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0:12:14

第一节 殡仪馆的第七个死者

江城殡仪馆的夜晚,总是比别处更安静些。

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安静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刻意屏住了呼吸——连风声路过这里都会放轻脚步,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,把整栋建筑染成旧照片的色调。

江淮站在三号化妆间的门口,白大褂纤尘不染,橡胶手套拉到手腕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雨下得正急,敲在铁皮雨棚上噼啪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脚在奔跑。

“第七个了。”
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轻微的回响。

推开门,寒气扑面而来。不是空调的冷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固执的寒意,仿佛来自地底深处。不锈钢停尸台上躺着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,盖着白布,轮廓单薄得像一叠纸。

江淮走到台前,没有立刻掀开白布。他先检查了工具车——粉底、腮红、唇彩、发胶,殡仪馆提供的化妆品都是最廉价的那种,塑料壳子轻飘飘的,像玩具。但他摆放得一丝不苟,刷子按长短排列,颜色由浅到深。

这是爷爷教他的规矩。

“人这一辈子,最后能体面离开的机会,就交到咱们手里了。”老爷子说这话时,正给一具车祸尸体缝合颅骨,针线在苍老的手指间穿梭,稳得可怕,“对活人可以马虎,对死人,一点都马虎不得。”

江淮那时候十八岁,刚来殡仪馆当学徒,盯着那摊红白之物,胃里翻江倒海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老爷子没抬头:“因为死人不会抱怨,但会记得。”

当时江淮不懂。现在他二十五岁,在这行了七年,还是不太懂。但他记住了规矩,也学会了那份近乎偏执的细致。

他掀开白布。

尸体很年轻,不会超过二十二岁。面容清秀,五官端正,只是现在泛着青灰。长发还湿漉漉的,法医那边已经做过尸检,说是溺水,在城郊水库发现的,泡了三天。

“苏小雨,女,二十一岁,江城大学大三学生。”

江淮念着档案上的信息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。他把白布叠成整齐的方块,放在一旁,然后开始工作。

先清洁。温水浸湿毛巾,轻轻擦拭尸体的脸、脖颈、手臂。水温要适中,太烫会加速皮肤变化,太凉擦不净。毛巾只能朝一个方向擦,不能来回抹——这也是规矩。

擦到左手腕时,江淮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凑近了些。

手腕内侧,大约在掌的位置,有一条很淡的灰线。不是淤青,不是伤痕,更像是……纹身的颜料褪色后的痕迹。很细,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,从腕横纹向掌心延伸,大约两厘米。

江淮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,然后继续擦拭。

但他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第一个死者,手腕上有这样的线。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学老师,心肌梗塞猝死在讲台上。线是暗红色。

第二个,建筑工人,高空坠亡。线是深褐色。

第三个,家庭主妇,煤气中毒。线是青黑色。

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……都是“意外死亡”,都有一条颜色各异的线,都在左手腕。

现在这是第七个。

江淮完成了清洁,开始上底妆。他用的是偏黄的粉底液,能中和死者的青灰色。刷子轻轻扫过脸颊、额头、下巴,动作流畅得像在作画。死者的皮肤很凉,触感有些像浸了水的丝绸。

“你也是志愿者吧?”他一边上妆,一边低声说,像是闲聊,“我看了新闻,你们那个‘善行一百天’活动,挺有名的。去养老院陪老人,去山区支教,还搞什么……‘微笑接力’?”

他调了些腮红,轻轻扫在颧骨上,让死者看起来像在沉睡。

“第七个了,都是那个活动的志愿者。”江淮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在耳语,“你们是做了太多好事,所以遭了吗?”

