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0:12:15

第一节 不存在的APP

晚上十一点,殡仪馆彻底安静下来。

白里往来的人群、压抑的哭声、焚烧炉低沉的轰鸣,都随着夜色沉淀下去。值班室里只剩下江淮一个人,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,在惨白的光线下,连墙壁都显得有些发青。

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值班志,笔尖悬在纸上,很久没落下。

戒指还在手指上,温温的,像一块有生命的金属。那股银白色的气已经彻底融入身体,他现在不用刻意“看”,也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的气息流动——值班室的门框缠绕着淡淡的灰气,是经年累月的阴气沉淀;窗外的夜风带来远处市区的驳杂气息,红的、黄的、灰的,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颜料。

还有他自己。

江淮抬起左手,对着灯光。

他“看见”自己身上,三把火都比平时明亮了一些。尤其是头顶那把,从原本的暗橙色,变成了明亮的金红色,火焰稳定地燃烧,没有一丝摇曳。左肩和右肩的火也更旺了,像添了柴。

是戒指的作用。

爷爷留给他的这枚戒指,不仅仅是个媒介,更像是……某种“增幅器”,把他与生俱来但一直沉睡的能力,唤醒了。

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
江淮回过神,拿起来看。是条推送通知,来自一个他从没见过的APP图标——黑色的背景上,画着一辆老式公交车的剪影,车头亮着两盏昏黄的车灯。

APP的名字是“夜班公交”。

推送内容很简单:“明晚23:44,人民路站,乘车探索真相?”

没有发件人,没有落款,就是一行字,冷冰冰地躺在手机屏幕上。

江淮皱起眉头。他从不记得自己下载过这个APP,而且手机设置里,非官方商店的应用安装权限是关闭的。他试着长按图标,想要卸载,但图标纹丝不动,像焊死在屏幕上。

他点开APP。

界面很简洁,几乎是简陋。白底黑字,顶部是“夜班公交”四个宋体字,下面只有三个选项:

【线路查询】

【站点信息】

【乘车记录】

江淮点开【线路查询】。页面跳转,出现一张江城的老地图,上面用红线标出了一条弯曲的路线,从“人民路站”出发,经过“老城门”、“纺织厂旧址”、“第三医院”、“平安里”……最终到达终点站“慈善基金会大楼遗址”。

路线旁边有小字备注:“全程约45分钟,票价:一段因果。”

【站点信息】里,列出了每个站点的简介:

“人民路站:活人登车处,阳气未绝者方可入内。”

“老城门站:江城旧时门户,残留百年兵戈煞气。”

“纺织厂旧址:1987年大火,烧死女工一百三十七人,怨气凝聚不散。”

“第三医院:新旧院区交替处,生死界限模糊。”

……

每一条简介,都透着诡异。

江淮的手指停在“慈善基金会大楼遗址”上。这个站点被特别标注了星号,点进去,有更详细的说明:

“原江城慈善总会大楼,2005年建成,2018年因‘电路老化’起火焚毁,实际为厌胜术反噬所致。现为规则类怪谈领域,进入者需遵守‘绝对诚实’法则,违者即刻暴毙。内有重要线索,关于‘善行一百天’真相及七名死者枉死之谜。”

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苏小雨,还有另外六个志愿者,都参加了“善行一百天”。而这个APP告诉他,在焚毁的慈善基金会大楼里,有他们死亡的真相。

是巧合?

还是有人故意引他去?

江淮退出APP,想查一下安装记录。但奇怪的是,在手机的应用列表里,本找不到“夜班公交”这个APP。只有回到桌面,才能看见那个黑色的图标,静静躺在角落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
他试着关机重启。

手机黑屏,又亮起,进入系统。桌面上,“夜班公交”的图标还在原位,连角度都没变。

这不是普通的APP。

江淮盯着那个图标,心里隐约有了猜测。老太太说过,这世上有些东西,是看不见的,但看不见,不代表不存在。这个APP,可能就是那种“看不见的东西”之一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还是“夜班公交”的推送:“距离发车还有25小时14分钟,请提前10分钟到站候车。温馨提示:错过末班车,需等待七个夜晚。”

