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废墟之内
踏入警戒线的瞬间,江淮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不是视觉上的变化——月光还是那抹月光,废墟还是那片废墟,警戒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—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某种关乎“规则”的东西,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将他包裹其中。
空气变得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。肺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阻力,像在水下呼吸,沉重而压抑。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,不是冷的,而是被某种无形的、充满敌意的“注视”锁定,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。
陈正说的没错,这里是个“规则领域”。
而且这个领域,是“活”的。
江淮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闭上眼睛,用爷爷教的“观气术”去“看”。
视野变了。
废墟不再是单纯的黑与灰,而是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、粘稠的暗红色“气”包裹着。那气像活物的呼吸,缓缓起伏,时而膨胀,时而收缩。在废墟的各个角落,还有一些更浓郁、更凝实的“气团”,颜色各异——有深灰色的怨气,有血红色的煞气,有惨白色的死气,像肿瘤一样,寄生在这片废墟的“气场”里。
而在废墟正中央,原本应该是大楼中庭的位置,悬浮着一团……东西。
很难形容那是什么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一团不断扭曲、翻滚的黑暗,但在黑暗的核心,又有一点刺目的白光,像一颗剧烈搏动的心脏。黑暗与白光交织、撕扯,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。而整个废墟的暗红色气场,都以那团东西为中心,缓缓旋转,像行星围绕恒星。
那就是这个“绝对诚实”领域的核心。
或者说,是“规则”本身。
江淮睁开眼睛,额头已经沁出冷汗。仅仅是“看”一眼,就耗掉了他不少精神,太阳突突地跳。
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串五帝钱,握在左手。铜钱入手微凉,但很快传来温热的触感,是金属在掌心焐热了。爷爷说过,五帝钱经过万人手,沾染阳气,有镇煞辟邪之效,尤其对这种阴煞聚集的地方,多少有点用。
他又把朱砂、糯米、盐分别装在贴身的口袋里,方便随时取用。那支毛笔在衬衫口袋,九张符纸折成小块,用红绳串了,挂在脖子上,贴肉藏着。
准备妥当,他深吸一口气,朝废墟深处走去。
警戒线内的地面,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和碎玻璃。脚踩上去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。焦糊味更浓了,混合着塑料、布料、木材焚烧后特有的刺鼻气味,还夹杂着一丝……肉烧焦的味道。
2018年那场大火,据说烧死了三个人:一个值夜班的保安,一个加班的财务,还有一个误入楼内的流浪汉。官方通报是“电路老化引发火灾”,但陈正说不是,是“厌胜术反噬”。
如果真是厌胜术反噬,那这三个人,恐怕死得没那么简单。
江淮走到大楼的入口。原本的玻璃旋转门已经烧得变形,只剩扭曲的金属框架,像怪兽张开的嘴。他弯腰钻进去,里面是一片狼藉。
大堂很宽敞,原本应该铺着大理石地砖,现在全被烟熏得漆黑,有些地方地砖爆裂翘起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天花板塌了一半,的钢筋像狰狞的骨骼,垂挂下来。墙壁上还能依稀看到曾经的装饰——浮雕、壁画,但都被火焰舔舐过,只剩下焦黑的轮廓。
月光从破碎的穹顶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江淮站在大堂中央,环顾四周。
他在“看”气。
大堂里的气场很乱,各种颜色的“气”混杂在一起,像打翻的颜料盘。但有一个方向,气流的走向相对统一——都朝着大堂左侧,一扇半掩的防火门流动。
那扇门后面,应该是楼梯间。
江淮走过去,手刚碰到门把手,突然顿住了。
门把手上,贴着一张纸。
准确地说,是半张烧焦的A4纸,用透明胶带粘在把手上。纸上用打印字体写着几行字,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:
“进入者须知:
1. 本楼内禁止说谎。任何形式的谎言、隐瞒、误导、含糊其辞,都将被视为违规。
2. 违规者将受到‘即刻暴毙’惩罚,无警告,无豁免。
3. 楼内存在‘真相记录点’。在每个记录点,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。问题随机,答案必须绝对真实。
4. 完成所有记录点的问题,可抵达‘核心区’,获取你想知道的‘真相’。
