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0:12:21

第一节 暴雨中的会面

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
雨水像天河倒灌,砸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平安里的巷子已经成了小河,浑浊的积水漫过脚踝,漂浮着垃圾、树叶、还有不知从哪冲来的死老鼠。

江淮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平安里44号。木门被风吹得“哐哐”作响,门楣上那面小镜子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。他用力推开门,又反手关上,用木栓死。

院子里,夜来香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,紫红色的花瓣混在泥水里,像一摊涸的血。堂屋的门开着,能看到刘福贵坐在八仙桌旁,正埋头写着什么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旁边放着那本李文轩的笔记,还有防水纸袋里的证据。

听到动静,刘福贵抬起头,看到江淮浑身湿透、脸色苍白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
“小江!你怎么……”他急忙站起来,想找毛巾。

“不用。”江淮摆摆手,走到桌边坐下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写多少了?”

“都写完了。”刘福贵把一沓纸推过来,厚厚一摞,至少有二十页,“从2018年火灾当晚,我看到的一切,到后来躲在楼里七年,每天怎么过的,全都写下来了。还按你说的,画了那三个人的画像——赵老四、歪嘴陈、独眼龙,我尽量画得像些,虽然我画画不行……”

江淮接过那沓纸,翻看着。

字写得很工整,虽然有些错别字,但条理清晰,细节详尽。尤其是火灾当晚那部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对话、动作,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后还按了手印,签了名。

有了这个,再加上李文轩留下的证据,至少能证明2018年那场大火是谋,王建国是主谋。

“得好,刘叔。”江淮说,“等会儿会有个人来,是调查局的,专门处理‘特殊事件’。你把知道的,全都告诉他,别隐瞒,也别夸张,实话实说。”

刘福贵紧张地点头:“我、我明白。但小江,调查局的人……能信吗?王建国在江城势力那么大,万一他们是一伙的……”

“这个人,我爷爷认识,应该可信。”江淮说,但心里也没底,“而且,我们没得选。不找他帮忙,明晚陈默就死了。”

他把从王建国家偷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:青铜匕首、金针、邪术秘籍、姑的头发、最新名单、还有那沓符咒,全都摆在桌上。

“这些,就是王建国用邪术人的证据。匕首是人的,金针是抽福的,秘籍是施术的方法,头发是媒介,名单是目标,符咒是……”江淮顿了顿,拿起一张符,对着光看,“是标记。被贴上符的人,就像被打了标签,福气会被慢慢抽走,直到死。”

刘福贵看着那些东西,尤其是那把匕首和那针,脸色发白。

“这、这玩意儿……真能人?”

“能。”江淮拿起匕首,一寸。刀刃是黑的,不是锈,是涸的血,层层叠叠,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。“而且的不止一个。这上面,至少有……七个人的怨气。”

他“看见”匕首上缠绕着七团黑色的、扭曲的怨气,每团怨气里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,在无声地尖叫、哭泣。其中最浓郁的一团,是苏小雨的。最新鲜,也最痛苦。

刘福贵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看了。

“那、那个陈默……我们真能救他吗?”

“能。”江淮说,语气很坚定,“必须能。”

他把东西重新收好,只留下名单和符咒摆在桌上。然后看了眼时间,下午三点五十。

距离和陈正约定的时间,还有十分钟。

雨还在下,雷声滚滚。堂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老式的白炽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灯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灯晃动摇曳,像鬼影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三点五十五。

三点五十八。

四点整。

门外,传来敲门声。

不轻不重,三下,很规律。

江淮站起来,走到门后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
门外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的雨衣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身形很高大,肩膀很宽,腰板挺直,是陈正。

只有他一个人。

江淮打开门。

陈正闪身进来,反手关上门,掀开雨衣帽子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锐利,像鹰,扫视着院子里的一切,最后落在江淮身上。

“东西呢?”他开门见山。

“里面。”江淮带他走进堂屋。

陈正看到刘福贵,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,直接走到桌边,拿起那沓名单和符咒,快速翻看。

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页都看,尤其是名单上那六个名字,还有符咒上的生辰八字。看完,他放下东西,看向江淮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还有。”江淮从怀里掏出移动硬盘、邪术秘籍、青铜匕首、金针,一一摆在桌上,“这是从王建国家保险箱和暗室里偷出来的。硬盘里有他这些年所有的资金流水、邮件往来、会议记录。秘籍是‘夺福续命’的邪术原本。匕首和金针是人的法器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
他拿出姑的头发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我姑的头发。四十年前,她也是王家的目标,福气96%,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没取,留到现在。王建国快死了,可能会用这个,做最后一搏。”

陈正拿起那绺头发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然后,他拿起青铜匕首,,盯着刀刃上黑色的血渍,眼神变得凝重。

“这东西……过多少人?”