江淮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他在想,去,还是不去。

去了,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,卷入不该卷入的事。爷爷说过,江家祖上是吃阴间饭的,但正因为吃过,才知道那碗饭有多烫手。有些门,一旦推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
不去,苏小雨手腕上的灰线,那团被黑线吞噬的金气,还有老太太四十年不散的怨恨,就会像一刺,扎在心里,时不时疼一下。

而且……

他睁开眼睛,看着左手上的戒指。

爷爷把戒指留给他,老太太把符咒和咒语给他,这个神秘的APP又在这个时候出现。这一切,太像是一个安排好的局。

他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,被人推着,一步步往前走。
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远处市区灯火阑珊。殡仪馆矗立在城郊,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散的民房,再远一点是高速公路,偶尔有车灯划过,像流星。

江淮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他看见停车场里,苏明夫妇的那辆旧桑塔纳还停在那儿。他们坚持要守夜,在车里凑合一夜,等明天手续办完,送女儿最后一程。

可怜天下父母心。

他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值班室墙上的钟。时针指向十二点,分针停在“12”的位置,秒针一下一下跳动,发出清晰的“咔、咔”声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江淮做了决定。

他回到桌前,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很旧了,边角锈迹斑斑,是爷爷留下的。钥匙一直挂在他脖子上,用红绳穿着,贴肉藏着。

打开盒子,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。几张老照片,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几枚铜钱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

江淮拿出那本线装书。书没有名字,封面是牛皮纸,已经脆得快要碎掉。他小心翼翼地翻开,里面是毛笔手抄的文字,字迹很工整,是爷爷的笔迹。

前面几页记录的是观气术的要诀,怎么“看”,怎么“辨”,怎么“用”。江淮小时候当故事书翻过,当时只觉得是封建迷信,现在再看,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寻常。

“……气分五色,赤主吉,黑主凶,白主丧,青主病,黄主平。然世事无绝对,气随运转,运随心变,不可拘泥……”

“……人有三火,顶火主寿,肩火主运身。火旺则人旺,火衰则人衰,火灭则人亡。然有邪术,可盗火续命,此为大恶……”

“……厌胜之道,以物为媒,以念为引,咒成则效生。然施术者必承其果,轻则折寿,重则绝后。慎之,慎之……”

江淮一页页翻过去,看得越来越慢。

书的中间部分,开始记录一些“案例”。某某年某某月,某地某人,用了什么厌胜术,结果如何。有些成功了,但施术者很快暴毙;有些失败了,遭到反噬,生不如死。

其中一个案例,让江淮瞳孔收缩。

“甲子年七月初七,江城富商王有财,以‘积善堂’之名,行盗福续命之术。诱穷苦者行善积福,再以压胜之法,抽其福气,转嫁己身。三年间,害死七人,福寿双全。余与友人设计破之,然王有财以邪术挡灾,仅伤其本,未取其命。后其子王建国继之,手段更隐,为祸更深……”

甲子年,是1984年。

王有财,是王建国的父亲。

而爷爷记录里的“余与友人”,应该就是爷爷和……那个老太太。

江淮继续往下看。

“破术之法:需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取其贴身之物为媒,集枉死者怨气为引,于其祖宅正堂下咒,辅以泰山石镇之,诵‘索命咒’三遍,四十九内,怨魂索债,厉鬼追魂,必死无疑。然施术者亦遭反噬,折寿几何,未可知也……”

和老太太说的一模一样。

所以老太太给他的符咒和咒语,就是当年爷爷他们用来对付王有财的方法。只是当年没成功,让王有财逃过一劫,现在,要用在王建国身上。

江淮合上书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他现在确定了,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

爷爷留给他戒指,老太太守着符咒,那个神秘的APP指引他去慈善基金会大楼——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目标:王建国,以及他背后那个持续了四十年的、用别人性命换自家富贵的邪术。

而江淮,被选为了破局的人。

或者说,是爷爷在四十年前就埋下的,最后一枚棋子。
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江淮把书放回铁盒,锁好,重新挂回脖子上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看着“夜班公交”那个黑色的图标,点开,在【乘车记录】里,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。

页面跳转,弹出一条提示:

“乘客江淮,已预约明晚23:44人民路站班次。请务必准时,过时不候。乘车时请遵守以下规则:

1. 车上禁止询问其他乘客的目的地。

2. 车上禁止使用攻击性能力。

3. 到站后,请在45分钟内返回车站,错过发车时间将被留在该站点。

4. 不同站点有不同规则,请自行探索并遵守。

5. 票价将在下车时自动扣除。”

规则很简单,但每一条都透着诡异。

尤其是第五条——“票价将在下车时自动扣除”。一段因果,到底是什么样的因果?