5. 如果你不敢回答,或不确定答案,可原地停留十分钟,记录点将自动消失。但每次停留,会引来‘清理者’。祝你好运。”
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手写的签名,很潦草,但江淮认出来了。
那是爷爷的笔迹。
江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爷爷来过这里。而且留下了这张“须知”。这说明,当年火灾之后,爷爷很可能进来过,而且摸清了这里的规则。
他把纸小心地揭下来,折好,放进帆布包。然后握住门把手,轻轻推开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传得很远。
楼梯间里更黑。应急灯早就坏了,只有从防火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勉强照亮眼前几级台阶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焦糊味,还混杂着一股……甜腥气,像腐败的血液。
江淮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
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楼梯间的景象。
墙壁被熏得漆黑,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的砖块。台阶上散落着各种杂物:烧焦的文件、破碎的电脑主机、扭曲的金属支架。还有……一些黑色的、块状的东西,粘在台阶和墙壁上,分不清是什么。
江淮小心地避开那些东西,往上走。
一楼到二楼的转角平台,他看到了第一个“真相记录点”。
那是一个用粉笔画在地上的圆圈,直径大约一米。圆圈中央,摆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,黑色的塑料外壳,巴掌大小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。录音机旁边,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江淮站在圆圈外,用手电照了照。
录音机的指示灯,突然亮了。
是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,像心跳的节奏。
然后,录音机的喇叭里,传出一个机械的、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,和“夜班公交”的广播是同一个声音:
“检测到进入者。请站入记录圈内,接受提问。”
江淮犹豫了一下,还是跨进粉笔圈。
就在他双脚都进入圆圈的瞬间,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。那种被“注视”的感觉更强烈了,像有无数双眼睛,从黑暗的各个角落盯着他,目光冰冷,充满审视。
录音机继续发出声音:“提问开始。问题:你今晚为什么来这里?”
问题很简单,很直接。
但江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为什么来这里?因为想知道“善行一百天”的真相,想知道苏小雨他们是怎么死的,想知道王建国到底做了什么。但更深层的原因是……他想知道爷爷留下了什么,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想知道这枚戒指、这个能力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他能说真话吗?
如果说“我想知道真相”,算不算说谎?因为“真相”这个词太宽泛了,他想要的不只是苏小雨死亡的真相,还有更多。
如果说“我想调查‘善行一百天’”,算不算隐瞒?因为他没说自己是被APP引来的,没说自己有观气术,没说自己戴着爷爷的戒指。
陈正的警告在耳边响起:“除非你百分百确定,你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,而且是你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、亲身所感的真相。否则,闭嘴是最安全的选择。”
但这个规则,要求他回答。
而且必须“绝对真实”。
江淮的额头渗出冷汗。他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粘稠,像沼泽,正在慢慢将他吞没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开始带上敌意,冰冷的、锋利的敌意。
录音机的红灯闪烁频率加快了,像在催促。
“请回答。倒计时十秒。十,九,八……”
江淮深吸一口气,开口:
“我来这里,是因为一个叫‘夜班公交’的APP告诉我,这里有关于‘善行一百天’活动的真相。我想知道,我最近接触的一个死者苏小雨,以及另外六个死者,他们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想知道,这背后有没有人为的阴谋。我想知道,我该怎么做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每个字都说得清晰、缓慢、坚定。
这是真话。
虽然不是全部的真话——他没提爷爷,没提戒指,没提观气术——但这些确实是“他想知道”的,是他“亲身所感”的。至于那些没说的,不是谎言,只是……选择性陈述。
应该不算违规吧?
