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哭声
三楼走廊的哭声,像一冰冷的针,扎进江淮的耳膜。
苏小雨的声音。
或者说,是“像”苏小雨的声音。但江淮给苏小雨化过妆,听过她生前录音里在养老院唱歌的片段,他几乎能确定——这就是苏小雨的声音。
只是这声音里,多了一些东西。
一种粘稠的、挥之不去的怨毒,像糖浆里混进了玻璃碴,甜腻又锋利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我……做错了……什么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……帮人……”
哭声断断续续,夹杂着含糊的自语。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形成诡异的和声。
江淮站在楼梯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在“看”。
走廊里的“气”,和整栋楼其他地方都不一样。没有暗红色的怨气,没有惨白色的死气,而是一种……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粉红色。很柔和,很温暖,像春天傍晚的霞光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,想要沉浸其中。
但江淮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
太“净”了。
整栋楼都被怨气和煞气浸透,唯独这一层,净得像刚装修好的样板间。这不正常。就像一片腐烂的沼泽里,突然开出一朵洁白无瑕的花——越是美丽,越是诡异。
而且,苏小雨的魂,他昨晚在殡仪馆楼顶见过。那是一团湿漉漉的、充满怨恨的黑气,指向王建国家的方向。和眼前这片粉红色的、温柔的气场,完全是两个极端。
所以,要么这是幻觉,要么……这不是苏小雨的“魂”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比如,她死前残留下的、最深的“执念”。
江淮握紧了手里的五帝钱。铜钱串在他掌心微微发烫,是感应到阴气时的自然反应。但这里的“气”明明是粉红色的、温暖的,为什么会触发五帝前的预警?
除非,这粉红色的表象下,藏着别的东西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踏进走廊。
脚下的触感很真实。深红色的地毯柔软厚实,踩上去几乎没声音。墙壁上的油画是风景画,画的是江城的老城门,夕阳西下,城门洞里有行人来来往往,很生活,很祥和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哭声从走廊最深处传来,那里有一扇开着的门,门牌上写着“308——部”。
江淮慢慢走过去。脚步声被地毯吸收,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越来越快。
走到308门口,他停下了。
门里是一间标准的办公室。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,桌上放着电脑、文件夹、水杯,还有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苏小雨的照片——她穿着志愿者马甲,在敬老院里扶着一位老人,笑得阳光灿烂。
办公桌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是苏小雨。
或者说,是一个“看起来”像苏小雨的人。
她穿着死时那身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散,背对着门,坐在转椅上,面朝窗外。肩膀一耸一耸,在低声啜泣。
“苏小雨?”江淮站在门口,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哭声停了。
转椅缓缓转过来。
江淮看到了她的脸。
还是那张清秀的脸,眼睛很大,鼻梁挺翘,嘴角有颗小痣。但此刻,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只有一片空洞的、死寂的平静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江淮,瞳孔里没有焦点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起伏,像机器朗读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江淮问。
“知道。”苏小雨(或者说,这个像苏小雨的东西)慢慢站起来,朝他走过来,“我一直在这里等你。等了……很久。”
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但随着她靠近,江淮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。不是突然的骤降,而是一点一点,像慢慢沉入冰水,从皮肤到骨头,逐渐冻透。
五帝钱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你不是苏小雨。”江淮往后退了一步,右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朱砂。
“我是。”她停在距离江淮三步远的地方,歪了歪头,动作有点僵硬,“我就是苏小雨。那个在水库里泡了三天,浑身发胀,皮肤溃烂,被鱼啃掉眼睛的苏小雨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还是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江淮看到了。
在她的眼眶里,有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慢慢渗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白色的连衣裙上,晕开一朵朵墨色的花。
“你看。”她抬起手,抚摸自己的脸,“我的脸,还是完好的。但我知道,在水底的时候,它已经烂了。烂得像一摊泥,一摊发臭的、长满水藻的泥。”
她的手指抠进脸颊,指甲陷进皮肤里,但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更多的黑色液体,从伤口处涌出。
“我很疼。”她说,“全身都疼。水灌进肺里,像刀子一样割。我想呼吸,但吸上来的只有水。我想喊救命,但一张嘴,水就灌进来。我拼命往上划,但有什么东西拽着我的脚,很重,很冷,像铁链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不是哭腔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本能的恐惧。
“拽着我的,是什么?”她问江淮,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“你知道吗?你知道吗?!”