江淮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他需要休息。明晚,恐怕不会太平。

第二届 守夜人

后半夜,殡仪馆来了不速之客。

江淮是被敲门声惊醒的。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时脖子僵硬,抬头看钟,凌晨三点二十。敲门声很轻,但很急促,咚咚咚,像有什么急事。

“谁?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
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请、请问……有人吗?我、我想看看我妹妹……”

江淮打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女孩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浑身湿透,长发贴在脸上,还在往下滴水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身体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还是怕。

但江淮的视线,落在她的左手腕上。

那里有一条淡灰色的线,从腕横纹向掌心延伸,大约两厘米。

和苏小雨一样的线。

“妹是……”江淮问。

“苏小雨。”女孩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叫苏小月,是她姐姐。我刚从外地赶回来,听说她……我想看看她,最后一面……”

江淮让开身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
苏小月走进值班室,带进来一股湿的、带着水腥味的气息。江淮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双手捧着,手指冻得发白,关节处都泛着青。

“你怎么这么晚来?”江淮问。

“火车晚点了……我、我一到江城就打车过来,司机听说来殡仪馆,不肯进,把我扔在路口……”苏小月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、我跑过来的……雨刚停,路上都是水……”

江淮看着她,没说话。

他在“看”。

苏小月身上的三把火,都很弱。头顶的火是暗黄色,火苗低垂,像随时会灭。左肩的火是灰白色,几乎看不见。右肩的火稍微好点,是淡橙色,但也摇摇欲坠。

而且,她的眉心,也有一团黑气。虽然比苏明淡一些,但确实存在。

最重要的是,她左手腕上那条灰线,正在微微发光。很淡,但在江淮的视野里,像黑夜里的萤火虫,清晰可见。

“妹在化妆间,我带你过去。”江淮说。
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

江淮拿了钥匙,带着苏小月穿过走廊。深夜的殡仪馆,连脚步声都带着回声,一声一声,敲在心脏上。走廊的灯间隔很远,两人走过一段明亮,又陷入一段昏暗,像在阴阳交界处穿行。

化妆间的门打开,寒气涌出来。

苏小月站在门口,看着停尸台上盖着白布的轮廓,突然不敢进去了。她捂着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身体抖得更厉害。

“去看看吧。”江淮轻声说,“好好道个别。”

苏小月慢慢走进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走到停尸台边,颤抖着手,掀开白布的一角。

苏小雨的脸露出来。经过江淮的化妆,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,安静,平和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小雨……”苏小月跪下来,握住妹妹冰冷的手,把脸贴上去,“姐姐回来了……姐姐回来看你了……”

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变成破碎的呜咽。

江淮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对姐妹最后的告别,心里堵得慌。

他想起了爷爷。

三年前,老爷子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安静。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握着他的手,说:“淮子,别哭,人都有这一天。爷爷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,就一件事放心不下……”

“什么事?”江淮当时红着眼睛问。

老爷子看着他,眼神很深:“你以后……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,遇到一些事。别怕,那都是咱们江家的命。记住爷爷教你的,对活人可以马虎,对死人,一点都马虎不得。因为死人身上,有时候会带着活人看不见的东西……而那些东西,可能会要了你的命。”

当时江淮不懂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苏小月哭了很久,渐渐平静下来。她给妹妹整理了一下头发,又说了些悄悄话,然后站起来,走到江淮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你……把我妹妹收拾得这么净……”

“应该的。”江淮说,“妹……是个好姑娘。”

苏小月抹了抹眼泪,突然问:“我听说,小雨是参加了一个慈善活动,才……那个活动,是不是有问题?”