江淮屏住呼吸,等待“判决”。
录音机的红灯停止了闪烁,变成了常亮的绿色。
“答案判定:真实。通过。”
周围的压力骤然一松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褪去了一些,虽然还在,但不再那么充满敌意。
录音机继续发出声音:“奖励:线索一。2018年大火当晚,楼内除了三名死者,还有第四个人。此人未在官方记录中,代号‘记录者’。‘记录者’在火灾前,于本楼地下一层档案室,留下了重要证据。证据内容,与‘善行一百天’有关。”
说完,录音机的指示灯熄灭,彻底没了声音。
江淮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纸条。
纸条展开,上面是手写的一句话,字迹和门口那张“须知”一样,是爷爷的笔迹:
“真话不全说,假话全不说。在这栋楼里,这是你能活命的唯一方法。——江淮山”
江淮盯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真话不全说,假话全不说。
爷爷在教他,怎么在这个“绝对诚实”的领域里,找到生存的缝隙。不说假话,但可以不说全。用真实的碎片,拼凑出安全的答案。
他把纸条折好,和之前那张“须知”放在一起,然后收起录音机——这东西可能还有用。
接下来,要去地下一层档案室。
第二届 档案室
楼梯继续往下。
地下一层的空气更差。焦糊味里混杂着一股浓郁的霉菌味,还有地下特有的、阴冷的湿气。手电光扫过,能看到墙壁上凝结的水珠,像冷汗。
档案室在走廊尽头,门是厚重的铁门,漆成墨绿色,现在已经烧得变形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。门没锁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不是手电光,也不是月光,而是……一种荧荧的、惨绿色的光,像鬼火。
江淮走到门前,没有立刻推门。
他在“看”。
门缝里渗出的,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气。深灰色,粘稠得像液体,缓缓流动。而在怨气的深处,有一点微弱的、金色的光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
那是……福气?
地下的档案室里,怎么会有福气?
江淮深吸一口气,推开铁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,传得很远,很远。
档案室很大,大约有两百平米。一排排的铁制档案柜,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,大部分已经被烧得扭曲变形,有些倒在地上,散落出一地的焦黑纸灰。天花板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的管道和线路,同样烧得焦黑。
而那荧荧的绿光,来自档案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个工作台,台子上摆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。灯没有点燃,但玻璃灯罩里,却自动亮着惨绿色的光,像磷火。灯光照亮了工作台周围的一小片区域,能看见台子上散落着一些文件、笔记本,还有一个老式的铁皮饼盒。
而工作台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个人。
现在那是一具焦尸。
尸体坐在椅子上,保持着伏案书写的姿势。衣服烧得只剩碎片,露出下面碳化的皮肤和骨骼。头低垂着,脸朝下,压在桌面上的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。尸体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手腕上,隐约能看到一条淡金色的线——不是苏小雨那种灰线,而是金色的,在惨绿灯光下,微微反光。
江淮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这就是“记录者”?火灾当晚的第四个人?
他小心地走过去,每一步都踩在灰烬和碎纸片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离工作台越近,那股怨气越浓,像冰冷的水,一波波拍打在身上。脖子上的五帝钱开始发烫,是它在自动抵御阴气的侵蚀。
走到工作台前,江淮看清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是硬壳的,封面是深蓝色,已经烧焦了边缘。摊开的那一页,写满了字。字迹很工整,是钢笔写的,墨水是深蓝色,虽然经历了火灾,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。
页面的顶端,写着一行标题:
“‘善行一百天’真相记录——记录者:李文轩”
李文轩?
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江淮回想了一下,突然想起来——2018年大火烧死的三个人里,那个加班的财务,就叫李文轩!
