的画吗?”

还是没声音。

江淮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陈正留给他的警徽,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。

“这是你爸爸的警徽,他让我交给你。他说,让你好好收着,别丢了。”

门里,传来轻微的响动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

一只苍白的手,从门缝里伸出来,捡起了警徽。然后,门又关上了。

但没锁。

江淮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房间很小,摆着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陈小雨坐在床上,背对着门,低着头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警徽。

她十六岁,很瘦,穿着白色的睡衣,长发披散,肩膀微微颤抖。空气里有眼泪的味道,还有颜料和纸张的味道。

墙上贴满了画。素描,水彩,油画,各种风格,但主题都很灰暗——破碎的镜子,枯萎的花,没有脸的人,还有……血。

很多血,鲜红的,暗红的,溅在画纸上,像盛开的花。

江淮看着那些画,心里一沉。

这些画,不是普通的抑郁。里面有怨气,有死气,有……不祥的预兆。

“你画得很好。”他轻声说。

陈小雨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
“你爸爸经常提起你,说你是个天才,以后要当大画家。”江淮慢慢走到她身边,在床边坐下,和她保持距离,“他还说,等你考上美院,他要去参加你的毕业展,要坐在第一排,给你鼓掌。”

陈小雨的肩膀,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他……真的这么说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

“真的。”江淮说,“他手机里,存了很多你的画的照片。工作累了,就拿出来看,说女儿画得真好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

陈小雨转过身,看着他。

她的脸很苍白,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清澈,像陈正。她盯着江淮,看了很久,突然问:

“我爸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
江淮沉默了几秒,说:“在执行任务时,遇到歹徒,为救同事牺牲的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陈小雨摇头,眼泪掉下来,“我妈也这么说,你们都说一样的话。但我爸不是那种人。他没那么伟大,没那么勇敢。他就是个普通人,怕死,怕疼,怕我和我妈出事。他怎么可能为了救别人,自己死?”

她哭得说不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抖动。

江淮看着她,心里堵得慌。

陈正确实不是那种“伟光正”的英雄。他有缺点,有私心,会害怕,会犹豫。但最后,他选择了留下,选择了拖住敌人,选择了死。

因为他是警察。

因为那是他的职责。

因为……他想保护的人,在后面。

“你爸爸确实怕死。”江淮缓缓说,“但他更怕,死了之后,没人保护你们。所以他留下来,拖住坏人,让你们有机会跑。他不是为了当英雄,是为了当个父亲。”

陈小雨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江淮点头,“他最后跟我说的话,是让我照顾你。他说,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。离婚不是他的本意,是工作太危险,怕连累你们。但他从来没后悔当警察,因为当警察,能保护像你们这样的人。”

陈小雨的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但她没再压抑,放声大哭,像要把这些天的恐惧、委屈、痛苦,全部哭出来。

江淮没劝她,只是静静坐着,等她哭完。

哭了很久,陈小雨终于平静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手里的警徽,低声说:

“我会好好收着的。等我长大了,也当警察,替我爸爸,保护别人。”

“好。”江淮说,“但你得先吃饭,先活着,先考上美院。你爸爸在天上看着呢,别让他失望。”

陈小雨点头,站起来,拉开窗帘。

阳光照进来,驱散了房间里的阴霾。

她走到书桌前,拿起画笔,在画纸上画了起来。画的是阳光,是花,是笑着的人。

江淮看着她的画,又看了看墙上的那些灰暗的画,突然“看见”了。

在那些灰暗的画里,有一张很特别。

画的是一个穿黑袍的人,站在阴影里,手里拿着一针,针尖对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黑袍人的脸上,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倒置的三角形,里面画着一只眼睛。

长生会的标志。

青云道长的信里提到过。

江淮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
“小雨,这张画……”他指着那张黑袍人的画,“是什么时候画的?画的是谁?”

陈小雨看了一眼,摇头。

“不知道,前几天做梦梦到的,就画下来了。那个人……很可怕,在梦里一直追我,要拿针扎我。我跑,但跑不掉,然后……就吓醒了。”

做梦梦到的?

是预知梦,还是……被“标记”了?

江淮盯着那张画,又看了看陈小雨。

在她的左手腕上,他“看见”了一条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线。

和苏小雨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
是“福缘线”。

陈小雨,也被标记了。

被长生会,标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