“至少七个。”江淮说,“我能‘看见’,上面有七团怨气。最新的一团,是苏小雨的。”

陈正抬头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真的开了天眼?”

“我爷爷教的,观气术。”江淮说,“能看见人身上的‘气’,也能看见法器上的‘怨气’。”

陈正沉默了几秒,拿起那本邪术秘籍,翻看起来。他翻得很慢,尤其是关于“夺命针”仪式的部分,反复看了好几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这东西……是禁术。”他低声说,“建国后就被明令禁止了,所有相关典籍都被销毁。王建国从哪儿搞来的?”

“可能是家传。”江淮说,“他爹王有财,四十年前就用过同样的邪术,害死了七个人,给自己续了二十年命。当时我爷爷的师父,还有李文轩的爷爷,想阻止,但失败了。王有财虽然受了重创,但没死,把邪术传给了儿子。”

陈正合上秘籍,看向刘福贵。

“你说你亲眼看到王建国的人放火,烧死李文轩?”

刘福贵连忙点头,把写好的证词递过去:“都、都写在这里了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还有那三个人的长相,我都画下来了。千真万确,不敢有半句假话!”

陈正接过证词,快速浏览。看到最后那三张画像时,他眼神变了。

“赵老四、歪嘴陈、独眼龙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三个人,我听说过。是王有财当年的打手,专门脏活。王有财死后,就跟了王建国。但最近几年,他们很少露面,我以为金盆洗手了,没想到……”

他放下证词,看着江淮,表情严肃。

“江淮,你这些东西,足够立案了。2018年的纵火人,证据链完整,人证物证俱在。但‘夺福续命’的邪术,还有明晚要发生的‘夺命针’人,这些……太玄了,上面不会信的。”

“那就不告诉他们。”江淮说,“你一个人,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,埋伏在江城大学附近。等赵老四他们动手绑人,抓现行。人赃并获,再顺藤摸瓜,查王建国。”

陈正摇头:“没那么简单。王建国是政协委员,是企业家,动他要走程序。没有上面的批准,我不能擅自抓他的人,更别说埋伏、监听、设套。而且,你怎么确定他们明晚一定会动手?万一他们改时间呢?万一他们换目标呢?”

“不会改。”江淮指着名单上陈默的名字,“这个人,福气88%,是名单里最高的。而且,他家里最困难,最好控制。王建国现在快死了,等不起,一定会挑最好的、最容易的下手。明晚九点,陈默在江城大学附近做家教,下课回家,是最好的动手时机。赵老四他们在电话里说了,‘老规矩,车祸’。我亲耳听到的。”

陈正盯着他:“你潜进王建国家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听到了他们的计划?”

“是。”

陈正深吸一口气,在堂屋里来回踱步。雨点敲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,像在催促。

“江淮,你知道你这么做的风险吗?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江淮,“如果明晚他们不动手,或者动手了但我们没抓到,你就是报假警,是诬告,要坐牢的。而且,王建国一定会反扑,用他的关系网,把你、把我、把刘师傅,全都弄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淮说,“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,陈默就会死。他才二十岁,和苏小雨一样,什么都没做错,就要因为王建国想多活半年而死。陈先生,你穿着那身衣服,吃着那碗饭,不就是为了阻织这种事吗?”