江淮看着她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因为我……”苏小月卷起左手的袖子。

她的手腕上,除了那条灰线,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,像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
“三个月前,我也报名参加了‘善行一百天’。”苏小月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只坚持了二十天,就出事了。我在福利院帮忙的时候,从楼梯上摔下来,摔断了腿,住院一个月。出院后,我就退出了活动。”

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恐惧:“但我总觉得……那不像意外。我摔下去的时候,好像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。可监控里,我身后本没人。”

江淮心里一沉。

“而且,”苏小月继续说,“我从那以后,就经常做噩梦。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,站在我床边,手里拿着一条绳子,要套在我脖子上……每次我惊醒,都感觉手腕疼,就是这里。”

她指着那条红痕。

“我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是神经性疼痛,开了点药,但没用。后来我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,戴着才好一点。”苏小月从脖子上拽出一红绳,下面挂着一个三角形的符袋,“可自从听说小雨出事,这符……就变黑了。”

她打开符袋,把里面的符倒出来。

黄表纸画的符,原本应该是朱砂鲜红,但现在,整张符都变成了焦黑色,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

江淮接过符纸,指尖触到的瞬间,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指窜上来。他“看见”符纸里,缠绕着浓稠的黑气,和老太太那张符上的怨气很像,但更驳杂,更混乱。

“这符……你从哪儿求的?”他问。

“城西的老君观,一个老道长给的。”苏小月说,“他说我身上有‘脏东西’跟着,让我戴着符,别摘。可这才一个月……”

江淮把符纸还给她:“妹的死,可能真的和那个活动有关。但我现在还没证据。”

苏小月的眼睛又红了:“那、那怎么办?我爸妈就我们两个女儿,小雨走了,我要是再……”

“你暂时应该没事。”江淮说,“你只参加了二十天,福气被抽走得不多。而且你有这个符护着,虽然符快失效了,但还能挡一阵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下午画的那三张安魂符,选了一张折痕最新的,递给苏小月。

“这个你拿着,贴身戴着。是我爷爷教我的安魂符,应该比寺庙里那些有用。”

苏小月接过符,符纸触手温热,和她那个冰冷的焦黑符完全不同。她感觉手腕上的疼痛,似乎减轻了一些。

“这、这要多少钱?我给你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江淮摇头,“就当是……替妹给你的。”

苏小月的眼泪又掉下来。她紧紧攥着符纸,又对江淮鞠了一躬,这次腰弯得更深。

“谢谢……真的谢谢……”

“你今晚有地方住吗?”江淮问。

“我、我订了酒店,在市区……”

“我送你出去吧,这地方偏,不好打车。”

两人离开化妆间,江淮锁好门,带着苏小月往外走。走廊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,苏小月吓得抓住江淮的胳膊。

“别怕,老线路,经常这样。”江淮说。

但他在“看”。

走廊尽头,靠近楼梯口的位置,有一团模糊的黑影,贴在墙上,像一个人形。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就是一团纯粹的、蠕动的黑暗。

黑影“看”着他们。

江淮停下脚步,把苏小月拉到身后,右手摸向口袋——里面有一小包朱砂,是他下午剩下的。

“怎、怎么了?”苏小月声音发抖。

“没事。”江淮盯着那团黑影,左手食指上的戒指,开始微微发烫。

黑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往后退,缩进墙壁的阴影里,消失了。

江淮等了一会儿,确定黑影真的走了,才松口气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们走出殡仪馆大楼。夜风很凉,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停车场上,苏明夫妇的车还停在那儿,车窗上凝着水雾,隐约能看见里面两个人蜷在座位上,睡着了。

“那是我爸妈的车……”苏小月小声说。

“他们守了一夜,明天还要忙葬礼,让他们睡吧。”江淮说,“我送你去路口,看能不能打到车。”

两人沿着殡仪馆门口的水泥路往外走。路两边是农田,种着玉米,已经收了,只剩枯黄的杆子立在地里,在夜风里哗哗作响。远处有零星的灯火,是附近的村子。

走到大路口,等了十分钟,没有一辆车经过。

“要不……我走回去吧?”苏小月说,“酒店离这儿也就四五公里……”

“不安全。”江淮看了眼手机,凌晨四点,“你等我一下,我打个电话。”

他打给一个跑夜车的熟人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,那边传来含糊的声音:“谁啊……大半夜的……”

“老周,我,殡仪馆小江。有个朋友在馆门口,打不到车,能不能过来接一趟?去市区,车费照给。”

“殡仪馆?”老周的声音清醒了一些,“现在?”