他停下手,看着苏小雨安静的脸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个违背规矩的动作。

他摘掉了右手的橡胶手套。

第二届 观气术

江淮的右手食指,轻轻按在了死者左手腕的灰线上。

那一瞬间,殡仪馆的灯闪烁了一下。

很轻微,几乎察觉不到。但江淮感觉到了——不是通过眼睛,而是通过指尖传来的触感。那条线,是温的。

死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,血液不再流动,可这条线,保持着接近活人的温度。

江淮闭上眼睛。

这是他从小就会的“把戏”。爷爷说这是江家祖传的“观气术”,能看见人身上的“气”。健康的人气是淡红色的,生病的人气是暗黄色,将死之人气是灰黑色——但爷爷从来没说过,死人身上会有“气”。

所以他一直以为这是某种心理暗示产生的幻觉,或者是爷爷教他辨认尸体状态的隐喻说法。

直到三年前,爷爷去世的那个晚上。

老爷子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淮子,记住,对活人可以马虎,对死人,一点都马虎不得……因为死人身上,有时候会带着活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
当时江淮握着爷爷冰凉的手,突然“看见”了。

一股暗金色的、浓得化不开的气,从爷爷身体里飘出来,像烟,又像雾,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圈,然后钻进他口的玉坠里——那玉坠是爷爷给他的十八岁生礼物,一个拇指大小的平安扣,用红绳穿着。

从那天起,江淮“看见”的能力变得清晰了。

清晰到……能分辨颜色、浓度,甚至隐约感觉到“气”的情绪。

而现在,当他闭上眼睛,用手指触摸那条灰线时,他“看见”了。

苏小雨的尸体上空,盘旋着一团极其浓郁的、明亮的、金黄色的气。

那金光照亮了整个化妆间,温暖、祥和、让人想要亲近——是“福气”,而且是最纯粹、最厚重的那种福气。江淮“看”过很多死人,也“看”过很多活人,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福气。

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,就算天天扶老过马路,也不该有这么厚的福。

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。

最诡异的是,那团金色的福气,正被无数条黑色的、细如发丝的线缠绕、切割、吞噬。那些黑线从苏小雨身体的各个部位钻出来,尤其是从左手腕那条灰线的位置,像植物的须一样疯狂生长,钻进金气里,吸食,消化。

金气在抵抗,在翻涌,但无济于事。黑线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
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再有三五天,这团金气就会被彻底吃光。

江淮收回手指,睁开眼睛。

化妆间还是那个化妆间,灯光惨白,空气阴冷。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,头顶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知道,自己“看见”的不是幻觉。

这是第七个“福厚祸深”的死者。

江淮重新戴上手套,继续工作。他给苏小雨画了眉毛,涂了唇彩,还特意选了一支偏粉的色号,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些。最后梳理发型,把湿漉漉的长发吹,编成一条松软的麻花辫,搭在肩上。

做完这一切,已经凌晨三点半。

他把工具收拾好,白布重新盖回尸体上,对着停尸台微微躬身——这是殡仪馆的老规矩,叫“送一程”,意思是送死者最后一程,也送走自己身上可能沾染的阴气。

然后他推着工具车走出化妆间,反手锁门。

走廊很长,灯光间隔很远,一段明亮一段昏暗。江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,哒,哒,哒,规律得像心跳。

走到值班室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
透过门上的玻璃,能看见里面坐着今晚的值班员老陈,五十多岁的老头,正对着手机屏幕嘿嘿傻笑。屏幕上是个年轻女主播,穿着清凉,扭腰摆臀。

江淮没进去,转身往更衣室走。

更衣室在一楼拐角,不大,就一排铁皮柜子,一张长椅。江淮打开自己的13号柜,脱下白大褂挂好,换上自己的衣服——简单的黑色衬衫,深灰色长裤,都是廉价货,但洗得很净。

他坐在长椅上,从裤兜里摸出手机,解锁,点开浏览器。

搜索“善行一百天”。

页面跳出几十万条结果。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官网,设计得很清新,白底绿字,首页轮播着各种照片:志愿者在敬老院包饺子,孩子们在山区小学上课,街头募捐,海滩捡垃圾……

“用一百天,改变自己,温暖世界。”——标语很大,很醒目。

下面有活动介绍:由江城慈善总会主办,多家企业赞助,参与者需连续一百天每天完成至少一件善事,并在APP上打卡记录。坚持到最后的人,可以获得“善行大使”称号,以及十万元奖金。

很正能量,很阳光,没有任何问题。

江淮往下翻,找到参与者名单。苏小雨的名字在第三十七页,照片上是个笑得很甜的女孩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的打卡记录很详细:

“9月3,帮楼下阿姨搬东西上楼,阿姨给了我两个苹果,好甜!”