陈正沉默。
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,还有刘福贵紧张的呼吸声。

良久,陈正开口,声音很沉:

“我需要向上汇报。这种事,我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
“不行。”江淮立刻反对,“你上面的人,说不定就有王建国的关系。消息漏出去,陈默就死定了。而且,王建国在江城经营四十年,政商两界多少人拿过他的好处?你报上去,说不定明天纪委就先来找你谈话,说你诬告政协委员,破坏营商环境。”

陈正脸色难看。

他知道江淮说得对。王建国在江城的关系网,深不可测。这些年,不知道多少官员、警察、记者,想动他,最后都“意外”离职、调任、甚至出车祸死了。

如果他按程序上报,大概率是石沉大海,然后他自己被调去闲职,江淮和刘福贵“被失踪”。

“那你有什么计划?”陈正问。

“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,不要多,三五个就行。要身手好,嘴巴严,最好和王建国没任何瓜葛。明晚八点,埋伏在江城大学附近。陈默做家教的地方,是学府路书香苑小区3栋502,他九点下课,会坐19路公交车回学校。赵老四他们很可能在公交站附近制造‘车祸’,然后绑人。”

江淮从桌上拿起一张江城地图,指着学府路和江城大学之间的那段路。

“这里,学府路和学院路交叉口,晚上车少,路灯暗,是下手的好地方。你们提前埋伏在周围的店铺、车里,等他们动手,立刻抓人。人赃并获,直接带回市局,连夜突审。只要赵老四开口,咬出王建国,我们就可以申请搜查令,去紫金苑抓人。”

陈正盯着地图,脑子里快速计算。

计划可行,但风险极高。

万一赵老四他们不止三个人?万一他们带枪?万一他们察觉了埋伏,临时取消行动?或者,万一……陈默本不是目标,这只是个陷阱?

“你怎么确定陈默一定是目标?”陈正问。

江淮拿起那张写着陈默生辰八字的符咒,递给陈正。

“这张符,是‘夺命针’仪式的关键。上面有陈默的生辰八字,背面用血画了‘标记’。我虽然不懂具体原理,但能感觉到,这张符和陈默之间,有一条‘线’连着。只要王建国发动仪式,陈默的福气和命,就会被顺着这条线抽走。”

陈正接过符咒,翻来覆去地看。符纸是普通的黄表纸,朱砂画的符文很邪门,背面的血图案更像一个扭曲的人形。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
“我看不出什么。”

“我能。”江淮说,“这条线,很清晰,很稳定。而且,正在慢慢变粗。这说明,仪式已经在准备了。最迟明晚,就会发动。”

陈正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行,我信你一次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,行动由我指挥,你不能擅自行动。第二,抓到人后,你和刘师傅要立刻离开江城,去外地躲一阵。等案子定了,再回来。第三,”陈正盯着江淮的眼睛,“如果事情败露,或者出了意外,你要把所有责任扛下来。就说你是主谋,我是被你骗的。明白吗?”

江淮笑了,笑得很苦。

“明白。反正我烂命一条,死了也没人在乎。”

“别这么说。”陈正拍拍他肩膀,“你爷爷是个好人,你也不该是这种下场。等这事了了,我帮你找个正经工作,别在殡仪馆了。”

江淮没说话。

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:“淮子,咱们江家祖上是吃阴间饭的,这是命,躲不掉。你以后……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,遇到一些事。别怕,那都是咱们江家的命。”

也许,这就是他的命。

注定要和这些“脏东西”打交道,注定要卷入这些生死是非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江淮说,“明晚八点,学府路和学院路交叉口,埋伏。我带刘叔在附近接应,如果有什么意外,我们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
不是陈正那种规律的敲门,而是杂乱、慌张、用力的砸门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“有人吗?开门!救命啊!”

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,很耳熟。

江淮脸色一变。

是苏小月。

第二届 不速之客

急促的砸门声和哭喊声,让堂屋里的三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
江淮和陈正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。苏小月怎么会突然找来?还带着哭腔喊救命?是出了什么事,还是……这是个圈套?

“砰!砰!砰!”

“江先生!你在里面吗?开门!求求你开门!”

苏小月的声音更加急切,还夹杂着压抑的啜泣,不像是装的。

陈正朝江淮做了个手势,示意他别动,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,手按在腰后——那里鼓鼓囊囊的,应该是配枪。刘福贵也紧张地站起来,抓起桌上的铁尺,手在发抖。

江淮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后,压低声音问:“谁?”

“是我!苏小月!”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江先生,求求你开门,我有急事!我妹妹……小雨她……她又回来了!”

江淮心里一沉。

苏小雨的残魂,昨晚在老君观三楼应该已经消散了。怎么可能“又回来了”?