官方记录里,李文轩是“不幸遇难”的普通职员。但现在看来,他本不是普通的财务。他是“记录者”,在火灾前,就在调查“善行一百天”,而且留下了证据。
江淮继续往下看。
“2018年6月15。入职江城慈善总会财务部,已三个月。越来越觉得‘善行一百天’有问题。资金流向诡异,明明是大额支出,账目上却做得天衣无缝,像是……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。”
“2018年7月3。今天偷看了王总的私人电脑。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,密码试了三次才破解。里面是七份个人档案,对应‘善行一百天’的七个‘明星志愿者’。每个档案里,详细记录了他们的人生轨迹、家庭背景、困难情况。以及……他们得到基金会‘帮助’的具体时间和方式。太巧合了,巧合得像精心设计的剧本。”
“2018年7月20。我跟踪了其中一个志愿者,苏小雨。她今天去养老院做义工,结束后,去了城西的老君观。我在观外等了两个小时,她出来时,手腕上多了一条灰色的线。我问观里的道士,那是什么,道士说是‘福缘线’,是行善积福的标记。但我不信。那线的颜色,让我想起爷爷说过的一种邪术——‘夺福续命’。”
“2018年8月5。我找到了爷爷留下的笔记。爷爷是旧时代的道士,经历过文革,很多本事都失传了,但他记得一些。笔记里提到,民国时期,江城有个富商叫王有财,就是用‘夺福续命’的邪术,害死七个人,给自己续了二十年寿命。而王有财,是王建国的父亲。”
“2018年8月12。我决定深入调查。以对账的名义,调阅了基金会过去五年的所有资料。发现一个规律:每三年,会有七个‘明星志愿者’在活动后期意外死亡。然后基金会会发起一轮‘缅怀募捐’,募集到的资金,会投入到王建国旗下的某个实业公司。而那些公司,总是在募捐后不久,就接到大额订单,股价暴涨。”
“2018年8月30。我联系了当年王有财富术的受害者家属,一个姓周的老太太。她告诉我,四十年前,她丈夫就是被王有财富死的。她还说,当年有两个年轻人试图破术,一个姓江的风水师,一个姓李的道士——那是我爷爷。但他们失败了,王有财富伤了本,但没死。后来他儿子王建国子承父业,手段更隐蔽。”
“2018年9月10。我收集了足够证据,准备举报。但今晚,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。是基金会保安部的人。我把证据复制了三份,一份寄给了那个周老太太,一份藏在档案室通风管道里,一份……我打算带出去,直接交给纪委。”
“2018年9月15。今晚是最后期限。我已经买好了明天早上的火车票,离开江城。但在那之前,我要把最后一点发现记下来。我破解了王建国电脑的更深层加密,找到了一个名单——过去十五年,总共三十五个‘意外死亡’的志愿者名单。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明了‘抽取福气量’和‘转化效率’。他们在用这些年轻人的命,给王建国续命,也在给他的商业帝国‘增运’。”
“名单的最后,是接下来三年的目标。七个名字,苏小雨排在第一个。后面还有六个,都是家境困难、急需帮助的年轻人。他们会在未来三个月内,陆续得到基金会的‘帮助’,然后参加‘善行一百天’,然后……在活动第八十天左右,意外死亡。”
“我必须阻止他们。但我的时间不多了。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他们在找我。如果这本笔记被人发现,那我可能活不过今晚。但我必须留下证据。所以我把笔记放在这里,希望有一天,有人能发现它,揭开这个持续了四十年的罪恶。”
“最后,如果我死了,请找到通风管道里的证据。钥匙在饼盒里。密码是我爷爷的生:19351107。”
“愿天理昭昭,不爽。”
“记录者:李文轩。2018年9月15,夜。”
笔记到这里结束。
最后一页的下面,有几个凌乱的字迹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:
“他们来了。三个人。有刀。主使是……王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一大滩深褐色的污渍盖住了。是血,涸的血。
江淮盯着那滩血渍,感觉手脚冰凉。
所以,李文轩不是意外被烧死的。他是被灭口的。因为他发现了“善行一百天”的真相,发现了王建国父子持续四十年的夺福续命邪术。
而苏小雨,只是最新一批的受害者之一。
过去十五年,三十五个年轻人。未来三年,还有七个。
加起来,四十二条人命。
不,不止。如果从王有财那代算起,可能更多。
江淮的拳头慢慢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他想起了苏小雨躺在停尸台上的样子,那么年轻,那么安静。想起了苏明夫妇哭红的眼睛,想起了苏小月手腕上的红痕。
他想起了老太太四十年不散的怨恨,想起了爷爷笔记里那句“为祸更深”。
四十年。
两代人。
用别人的命,换自己的富贵荣华。
好一个慈善家。
好一个企业家。
江淮闭上眼睛,深呼吸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他现在需要证据,需要能扳倒王建国的铁证。
李文轩说,证据有三份。一份寄给了老太太(应该就是平安里那个老太太),一份他打算带出去但没成功,还有一份……藏在通风管道里。
钥匙在饼盒里。