“9月17,在公园捡到一只流浪猫,带去宠物医院检查,希望它找到好人家。”

“10月8,给山区孩子寄了二十本旧书,希望他们喜欢。”

……

每天都有记录,风雨无阻,持续了整整八十七天。

第八十八天,记录中断。

因为那一天,苏小雨的尸体在水库被发现。

江淮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滑动。他翻看了另外六个死者的信息,都是在“善行一百天”活动中表现突出的志愿者,都坚持了八十天以上,都在即将完成百天时“意外”死亡。

溺水、车祸、突发疾病、意外坠楼……死法各不相同,没有任何共同点。

除了左手腕的那条线。

还有那团被黑线吞噬的金色福气。

窗外雨声渐歇,天色泛起鱼肚白。凌晨的殡仪馆,连空气都显得格外沉重。

江淮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他在想爷爷说过的话。

“淮子,这世上有些东西,是看不见的。但看不见,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
“咱们江家祖上,是吃阴间饭的。不是普通的入殓师,是……算了,你还小,不懂。”

“你记住一点就行:人活着,身上带着三把火,头顶一把,两肩各一把。火旺,鬼祟不侵;火弱,百病缠身。要是火灭了……”

老爷子没说完,只是摇头。

江淮当时问:“要是火灭了会怎样?”

老爷子看着他,眼神很深:“要是火灭了,人还活着,那就不算是人了。”
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江淮睁开眼,看到屏幕上的陌生号码:

“江淮先生,你爷爷有件东西留在我这里。明早八点,平安里44号,过期不候。”

发信时间,凌晨四点零三分。

第三节 老太太

平安里是江城的老城区,一片低矮的平房挤挤挨挨,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,雨后的清晨,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。

江淮在巷口买了两个包子,一边吃一边往里走。

44号在巷子最深处,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,木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门楣上挂着一面小镜子,镜面已经模糊,照不出人影。

江淮抬手要敲门,门却自己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看年纪至少八十往上,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盘成髻,着一老式的银簪子。她穿着藏蓝色的斜襟褂子,黑色长裤,布鞋,整个人收拾得净利落,只是背有些佝偻。

“江淮?”老太太的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

院子不大,方方正正,青砖铺地,墙角有一丛茂盛的夜来香,花开得正盛,紫红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垂着头。正屋的门敞着,里面光线昏暗,能看见堂屋正中挂着一幅褪色的中堂画,画的是松鹤延年,两边是对联,字迹模糊不清。

老太太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
江淮坐下,环顾四周。屋子里家具很少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老式的五斗橱,上面摆着一台雪花牌电视机,看样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。墙上挂着老黄历,翻到今天的页面:乙巳年九月初七,宜祭祀、沐浴,忌出行、动土。

“您认识我爷爷?”江淮开口。

老太太没回答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是靛蓝色的土布缝的,用一红绳系着,绳结很特别,是个复杂的吉祥结。

“你爷爷江淮山,三年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。说如果他孙子有一天开始‘看见’了,就把这东西给他。”老太太盯着江淮的眼睛,“你看见了吧?那姑娘身上的金气和黑线。”

江淮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

老太太笑了,笑容很淡,嘴角的皱纹更深了:“别装了,孩子。江家的观气术,传男不传女,传长不传幼。你爷爷就你一个孙子,不传你传谁?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你身上有‘气’了。虽然还很微弱,但确实有了。是最近才有的吧?”