“嗯,急事。”

那边沉默了几秒:“行吧,看在你面子上。二十分钟到。”

挂了电话,江淮对苏小月说:“等会儿吧,车马上来。”

“谢谢……太麻烦你了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

两人站在路边,一时无话。夜色很静,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声音,沙沙的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
“江先生,”苏小月突然开口,“你相信……这世上有鬼吗?”

江淮看着她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因为我总觉得……小雨没走。”苏小月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,“刚才在化妆间,我握着她手的时候,感觉她的手指……动了一下。很轻,但我感觉到了。”

江淮心里一凛。

他给苏小雨化妆的时候,检查过尸僵情况。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,尸僵应该已经遍布全身,手指不可能动。

除非……

“可能是你的错觉。”他说,“人太伤心的时候,会产生一些幻觉。”

“希望是吧……”苏小月低下头,“但我真的觉得,小雨死得冤。她那么善良,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,为什么会是这种下场……”

江淮没说话。

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
为什么好人没好报?为什么行善积福的人,反而横死?如果这世上的规则,真的是“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”,那苏小雨不该死。

除非,规则被篡改了。

有人用邪术,颠倒了因果,扭曲了。

车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,越来越近。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,露出老周睡眼惺忪的脸。

“小江,人上车吧,困死了。”

江淮拉开车门,让苏小月上去,然后对老周说:“老周,安全送到,车费我明天给你。”

“行行行,知道了。”老周摆摆手,发动车子。

出租车掉头,驶入夜色。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不见。

江淮站在路边,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农田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水腥味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殡仪馆大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月光很淡,云层很厚,天地间一片朦胧。殡仪馆那栋三层小楼,矗立在黑暗里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墓碑。

而在这墓碑的楼顶,江淮“看见”,有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,正在缓缓旋转,像一个小型的旋涡。

旋涡的中心,隐约有个人形的轮廓。

那人形低着头,长发披散,浑身湿透,水珠不断滴落。

是苏小雨。

或者说,是苏小雨的“魂”。

她站在楼顶,面朝市区方向,一动不动。然后,她缓缓抬起手,指向某个方向。

江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那是江城东区,富豪别墅聚集的地方。其中一栋特别显眼,灯火通明,即使在深夜,也能看见院子里闪烁的景观灯。

那是王建国的家。

苏小雨的魂,在指认凶手。

江淮看了很久,直到楼顶那团黑气渐渐散去,人形轮廓消失不见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殡仪馆,锁上大门。

回到值班室,墙上的钟指向凌晨四点五十。天快亮了。

江淮坐在椅子上,打开手机,再次点开“夜班公交”APP。

预约信息还在,发车时间:明晚23:44。

他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明晚,他要去看看,那个焚毁的慈善基金会大楼里,到底藏着什么真相。

还有,苏小雨的魂指引的方向,到底是不是对的。

第三节 规则领域

第二天一整天,江淮都在忙苏小雨的葬礼。

火化安排在上午十点。苏明夫妇和苏小月都来了,穿着黑衣,捧着遗像,哭得几乎站不稳。殡仪馆的老陈主持仪式,说了些安慰的话,然后遗体送进焚烧炉。

江淮站在外面,看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,在天空中散开,消失不见。

人这一辈子,最后就剩这么一把灰。

火化完,骨灰装进骨灰盒,苏家人捧着,去墓园下葬。江淮没跟着去,他下午还有工作——另一场葬礼,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,寿终正寝,算是喜丧。

忙完已经傍晚六点。江淮回到更衣室,换了衣服,坐在长椅上休息。

手机震动,是“夜班公交”的推送:“距离发车还有5小时44分钟,请勿迟到。”

他关掉推送,从铁盒里拿出爷爷那本线装书,翻到中间关于“规则类怪谈”的部分。

爷爷的记录很简略:

“……世有异所,规则自生。入其内者,需遵其则,违者必遭横祸。此类所在,多为怨气凝聚、因果混乱之地,阴阳失衡,常理不存……”