江淮看向工作台上的那个铁皮饼盒。盒子很旧了,红色底,印着“上海饼”的字样,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款式。盒子没锁,只是扣着。
他伸手,打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饼,只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,用红绳穿着。钥匙旁边,还有一张照片。
江淮拿起照片。
是黑白照,很旧了,边角磨损。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,抱着一个婴儿。男人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;女人扎着麻花辫,笑容温柔。婴儿裹在襁褓里,看不清脸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钢笔字:“文轩百留念,1985年4月12。”
这是李文轩一家三口的照片。
而现在,李文轩成了一具焦尸,坐在这里,死了七年。
江淮拿起钥匙,握在手心。钥匙冰凉,但很快被体温焐热。他把照片也收起来,和笔记本一起,放进帆布包。
接下来,要找通风管道。
档案室的通风管道入口,一般在天花板角落。江淮打着手电,在档案室里转了一圈,最后在最里面的墙角,找到了一个方形的通风口,盖着铁丝网,大约四十厘米见方。
铁丝网已经锈蚀了,一碰就掉渣。江淮用随身带的螺丝刀撬开四角的螺丝,取下铁丝网,露出黑黢黢的管道口。
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管道里很黑,手电光照进去,只能看到大约一米深,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。管道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能看到一些凌乱的抓痕,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爬过。
江淮犹豫了一下。
管道里可能有什么?老鼠?虫子?还是……别的?
但李文轩用命藏起来的证据,就在里面。他必须拿到。
他把帆布包背好,双手撑住管道口,一用力,爬了进去。
管道很窄,只能匍匐前进。灰尘被搅动起来,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,呛得人想咳嗽。江淮捂住口鼻,用手电照着前方,一点一点往里爬。
大约爬了五六米,管道有了一个向上的弯折。江淮抬头,看见弯折处,卡着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。
就是它了。
江淮伸手去够,但距离还差一点。他努力往前蹭了蹭,手指终于碰到了纸袋的边缘。就在他要抓住纸袋的瞬间——
管道深处,传来一阵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。
像有很多细小的脚,在金属管道壁上爬行。声音很密集,很快,正朝他这个方向过来。
江淮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一把抓住纸袋,塞进怀里,然后拼命往回退。
但管道太窄,后退比前进更难。他手忙脚乱,膝盖和手肘撞在管道壁上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而那个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手电光往后扫去。
江淮看到了。
管道深处,涌来一片黑色的、蠕动的“水”。
是老鼠。
但不是普通的老鼠。这些老鼠的个头比一般老鼠大一圈,眼睛是血红色的,在黑暗中发着光。它们的皮毛残缺不全,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,有些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骼。最诡异的是,每只老鼠的额头,都有一条淡灰色的线——和苏小雨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线。
这些老鼠,是被这里的怨气污染了。
或者说,它们是以怨气为食,在这里活了七年,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鼠涌来,速度极快。江淮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味,混合着焦糊和血腥。
来不及了。
他猛地往后一缩,整个人从管道口跌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顾不得疼痛,他翻身爬起来,抓起地上的铁丝网,想要重新盖回通风口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一只老鼠钻了出来,血红的眼睛盯着他,尖利的牙齿闪着寒光。紧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转眼间,几十只变异老鼠涌出管道,像黑色的浪,朝他扑来。
江淮抓起手边一个倒地的档案柜,用力朝鼠群砸去。
“砰!”