江淮沉默。

“不说话就是默认。”老太太解开红绳,打开布包。

里面是一枚戒指。

很普通的金戒指,没什么花纹,就是光面的一个圈。但江淮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爷爷的戒指,戴在左手无名指上,戴了一辈子,从来没摘下来过。三年前老爷子去世,这戒指跟着一起下葬,是他亲手给戴上的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江淮的声音有些发。

“没什么不可能。”老太太把戒指推到他面前,“你爷爷下葬那枚是假的,真的在我这儿。他说,等你该拿的时候,自然能拿到。”

江淮盯着那枚戒指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戒指泛着温润的金光,很柔和,不刺眼。他“看见”了——戒指周围,缠绕着一缕极淡的、银白色的气,像烟雾,缓缓流动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你爷爷留给你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戴上试试。”

江淮迟疑了一下,拿起戒指。触手微凉,很沉,是真金的重量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——大小正合适,就像是为他定做的。

就在戒指套上的瞬间,江淮眼前一花。

不是眩晕,而是视野突然变了。

他“看见”老太太身上的气——不是一团,而是三团。头顶一团暗金色,很淡,像即将熄灭的烛火;左肩一团灰黑色,很浓,不断翻涌;右肩一团则近乎透明,稀薄得几乎看不见。

三把火。

头顶火主寿,左肩火主运,右肩火主身。

老爷子说过的话,突然在脑海里炸开。

“你……”江淮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老太太倒是很平静:“看见了吧?我头顶的火快灭了,寿数将尽。左肩的运火被黑气缠着,这辈子倒霉透顶。右肩的身火最弱,所以一身是病,活不长久。”

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五斗橱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取出一个相框,走回来放在江淮面前。

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很旧了,边角都发黄了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并肩站着,背景是江城的老城门。男的二十多岁,穿着中山装,眉眼清俊,嘴角带着笑——是年轻时的爷爷。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碎花衬衫,笑靥如花。

那是眼前的老太太。

“我和你爷爷,年轻时候好过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我嫁了别人,他娶了你。再后来,我丈夫死了,儿子也死了,就剩我一个人。你爷爷偶尔会来看我,带点东西,说说话。三年前他来,留下这枚戒指,说以后他孙子会用得上。”

她重新坐下,看着江淮:“现在,你可以问我了。”

江淮沉默了很久。

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,灰尘在光里飞舞。

“苏小雨,还有另外六个死者,是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
老太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,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,推到他面前。

那是一张名单,手写的,字迹娟秀。上面有七个名字,七个期,七个死因。

苏小雨的名字在最后。

“这是‘善行一百天’活动里,意外死亡的七个志愿者。”老太太说,“但不是什么意外,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王建国。”

江淮一愣:“那个慈善家王建国?‘善行一百天’的主办方?”

老太太点头:“就是他。表面是做慈善,实际上是用这些年轻人的命,给他挡灾。”

“挡灾?”

“你看见他们身上的金气和黑线了吧?”老太太说,“那金气,是他们做好事积攒的福报。那黑线,是有人在用邪术,一点点把他们的福气抽走,转移到自己身上。”

江淮觉得喉咙发:“怎么做到的?”

“压胜术。”老太太吐出三个字,“一种很古老的厌胜法。用媒介做引,以善行做饵,布一个局,让这些年轻人自愿献出自己的福气,换王建国的平安。”

她指着名单上第一个名字:“这个老师,心肌梗塞死的。死之前一个月,他女儿出了车祸,肇事司机逃逸,治疗费要五十万。他拿不出来,是王建国的慈善基金会‘恰好’发起募捐,给他凑齐了钱。”

“第二个,建筑工人。他老婆得了尿毒症,需要换肾,也是基金会‘帮忙’找到了配型,垫付了手术费。”

“第三个,那个家庭主妇,她儿子考上重点高中,但家里穷,交不起学费。基金会‘资助’了三年学费。”

“每一个,都是在最困难的时候,得到了王建国的‘帮助’。”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然后,他们报名参加‘善行一百天’,每天做好事,积攒福报。等福报攒到一定程度,王建国就用压胜术,把这些福气抽走,转嫁到自己身上。而那些年轻人,没了福气护体,自然就‘意外’横死。”

江淮听得后背发凉:“那苏小雨呢?她有什么困难?”