他看向陈正,陈正微微摇头,示意他别开。

但门外的苏小月哭得更厉害了:“江先生,我知道你在里面!我闻到香火味了!求求你开门,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她从昨晚开始就在我梦里哭,浑身湿漉漉的,说冷,说疼,说有人拽着她的脚不让她走……今天早上,我发现小雨房间的镜子碎了,用血写了几个字……”

江淮眼神一凝:“什么字?”

“‘救陈默’。”苏小月的声音在发抖,“就这三个字,用血写的,在镜子上。江先生,陈默是谁?小雨为什么要救他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
江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苏小雨的残魂,在提醒他救陈默。

或者说,是苏小雨死后残留的、最后一点“善念”和“执念”,在通过这种方式,给他传递信息。

“开门。”江淮对陈正说。

陈正皱眉,但还是拔出了枪,拉开保险,侧身贴在门边,然后对江淮点头。

江淮拉开门栓,打开门。

苏小月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睛红肿,头发凌乱,雨衣的帽子掉在脑后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。她看到江淮,眼泪又涌出来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“江先生,求求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小雨是不是死得冤枉?是不是被人害死的?你告诉我,我求求你了……”

江淮赶紧扶起她:“先进来,慢慢说。”

苏小月被扶进堂屋,看到里面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穿黑色雨衣、表情严肃、手里还握着枪的中年男人,另一个是脸色蜡黄、眼神惊恐的老头。她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别怕,这位是调查局的陈警官,是来帮我们的。这位是刘叔,是……重要证人。”江淮简单介绍,然后问,“你说小雨给你托梦,还在镜子上写字,具体怎么回事?”

苏小月抹了把眼泪,断断续续地说起来。

原来,从昨晚开始,她就一直做噩梦。梦里苏小雨浑身湿透,站在她床边,一直哭,说冷,说疼,说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,不让她走。苏小月想抱她,但一伸手,苏小雨就化成水,消失了。

她以为是自己太伤心,有所思夜有所梦,没太在意。但今天早上,她去小雨生前住的房间收拾遗物,发现梳妆台的镜子碎了——不是普通的碎裂,而是从中间炸开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。碎裂的镜面上,用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写着三个字:

“救陈默。”

那液体已经了,但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血,但又不完全是。

苏小月吓坏了,第一时间想到江淮。她知道江淮肯定知道些什么,就凭着记忆,找到了平安里。路上还遇到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问她是不是姓苏,她撒了个谎,躲过去了。

“那两个人长什么样?”陈正突然问。

“一个……左脸上有刀疤,很凶。另一个嘴巴有点歪,说话不太清楚。”苏小月回忆道,“他们开着一辆黑色面包车,车牌被泥糊住了,看不清。”

赵老四和歪嘴陈。

他们已经盯上苏小月了。

江淮和陈正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。

“苏小姐,你听我说。”江淮拉着苏小月坐下,语气严肃,“妹苏小雨,确实死得冤枉。她是被人害死的,凶手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两个人,他们的老板,是王建国。”

苏小月瞪大了眼睛:“王建国?那个慈善家?”

“对。他用‘善行一百天’做幌子,专门找家境困难、急需帮助的年轻人,假意帮助他们,然后诱导他们行善积福,再用邪术把他们积攒的福气抽走,转嫁到自己身上,给自己续命。妹,还有过去十五年的三十四个人,都是这么死的。”

苏小月捂住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但没哭出声,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
“小雨她……做了那么多好事,帮了那么多人,为什么会……”

“因为她太善良,福气太纯。”江淮说,“王建国需要高质量的福气,小雨是他最好的目标。现在,他又盯上了一个叫陈默的大学生,和妹一样,家境困难,需要帮助,福气很纯。明晚,他就要对陈默下手,用邪术人夺福。”

苏小月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所以我们得救他!小雨托梦,在镜子上写字,就是让我们救他!”

“是。”江淮点头,“但很危险。王建国有钱有势,手底下有亡命徒,还会邪术。我们可能……会死。”

“我不怕!”苏小月咬牙,“小雨死了,我爸妈就剩我了。但我不能让小雨白死,不能让那个陈默也……也像小雨一样。江先生,陈警官,你们要我做什么,我都做!只要能给小雨报仇,能救那个陈默,我什么都不怕!”