“……余曾入一‘无言村’,村内禁语,出声者舌烂而亡。又入‘镜屋’,镜中倒影为实,镜外之人为虚,虚实颠倒,凶险万分……”

“……破局之法,在于‘寻’。规则必有源头,或为怨魂执念,或为邪术残留,或为天地异变。寻得其,或化解,或摧毁,规则自破……”

规则类怪谈。

江淮琢磨着这个词。慈善基金会大楼遗址,被APP描述为“规则类怪谈领域”,进入者需遵守“绝对诚实”法则,说谎者即刻暴毙。

绝对诚实……是什么意思?是不能说假话,还是连隐瞒、省略、含糊其辞都不行?

而且,为什么那里会形成这样的规则?和“善行一百天”有什么关系?和苏小雨他们的死有什么关系?

问题太多,答案太少。

江淮合上书,放回铁盒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黄表纸,开始画符。

安魂符画了三张,净身符画了三张,驱邪符画了三张。画完九张符,他感觉精神有些疲惫,就像跑了三千米,呼吸都有点急促。

看来画符不只是手艺活,还耗“气”。

他休息了一会儿,又开始准备别的东西:一小瓶朱砂,一支新毛笔,一盒糯米,一包盐,还有一把老式的铜钱——是爷爷留下的五帝钱,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,五个朝代的铜钱串在一起,据说有辟邪镇煞的作用。

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,江淮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半。

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
他离开殡仪馆,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了碗面,然后慢慢往市区走。今晚月色很好,星星也很多,夜风凉爽,吹在身上很舒服。

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。

走到人民路时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这条老街很窄,两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,墙面斑驳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烧烤摊还在营业,油烟味混合着孜然香,飘得很远。

23:44发车,车站就在人民路中段的一个老站牌下。那站牌很旧了,铁杆锈迹斑斑,牌面上的字都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认出“人民路”三个字。

江淮走到站牌下,看了眼手机:23:30。

还有十四分钟。

他靠在站牌杆上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地上,像另一个扭曲的自己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23:40,街道尽头,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
一辆老式的公交车,缓缓驶来。

车很旧,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方头方脑的款式,绿色车身,白色车顶,车灯是昏黄的,在夜色里像两只困倦的眼睛。车身上有模糊的字迹,隐约能看出“江城公交”四个字,但后面的编号已经磨掉了。

车停在站牌前,车门“嗤”一声打开。

江淮朝车里看了一眼。

驾驶座上坐着个司机,穿着深蓝色的公交制服,戴着一顶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车厢里亮着几盏小灯,光线昏暗,能看见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乘客。

但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没有一个人动。

所有人都像雕塑一样,保持着固定的姿势,有的看着窗外,有的低着头,有的闭着眼睛。而且,他们的穿着都很古怪——有穿长衫的,有穿中山装的,有穿旗袍的,最靠近车门的一个,甚至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。

这不像是2025年的公交车。

倒像是……从旧时光里开出来的幽灵车。

江淮深吸一口气,抬脚上车。

车门在他身后关上,车子缓缓启动。

他刷了公交卡——卡是普通公交卡,但刷卡机发出“滴”的一声,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金额,而是一行字:“票价已扣:一段因果。”

然后屏幕熄灭,再没反应。

江淮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腿上。车子开得很稳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
他看向车窗外。

景色在流动,但不是熟悉的街道。人民路两边的老房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、灰蒙蒙的雾气。雾气中偶尔闪过一些片段:老城墙,青石板路,穿旗袍的女人,黄包车……像是老电影的快进镜头。

这不是现实世界的路线。

或者说,这辆公交车,走的不是现实世界的路。

“第一次坐这车?”
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江淮转头,看见隔着过道的位置上,坐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。他大约四十多岁,方脸,浓眉,眼神很锐利,像鹰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,罗盘的指针在微微转动。

“嗯。”江淮点头。

“别紧张,习惯了就好。”男人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这车就是这样,走的是‘夹缝’,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缝隙。所以看到的景色,都是过去留下的‘残影’。”

“残影?”