“她得了癌症,晚期。”老太太说,“治疗费是个无底洞,她爸妈把房子都卖了,还是不够。是王建国的基金会‘主动联系’他们,承担了所有费用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查过,苏小雨的,三天前去世了。就在苏小雨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晚上,在医院咽的气。死因是……突发性器官衰竭。”

晨光在移动,从门口移到堂屋中央,照亮了桌上的戒指,金光闪闪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江淮问。

老太太笑了,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:“因为当年,我丈夫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
她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。

手腕上,有一条深褐色的、狰狞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。

“四十年前,我丈夫得了重病,没钱治。是王建国的父亲,当时还是个土财主,‘好心’借给我们钱。后来,我丈夫的病好了,但没过半年,就‘意外’摔死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但江淮听出了底下深埋的恨意,“他死的时候,左手腕上,就有一条灰线。我那时候不懂,直到后来遇到你爷爷,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所以你一直……”

“我一直盯着王家。”老太太接口,“从王建国的父亲,到王建国。看着他们家的生意越做越大,看着他们从土财主变成企业家,再变成大慈善家。看着他们用同样的方法,害死一个又一个人,用别人的命,换自己的荣华富贵。”

她盯着江淮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:“现在,该结束了。”

江淮没说话。他看着手上的戒指,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,那股银白色的气,正顺着手指,慢慢渗进他的身体里。
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
老太太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。

一张黄表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古怪的符咒,中央写着一个生辰八字,旁边是“王建国”三个字。

“用这枚戒指,和这张符,做一次压胜。”老太太一字一顿地说,“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。他抽走别人多少福气,就让他吐出多少。他害死多少人,就让他……偿多少命。”

江淮拿起那张符。黄表纸很脆,朱砂鲜红得像血。他“看见”符纸周围,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阴冷,粘稠,带着浓烈的恶意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我用四十年时间,收集的‘怨气’。”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,像鬼魅的耳语,“那些被他害死的人,临死前的怨恨、不甘、愤怒,都在这张符里。你只需要把它,和你爷爷的戒指一起,埋在王建国家祖宅的正堂地下,压上三块泰山石,念三遍咒——”

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
江淮接过,看到上面是四句咒语:

“天理昭昭,不爽。以血还血,以命抵命。冤魂索债,厉鬼追魂。咒成之时,百死莫赎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做完这些,王建国会在四十九天内,被那些枉死者的怨魂缠身,受尽折磨而死。”老太太盯着江淮,“你敢不敢?”

江淮沉默。

堂屋里很安静,能听见外面巷子里早起的吆喝声,自行车铃铛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嚣。

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照在老太太脸上。她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一样,眼睛浑浊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两簇鬼火。

“我爷爷,”江淮突然开口,“他知道这些吗?”
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缓缓摇头:“他不知道。我从来没告诉过他。这是我和王家的事,不该把你们江家卷进来。”
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找我?”

“因为你是江家这一代,唯一能‘看见’的人。”老太太说,“压胜术需要媒介,需要引子。你爷爷的戒指,是绝佳的媒介。而你能看见‘气’,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、最合适的地点,让这个术……万无一失。”

她又笑了,笑得很苍凉:“而且我快死了。头顶的火,最多还能烧三天。三天之后,我就该下去见我丈夫,见我儿子了。但在那之前,我想亲眼看着王家……遭。”

江淮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和咒语。

戒指在手指上微微发烫,那股银白色的气,已经流遍全身。他感觉自己的“视野”更清晰了,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,能看见光线的流动,能看见老太太身上三把火的每一次摇曳。

“如果我做了,”他缓缓说,“我会怎么样?”