陈正看着这个二十出头、哭得眼睛通红、但眼神坚定的女孩,心里有些触动。

“苏小姐,你的心情我能理解。但这件事,太危险。你一个女孩子,还是别……”

“陈警官!”苏小月打断他,声音很哑,但很用力,“我妹妹死的时候,才二十一岁。那个陈默,也才二十岁。他们做错了什么?就因为是穷人,就需要钱,就活该被有钱人了吗?这世道,还有没有天理了?”

她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,但表情没变,还是那么倔强。

“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。但我可以当诱饵,可以传消息,可以……可以做任何事。只要有用,我都做。求求你们,让我帮忙。我不想再像昨天那样,只能看着小雨的照片哭,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不想……再后悔一次了。”
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
只有窗外的雨声,淅淅沥沥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陈正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
“行,你可以帮忙。但不是当诱饵,太危险。你负责联络,用你的手机,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。另外,你对江城大学熟悉吗?陈默是哪里的学生,我们需要知道他平时的活动路线、作息规律。”

苏小月用力点头:“熟悉!我就是江城大学毕业的,去年刚毕业。而且……而且我认识陈默。”

江淮一愣:“你认识?”

“嗯。”苏小月擦了擦眼泪,“他是我学弟,低我两届。我们是一个社团的,以前一起做过活动。他是个很好的人,特别老实,特别努力。他爸爸得了尿毒症,需要换肾,家里把房子都卖了,还欠了三十万外债。他在学校打了三份工,还申请了助学金,但本不够。我还借过他五千块钱,他到现在还没还,但我没催,知道他难……”

她说着,又哽咽了:“小雨出事前,还跟我说过,她参加‘善行一百天’活动,认识了一个叫陈默的男生,家里特别困难,但人特别上进。她还说,等拿到了那十万块奖金,要分一半给陈默,帮他爸爸治病。可是……可是她奖金没拿到,人也没了……”

苏小月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无声地哭泣。

江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苏小雨到死,都想着帮别人。

而王建国,到死,都想着怎么用别人的命,续自己的命。

这世道,的不公平。

陈正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,背对着他们,声音很沉:

“苏小姐,你放心。这个陈默,我们一定会救。妹的仇,我们也一定会报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江淮和刘福贵,眼神锐利。

“计划调整。苏小姐加入,负责联络和情报。刘师傅,你继续留在这里,哪儿也别去,等我们消息。江淮,你跟我去市局,我需要你帮忙辨认几个人,看是不是王建国安在局里的眼线。另外,我们得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,包括埋伏地点、人员分配、抓捕时机、应急预案。明晚的行动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”

“是。”江淮点头。

苏小月也站起来,抹掉眼泪,表情坚定:“我该做什么?”

“第一,用你的手机,给陈默发条消息,约他明天晚上八点半,在江城大学图书馆门口见面。就说……有急事找他,关于他爸爸医疗费的事。别在手机里说太多,王建国可能监听了他的通讯。”陈正说。

“好。”苏小月立刻拿出手机,开始打字。

“第二,你现在回家,收拾点东西,去你爸妈那儿住几天。别回自己家,王建国的人可能盯上你了。路上小心,别被人跟踪。到了之后,给我发个位置,保持手机畅通。”

“我爸妈那儿……安全吗?”

“应该比你自己家安全。王建国的人暂时还不知道你爸妈的住址。但为了保险起见,我会派个弟兄在附近盯着,以防万一。”

苏小月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陈正盯着她的眼睛,“无论发生什么,保护好自己。别冲动,别擅自行动。妹已经没了,你要是再出事,你爸妈就真的活不下去了。明白吗?”

苏小月的眼圈又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。

“我明白。陈警官,江先生,刘叔……谢谢你们。真的,谢谢。”

她对着三人,深深鞠了一躬。

然后,她转身,拉开门,冲进雨幕里,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堂屋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
陈正收起枪,对江淮说:“收拾东西,我们现在去市局。刘师傅,你锁好门,谁敲门都别开。等我电话。”

“好,好。”刘福贵连连点头。

江淮把桌上的证据重新收好,只带了那本邪术秘籍、名单和符咒。青铜匕首和金针太扎眼,他留在了刘福贵这儿,让他藏好。

两人穿上雨衣,走出平安里。

雨还在下,天色更暗了,明明是下午,却像傍晚。街道上积水更深,有些地方已经淹到小腿。行人很少,偶尔有车开过,溅起一片水花。

陈正的车停在巷子口,是一辆黑色的SUV,很普通,车牌是民用号。两人上车,陈正发动车子,朝市局驶去。

车上,江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突然问:

“陈警官,你信这世上有鬼吗?”