“人过留痕,事过留迹。”男人说,“有些地方,发生过太多事,聚集了太多情绪,就会在现实世界里留下‘印记’。这车能穿过那些印记,看到过去的一些片段。不过都是碎片,拼不完整。”

江淮若有所思: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叫陈正,调查局的。”男人掏出证件晃了晃,又收起来,“专门处理‘特殊事件’。你叫江淮是吧?殡仪馆的入殓师,江老爷子的孙子。”

江淮心里一紧: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
“打过几次交道。”陈正说,“老爷子是个能人,可惜走得早。他要是还在,江城这些破事,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。”

“什么破事?”

陈正没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你今晚去哪站?”

“慈善基金会大楼遗址。”

陈正挑了挑眉:“那地方可不好玩。‘绝对诚实’领域,进去的人,十个有八个出不来。剩下两个,一个疯了,一个半死不活。”

“你去过?”

“去过一次,捡回条命。”陈正卷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,像被什么东西咬过,皮肉翻卷,虽然已经愈合,但还是能看出当时的凶险,“那地方,规则是‘不能说谎’。但你知道什么叫‘说谎’吗?”

江淮等着他说下去。

“隐瞒真相,是说谎。含糊其辞,是说谎。选择性陈述,是说谎。甚至……说一些自己都不确定真假的话,也算说谎。”陈正的声音很低,“我在里面问了一个问题:‘这栋楼为什么烧毁?’得到的答案是:‘因为电路老化。’但我知道不是,所以我说:‘你骗人。’就这三个字,差点要了我的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在那栋楼的规则里,‘你骗人’这句话本身,就是谎言。”陈正说,“规则认为,既然它给出了答案,那就是‘真相’。我质疑它,就是在说谎。说谎者,即刻暴毙。”

江淮后背发凉:“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
“我用了件保命的法器,替死了一次。”陈正说,“但法器也碎了。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话,句句属实,因为我不敢再说谎了——那地方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,我现在一说假话,就浑身疼。”

车子缓缓减速。

广播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:“下一站,老城门。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。”

陈正站起来:“我到站了。最后给你个忠告,小伙子:进那栋楼之后,别说一句话。除非你百分百确定,你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,而且是你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、亲身所感的真相。否则,闭嘴是最安全的选择。”

他走到车门边,又回头看了江淮一眼。

“还有,如果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最好假装没看见。有时候,知道得太多,比说谎更危险。”

车门打开,陈正下车,消失在老城门的雾气里。

车门关上,车子继续前进。

江淮靠在椅背上,消化着陈正的话。

绝对诚实领域……不能说谎……知道太多反而危险……

这趟车,比他想象的更凶险。

接下来的几站,又上了几个乘客。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浑身散发着消毒水味,脸色苍白得像死人,上车后就坐在最后一排,闭目养神。有个穿旗袍的女人,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是诡异的血红色,她上车时,车厢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。还有个背着竹篓的老头,竹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每个人都沉默着,互不打扰。

这辆车上,似乎有一条无形的规则:不要好奇,不要交流,不要惹事。

车子又过了几站,广播再次响起:

“下一站,慈善基金会大楼遗址。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。”

江淮站起来,走到车门边。

车子驶出雾气,眼前的景色清晰起来。

那是一片废墟。

一栋五层高的大楼,被烧得只剩骨架,外墙焦黑,窗户破碎,像一具巨大的、死去的怪兽尸体。废墟周围拉着警戒线,立着“危险勿入”的牌子,但牌子也锈迹斑斑,显然很久没人维护了。

车子停在废墟前的空地上。

车门打开。

一股焦糊味混合着说不清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

江淮深吸一口气,抬脚下车。

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,是“夜班公交”的推送:

“你已进入规则领域:‘绝对诚实’。领域规则:禁止说谎,违者即刻暴毙。领域内存在重要线索,请自行探索。返程发车时间:00:29,错过将滞留七天。祝你好运。”

车门在身后关上,公交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江淮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的废墟。

月光很淡,废墟投下浓重的阴影,那些黑洞洞的窗口,像一只只眼睛,在黑暗中窥视着他。

他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,朝废墟走去。

第一步踏进警戒线内时,他感觉周围的空气,突然变得粘稠。

像踏进了一潭看不见的、冰冷的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