“你会沾上因果。”老太太实话实说,“压胜术是邪术,以怨气为引,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你会被那些枉死者的怨气缠上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……折寿。”

“折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看天意。”

江淮把符纸和咒语叠好,放进衬衫口袋。然后站起来,对着老太太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他说。
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不打算做?”
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江淮说,“但我爷爷教过我,死人不会抱怨,但会记得。活人做了亏心事,夜里会睡不着觉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

“苏小雨的葬礼,明天下午两点。如果您想来送送她,可以来。”

说完,他推开门,走进清晨的阳光里。

老太太坐在堂屋里,一动不动。许久,她抬起手,摸了摸手腕上那条狰狞的疤痕,低声说:“老江,你孙子……和你真像。”

第四届 夜班

江淮回到殡仪馆时,已经是上午九点多。

雨彻底停了,天空洗过一样蓝,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蒸腾起湿漉漉的热气。殡仪馆的停车场里停了几辆车,都是来办丧事的家属,穿着黑衣,表情肃穆。

他在更衣室换了工作服,刚走出来,就听见值班室那边传来争吵声。

“……我说了不行!必须今天就火化!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高,很急。

“先生,您冷静点,按流程要先办死亡证明,然后预约时间,最快也要明天……”是老陈的声音,带着无奈。

“我等不了明天!今天!必须今天!”

江淮走过去,看见值班室门口围了几个人。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但领带歪了,头发也乱了,眼睛通红,像是熬了夜,又像是哭过。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女人,搀着他的胳膊,应该是他妻子,也在抹眼泪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江淮问。

老陈看见他,像看见救星:“小江你来了!这位王先生,非要今天给他女儿火化,我说按流程不行,他就……”

“我女儿都死了!还要什么流程!”中年男人吼起来,声音嘶哑,“她都泡了三天了!三天了!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吗?啊?我想让她早点入土为安,有错吗?!”

江淮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他“看见”了。

这个男人身上,三把火都在剧烈摇晃。头顶的火是暗红色,很旺,但火苗乱窜,像被大风吹着。左肩的火是深灰色,很弱,几乎要灭了。右肩的火是正常的橙黄色,但也在颤抖。

而且,他的眉心,有一股浓郁的黑气,像墨汁滴进清水,正在慢慢扩散。

那是“死气”。

“王先生是吧?”江淮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您女儿是苏小雨?”

男人一愣:“你认识小雨?”

“昨晚是我给她化的妆。”江淮说,“很漂亮的姑娘,走的时候很安详。”

男人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他捂住脸,肩膀剧烈抖动,从暴怒变成崩溃,只在一瞬间。他妻子也哭出声,紧紧抱住他。

老陈松了口气,对江淮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交给你了”。

江淮把两人带到旁边的休息室,倒了热水。男人哭了一会儿,情绪稍微平复,断断续续说了情况。

他叫苏明,是个中学老师。妻子李娟是护士。苏小雨是独生女,从小乖巧懂事,考上江城大学,一直是他们的骄傲。半个月前,苏小雨的查出癌症晚期,全家陷入绝境。就在这时候,王建国的慈善基金会“恰好”看到他们发起的募捐,主动联系,承担了所有治疗费用。

“我们当时……真的以为遇到好人了……”苏明哽咽着说,“小雨说,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忙,她也要回报社会,就报名参加了那个‘善行一百天’……我们也没拦着,觉得是好事……”

李娟接过话,声音颤抖:“可是……可是她三天前突然病情恶化,走了。当天晚上,我们就接到电话,说小雨……小雨在水库……”

她又说不下去了。

江淮安静地听着,等他们情绪稍微稳定,才问:“所以您想今天火化,是希望女儿早点入土为安?”

“是……也不全是。”苏明抹了把脸,眼神有些躲闪,“我……我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小雨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床边,一直哭,说冷,说疼,说有人拽着她的脚,不让她走……我醒来一身冷汗,就觉得……就觉得不能等了,得赶紧让她入土为安,不然……不然她走不了……”

他说得很混乱,但江淮听懂了。

这不是普通的噩梦。这是“托梦”。

横死的人,尤其是死于非命、心有怨气的,有时候会给至亲托梦,诉说痛苦,请求帮助。苏小雨泡在水里三天,怨气肯定不轻。

“王先生,我理解您的心情。”江淮缓缓说,“但殡仪馆有规定,死亡证明、家属签字、火化预约,一步都不能少。您女儿是意外死亡,可能还需要警方那边出具相关文件,这些都需要时间。”

苏明又要急,江淮抬手制止他。

“不过,如果您信得过我,我可以先帮您女儿做一件事。”江淮说,“让她……走得安稳些。”

苏明和李娟对视一眼:“做什么?”