陈正没立刻回答,专注地看着前路。雨刮器开到最快,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。

“我信这世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。”他缓缓说,“我了二十年刑警,见过太多离奇的案子。有些案子,到最后也没破,卷宗上写着‘悬案’,但我知道,那不是人的。”

他顿了顿,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淮一眼。

“你爷爷的师父,周老爷子,我见过一次。那时候我还小,大概七八岁,跟着我爹去老君观上香。看到周老爷子在观里和一个老道士吵架,吵得很凶,说什么‘伤天害理’、‘必遭天谴’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老道士就是青云道长,那时候他还不是观主,只是个普通道士。”

江淮心里一动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周老爷子死了。说是急病,但死得很蹊跷。我爹当时是派出所的片警,参与了现场勘查。他说周老爷子死的时候,浑身发黑,像被火烧过,但身上没烧伤。左手腕上有一条金色的线,很细,像纹身。我爹觉得不对劲,想深入调查,但上面压下来了,说是‘封建迷信’,不让查。再后来,我爹就被调去乡下派出所,了十年,郁郁而终。”

陈正的声音很平静,但江淮听出了底下深藏的恨意。

“所以你恨王建国?”

“恨。”陈正毫不掩饰,“我爹死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,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没敢碰王家的案子。他说王有财、王建国父子,是江城的毒瘤,不除掉,江城永无宁。但他没那个本事,也没那个胆子。他希望我,有朝一,能替他完成这个心愿。”

他打了把方向,车子拐上市局所在的解放路。

“但我了二十年,从片警到刑警,到现在的调查局,我一直在等机会。王建国太狡猾,太谨慎,把尾巴藏得太好。我查过他很多次,每体都是查到一半,线索就断了。证人改口,证据消失,领导施压。我知道他在局里有人,在政府有人,在媒体也有人。动他,太难。”

“那这次为什么敢了?”江淮问。

“因为这次,他快死了。”陈正说,“人快死的时候,会慌,会出错。而且,他用了‘夺命针’这种禁术,这是他的死。邪术人,证据确凿,谁也保不住他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转头看了江淮一眼,眼神复杂。

“有你。你能看见‘气’,能找到证据,能指认邪术。这是科学解释不了的,但有时候,就需要这种‘不科学’的东西,才能打破僵局。”

江淮沉默。

他没想到,陈正这么信任他,或者说,信任他的“能力”。

“如果我错了呢?”他问,“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,我的臆想呢?”

“那你就去精神病院待着吧。”陈正笑了笑,但笑容很快消失,“但我相信你。因为你的眼睛,和你爷爷一模一样。他当年看我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,净,坚定,像能看透人心。”

车子开进市局大院,停在办公楼后面的停车场。

陈正熄了火,但没立刻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哗哗的大雨,突然说:

“江淮,这次行动,很危险。王建国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得出来。你可能会死,我也可能会死。你想清楚,现在退出,还来得及。”

江淮看着自己的左手,手指上,爷爷的戒指微微发烫。

他想起了苏小雨泡得发白的脸,想起了李文轩焦黑的尸体,想起了老太太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,想起了苏小月哭红的眼睛。

还有陈默,那个二十岁、什么都不知道、还在为父亲医疗费发愁的大学生。

“我不退出。”江淮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爷爷教过我,对活人可以马虎,对死人,一点都马虎不得。因为死人不会抱怨,但会记得。那些被王建国害死的人,都记得。我要替他们,讨个公道。”

陈正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好。那我们,就送王建国一程。”

两人下车,冒着雨,冲进办公楼。

市局调查科在三楼,陈正的办公室在最里面,不大,很简朴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。墙上挂着江城地图,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点,都是这些年没破的悬案。

陈正关上门,反锁,然后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内部人员名单。

“这些,是市局里,可能和王建国有关系的人。有的是他资助过的贫困生,有的是他帮忙解决过子女工作的,还有的……和他有经济往来。你看看,哪些人身上‘气’不对。”

江淮凑过去,盯着屏幕。

名单上有十几个人,有照片,有职务,有简介。他一个一个“看”过去。

大部分人的“气”都很正常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虽然强弱不同,但没什么异常。但有三个人的“气”,让他皱起了眉头。