江淮没说话。他感觉到,周围粉红色的“气”,开始变了颜色。从温柔的粉红,慢慢变成暗红,再变成深红,最后变成近乎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充满恶意的猩红。
而苏小雨的身影,也在变化。
她的皮肤开始浮肿、发白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。眼眶里涌出的黑色液体越来越多,顺着脸颊、脖子往下淌,浸湿了衣领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还在往下滴水,在地毯上积出一小滩水渍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水腥味,混合着腐烂的甜臭。
“是王建国。”江淮开口,声音很稳,“是王建国害死你的。他用‘善行一百天’做局,抽走你的福气,转嫁到自己身上。你没了福气护体,才会‘意外’淹死。”
苏小雨(或者说,这个正在尸变的幻影)愣住了。
她脸上的空洞表情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一种混杂着茫然、愤怒、不甘、怨恨的情绪,像沸腾的岩浆,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翻涌。
“王……建……国……”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,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恨意。
然后,她笑了。
嘴角咧开,一直咧到耳,露出里面发黑的、残缺的牙齿。笑声很尖锐,像玻璃刮过金属,在走廊里疯狂回荡。
“对……是王建国……是他……是他!!!”
她猛地扑过来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湿漉漉的、浮肿的手,直抓向江淮的喉咙。
江淮早有准备,右手从口袋里抽出,一把朱砂劈头盖脸撒了过去。
“嗤——”
朱砂落在苏小雨身上,像滚油泼雪,发出刺耳的灼烧声。她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上冒出大股大股的白烟,皮肤迅速焦黑、碳化,像被火烧过。
但她没有退。
反而更疯狂地扑上来,双手死死掐住江淮的脖子。
那双手冰冷、滑腻,像泡烂的皮革,力气大得惊人。江淮感觉喉咙被铁钳箍住,空气被瞬间掐断,眼前开始发黑。
他左手攥着五帝钱,狠狠砸在苏小雨额头上。
“砰!”
铜钱砸中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苏小雨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,额头被砸出一个凹坑,黑色的液体喷溅出来,有几滴溅到江淮脸上,冰冷刺骨,带着浓烈的腐臭。
但她的手,没有松。
反而掐得更紧。
江淮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,像沉入深水,越沉越深。
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,脖子上的那串安魂符,突然烫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个温和的、苍老的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:
“尘归尘,土归土,灵魂归于灵魂……”
是爷爷的声音。
不是幻听,是真真切切的,爷爷的声音。
“尔身不净,以水净之;尔魂不安,以符安之……”
声音很平静,很沉稳,像在念诵,又像在诉说。
“黄泉路远,好走莫回头;望乡台高,且看且忘怀……”
随着这声音,江淮脖子上的安魂符,开始发光。
不是刺眼的光,而是柔和的、银白色的光,像月光,又像晨曦。光芒从他口透出来,照在苏小雨身上。
苏小雨的动作,突然僵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掐着江淮脖子的手。那双浮肿的、发黑的手,在银光中,开始变得透明。皮肤上的溃烂在愈合,黑色的液体在蒸发,指甲在收缩。
她脸上的疯狂和怨恨,也在慢慢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茫然的、悲伤的表情。
“爷爷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是爷爷吗?”
江淮说不出话,只能艰难地摇头。
“不是爷爷……”苏小雨松开手,往后退了几步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抬头看看江淮,眼神渐渐清明,“是……是你。殡仪馆的……入殓师。”
她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空洞的、机械的语调,而是带上了活人的气息,虽然还是很虚弱,很飘忽。
“你给我的妆……很好看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江淮捂着脖子,大口喘息,喉咙辣地疼。但他顾不上疼,盯着眼前的苏小雨——她现在看起来,又变回了那个净、清秀的女孩,只是脸色苍白,身体有些透明,像一层薄雾。
“你是……苏小雨的魂?”他嘶哑着问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苏小雨(或者说,这个残魂)摇了摇头,“我是她死前,留在这里的‘执念’。真正的我……应该已经去该去的地方了。但这一点执念,被这栋楼的‘规则’困住了,一直在这里重复死前的痛苦。”
她看向窗外,眼神空洞:“我一直在问,为什么。为什么是我。我做了那么多好事,帮了那么多人,为什么最后是这种下场。但没有人回答我。只有我自己,一遍一遍地死,一遍一遍地淹死,一遍一遍地疼。”
江淮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知道真相吗?知道是王建国害死你的?”
“知道。”苏小雨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里涌出泪水,这次是清澈的,透明的泪,“但我出不去。这栋楼的规则,困住了所有死在这里的魂,也困住了我这点执念。我走不了,只能在这里,一遍一遍地回忆,一遍一遍地恨。”
她顿了顿,突然问:“你见到李文轩了吗?”
江淮点头:“见到了。在楼下档案室。”
“他还……在吗?”