“净身,更衣,诵经。”江淮说,“我们馆里有的师父,可以来做一场简单的法事,超度一下,让她安心上路。这样,就算晚一两天火化,她也不会太难受。”

这其实是殡仪馆的增值服务,收费不菲。但江淮说得很自然,很诚恳,苏明夫妇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那……那要多少钱?”苏明问。

“师父的功德钱,看您心意,三百五百不嫌少,一千两千不嫌多。”江淮说,“主要是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
苏明松了口气,连声道谢。江淮让他们去办手续,自己回到值班室。

老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小江,你真要请师父?那帮和尚道士,要价可狠了……”

“不用请。”江淮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
“啊?”

“我爷爷教过我一点。”江淮说,“而且,这姑娘确实有点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
老陈脸色一变:“你可别吓我……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江淮拍拍他肩膀,“就是觉得,能帮就帮一点。毕竟……她也才二十一岁。”

老陈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下午,江淮去买了些东西:一沓黄表纸,一盒朱砂,一支新毛笔,三炷香,还有一小瓶白酒。回到殡仪馆,他把自己关在化妆间旁边的准备室,摊开黄表纸,磨了朱砂,提起毛笔。

他闭上眼睛,回想爷爷教过的那些“乱七八糟”的东西。

老爷子活着的时候,除了入殓的手艺,还教过他很多别的:怎么画平安符,怎么念净身咒,怎么给横死的人“安魂”。江淮一直以为那是封建迷信,是老爷子年纪大了犯糊涂,从来没当真。

但现在,他戴上了那枚戒指,能“看见”那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。

他开始觉得,也许那些“乱七八糟”,并不全是胡说八道。

笔尖蘸满朱砂,落在黄表纸上。

他画的是“安魂符”。爷爷说过,横死的人魂不安,容易逗留阳间,或者被“脏东西”缠上。用安魂符镇住,再诵经超度,能让他们顺利去该去的地方。

符画得很慢,很认真。江淮能感觉到,随着笔尖移动,有什么东西从戒指里流出来,顺着手指,传到笔杆,渗进朱砂,落在纸上。

那是银白色的气。

符画好了,一共三张。江淮把符折成三角形,用红绳串好,然后拿着香和酒,又回到化妆间。

苏小雨还躺在停尸台上,盖着白布。

江淮点燃三炷香,在门边的香炉里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盘旋。他打开白酒,倒了一小杯,洒在停尸台周围,然后低声念诵爷爷教过的“净身咒”。

“尘归尘,土归土,灵魂归于灵魂。尔身不净,以水净之;尔魂不安,以符安之。黄泉路远,好走莫回头;望乡台高,且看且忘怀……”

咒语很拗口,是古语,江淮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,只是机械地背出来。

但奇怪的是,随着他念诵,化妆间里的温度,似乎升高了一点点。不是真的变暖,而是那种阴森的、刺骨的寒意,淡了一些。

他走到停尸台边,掀开白布,把三张符分别放在苏小雨的额头、口和小腹上。

然后,他看见了。

苏小雨身体里,那些疯狂吞噬金气的黑线,突然顿了一下。紧接着,三张符纸发出微弱的、银白色的光,那光像水一样渗进她的身体,所过之处,黑线像遇到开水的雪,迅速消融、退散。

虽然只清理了一小部分,但确实有效。

而苏小雨身上那团金色的福气,似乎也明亮了一点点。

江淮松了口气。

看来爷爷教的这些东西,还真有用。

他重新盖好白布,对着停尸台又鞠了一躬,然后退出化妆间,关上门。
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殡仪馆的夜班开始了。

江淮今晚值班,要守到明天早上八点。他回到值班室,老陈已经下班了,接班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