第一个,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,姓张,五十多岁,头顶的“气”是暗金色的,很浓,但很“浊”,像掺了沙子。左肩的“气”是深灰色的,缠绕着黑线,是典型的“霉运缠身”,但偏偏他官运亨通,这不合常理。

第二个,是技侦科的一个年轻技术员,姓李,三十出头。他头顶的“气”是淡红色的,很正常,但左手腕上,有一条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线——和苏小雨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
第三个,是局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,姓王,四十多岁。这个人最诡异,他身上的“气”是粉金色的,和青云道长身上的很像,但淡很多,像是“稀释”过的。而且,他的眉心,有一点暗红色的“痣”,不是普通的痣,而是一个……符咒的印记,很小,很隐蔽。

江淮指着这三个人:“他们有问题。尤其是这个王主任,他应该会一点邪术,或者被下了咒。另外两个,一个霉运缠身但官运亨通,一个手腕上有灰线,都和王建国的‘夺福续命’有关。”

陈正脸色阴沉。

张副支队长是他上级,一直很照顾他,他以为是看中他的能力,没想到是王建国的人。李技术员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,他视为心腹,没想到早就被标记了。王副主任更不用说,是局长的红人,管着内部纪律,权力很大。

“难怪我每次查到王家,线索就断。”陈正咬牙,“原来内鬼就在身边。”

他迅速在电脑上作,调出明晚行动的人员名单。

“原计划,我带五个弟兄,都是跟我出生入死过的,绝对可靠。但现在看来,还不够。这三个人,必须排除在行动之外,而且不能让他们知道任何风声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江淮问。

陈正想了想,拿起座机,拨了个号码。

“老赵,是我,陈正。有急事,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。对,就现在。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对江淮说:“赵建国,刑警队的老队长,我师父,退休三年了。他是唯一一个,我知道绝对和王建国没关系的。当年他查王有财的案子,被整得最惨,儿子出车祸死了,老婆疯了,他自己被提前退休。这仇,他记了二十年。”

几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
陈正开门,一个头发花白、但腰板挺直、眼神锐利的老者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便服,但走路带风,一看就是老警察。

“小陈,什么事这么急?”赵建国看到江淮,愣了一下,“这位是?”

“江老爷子的孙子,江淮。”陈正简单介绍,“赵老,长话短说,王建国的案子,有眉目了。明晚他要人,用邪术,我们准备抓现行。但局里有内鬼,张副、小李、王主任,都是他的人。我们需要你帮忙。”

赵建国眼神一凝,身上骤然爆发出一种凌厉的气势。他走到地图前,盯着上面王建国的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说:

“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说吧,要我做什么?”

“我需要人,绝对可靠的人。你虽然退了,但带过的徒弟不少,挑三五个身手好、嘴巴严、和王家没瓜葛的,明晚八点,学府路和学院路交叉口,埋伏。等王建国的人动手绑人,立刻抓捕,人赃并获。”

赵建国点头:“人我有。但抓了之后呢?王建国在局里有人,在检察院有人,在法院也有人。人抓进去,说不定第二天就‘证据不足’放出来了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陈正说,“抓了人,连夜突审,拿到口供,立刻申请搜查令,去紫金苑抄家。只要找到邪术的证据,找到他人的铁证,谁也不敢保他。”

赵建国沉默了几秒,看向江淮:“小子,你能确定,王建国明晚一定会动手?”

江淮拿出那张写着陈默生辰八字的符咒,递给赵建国。

“这张符,是‘夺命针’仪式的关键。我能‘看见’,符和陈默之间,有一条线连着。线在变粗,说明仪式在准备。最迟明晚,就会发动。”

赵建国接过符咒,翻来覆去地看,又盯着江淮看了很久,最后把符咒还给他。

“我信你。你爷爷当年,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,说王有财必遭天谴。虽然最后……他没看到那天。但这次,我们要让他看到。”

他转向陈正:“人我来安排,装备我来准备。明晚七点半,学府路和学院路交叉口,不见不散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抓王建国的时候,我要在场。我要亲眼看着,他戴上手铐。”

陈正点头:“行。”

赵建国不再废话,转身离开,像一阵风。

办公室里,又剩下江淮和陈正两个人。

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

天彻底黑了。

距离明晚的行动,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