柜子砸翻了几只老鼠,但更多的从两侧绕了过来。它们速度极快,转眼就到了脚边。江淮甚至能感觉到,有老鼠的爪子,已经勾住了他的裤脚。
他摸向口袋,抓出一把糯米,朝鼠群撒去。
“嗤——”
糯米落在老鼠身上,像烧红的铁珠落在雪上,发出刺耳的“嗤嗤”声。被糯米碰到的老鼠发出尖锐的嘶叫,身上冒出白烟,皮肉快速溃烂,转眼就化成了一滩黑水。
有用!
江淮心中一喜,又抓出两把糯米,左右开弓,撒了出去。
鼠群被暂时退,但后面的老鼠还在源源不断涌出。而江淮口袋里的糯米,已经所剩无几。
他边撒边退,退到工作台边,手在台子上一摸,摸到了那盏煤油灯。
惨绿色的灯光,在黑暗中摇曳。
江淮心一横,抓起煤油灯,朝鼠群扔了过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玻璃灯罩碎裂,里面的灯油洒了出来。说来也怪,那灯油一接触空气,竟然“轰”地一声,燃起了惨绿色的火焰。
火焰迅速蔓延,点燃了地上的碎纸和灰尘,形成一道火墙,暂时挡住了鼠群。
但江淮的脸色变了。
这火是绿色的,是磷火,烧的是阴气、怨气。而这里是档案室,到处都是纸,一旦火势蔓延,整个地下一层都可能烧起来。
而且,磷火有毒。
他闻到一股刺鼻的、带着甜腥味的烟气,是磷燃烧产生的毒气。吸入一口,就感觉头晕目眩,肺部辣地疼。
必须马上离开。
江淮捂着口鼻,弯着腰,朝档案室门口冲去。
身后,绿色的火焰在蔓延,鼠群在火焰中嘶叫、挣扎,化作一滩滩黑水。而更多的老鼠,从通风管道里涌出,前赴后继,像疯了一样。
江淮冲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工作台边,李文轩的焦尸,还坐在那里。惨绿色的火焰,已经烧到了椅子腿。尸体的手臂,在火光中,似乎……动了一下。
不,不是似乎。
焦尸的头,缓缓抬了起来。
那张碳化的、没有五官的脸,“看”向了江淮。
然后,尸体的嘴部位置,裂开了一道缝隙,发出一个嘶哑的、破碎的声音: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“告……诉……我……妈……我……没……丢……她……的……脸……”
说完,焦尸的头又垂了下去,彻底不动了。
火焰吞没了它。
江淮喉咙发紧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绿色的火海,转身冲出了档案室。
走廊里,烟雾弥漫。
他捂着口鼻,跌跌撞撞地朝楼梯间跑。身后传来档案室铁门被撞开的“轰隆”声,还有老鼠的嘶叫、火焰的呼啸。
冲进楼梯间,他拼命往上跑。
一楼,二楼,三楼……
跑到三楼楼梯口时,他突然停下了。
楼梯间通往三楼的防火门,是开着的。
门后,不是废墟,而是一条……完好的走廊。
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墙壁是米黄色的,挂着油画,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着温暖的光。一切都崭新、净、整洁,像是从没经历过火灾。
但江淮知道,这是假的。
整栋楼都烧毁了,怎么可能有三楼还完好无损?
是幻觉?还是这个“规则领域”制造的“幻境”?
他站在楼梯口,犹豫着要不要进去。
就在这时,走廊深处,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。
很轻,很细,像猫叫。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,格外清晰。
哭声里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: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我……做错了……什么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……帮人……”
这个声音……有点耳熟。
江淮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是苏小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