“不在了。”江淮说,“我离开的时候,档案室烧起来了。他……安息了。”
苏小雨的眼泪掉得更凶,但她笑了,笑得很悲伤,也很释然:“那就好……李会计是个好人。他一直在查王建国,想救我们。但他救不了,连他自己也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住脸,肩膀颤抖。
江淮等她情绪平复,才问:“这层楼,为什么是这样的?粉红色的漆,完好的样子,和整栋楼都不一样。”
“因为这里是‘善行一百天’部的旧址。”苏小雨擦掉眼泪,轻声说,“我们就是在这里报名,在这里打卡,在这里记录每天做的好事。这里……曾经是我们觉得最温暖、最有希望的地方。所以,即使楼烧了,我们的执念,还是把这里‘还原’成了记忆里的样子。粉红色的气……大概是我们当初的‘善意’和‘希望’吧。虽然现在,早就变质了。”
她走到办公桌边,拿起那个相框,轻轻抚摸照片里自己的笑脸。
“多傻啊。”她低声说,“还以为自己真的在改变世界。”
江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,只能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苏小雨放下相框,转过身,看着江淮,表情变得严肃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的。”她说,“这栋楼很危险。不只是怨气,不只是规则,还有……‘清理者’。”
“清理者?”
“就是维持这个‘绝对诚实’领域的东西。”苏小雨说,“每当有人在某个记录点停留超过十分钟,或者试图破坏规则,‘清理者’就会出现。它们……不是人,也不是鬼,是这栋楼的‘规则’具现化的产物。没有实体,不死,只会执行一个命令:清除违规者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你刚才在档案室放的那把火,已经触发警报了。‘清理者’很快就会来。你必须马上离开。”
“那你呢?”江淮问。
“我?”苏小雨笑了笑,笑容很淡,很飘忽,“我只是一点执念,本来就该散了。只是被这栋楼困着,散不了。但现在……好像可以了。”
她的身体,开始变得更透明。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,化作银白色的光点,飘散在空气里。
“等等!”江淮急忙说,“你还有什么心愿吗?或者……想让我带什么话给你爸妈?”
苏小雨想了想,轻轻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告诉他们,我走了,不疼了,让他们……好好活着。”她看着江淮,眼神很温柔,“还有,谢谢你。谢谢你告诉我真相,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不是倒霉,是被人害的。也谢谢你……让我能走了。”
她的身体,已经消散到腰部。
“最后,给你个忠告。”她看着江淮,表情认真,“王建国背后的东西,不只是他一个人。有一个……组织,或者说,一个体系。他们用‘慈善’做幌子,用‘行善’做诱饵,在各地做同样的事。‘善行一百天’只是其中一个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什么组织?”江淮追问。
但苏小雨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,在空气中盘旋了三圈,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飘向窗外,消失在夜色里。
办公桌上,那个相框“啪”地一声倒下。
照片里,苏小雨的笑容,还是那么灿烂。
江淮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,心里堵得难受。
一条命,一个家,一个未来,就这么没了。最后剩下的,只是一点执念,一句感谢,一个忠告。
而像她这样的人,过去十五年有三十五个,未来三年还有七个。
这世道,的不公平。
走廊里,突然响起警报声。
不是火灾警报那种尖锐的鸣笛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嗡鸣的、像某种大型机械启动的声音。从楼层的各个角落传来,越来越响,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抖。
紧接着,走廊的灯光开始闪烁。
不是断电的那种闪烁,而是有规律地明灭:亮一秒,灭一秒,亮一秒,灭一秒。像呼吸,又像心跳。
而在闪烁的灯光中,江淮看到,走廊两侧的墙壁上,开始浮现出文字。
不是写上去的,而是从墙壁内部“长”出来的。深红色的,像用血写的,一个接一个,浮现出来:
“违规行为检测:纵火。”
“违规地点:地下一层档案室。”
“违规者身份:江淮。”
“处理方案:清理。”
“清理者出动。”
最后四个字浮现的瞬间,走廊尽头的墙壁,突然“融化”了。
不是真的融化,而是像被高温烧灼的蜡,扭曲、变形、塌陷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、不规则的洞口。洞口里,涌出一股粘稠的、漆黑的、像石油一样的液体。
液体在走廊地面上蔓延,所过之处,地毯被腐蚀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液体表面,不断鼓起气泡,气泡破裂,释放出更多黑色的烟雾。
然后,从液体里,慢慢“站”起了一个东西。
很难形容那是什么。
它有人的大致轮廓,但细节全是模糊的、流动的。没有五官,没有衣服,整个身体就是一团不断翻滚、扭曲的黑色液体。液体的表面,偶尔会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表情痛苦,嘴巴大张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
但这些人脸,转瞬即逝,很快又被液体吞没。
这就是“清理者”。
苏小雨说的,这栋楼“规则”的具象化。
江淮后背发凉,转身就跑。
但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,墙壁也开始“融化”,涌出同样的黑色液体,站起第二个清理者。
前后夹击。
江淮被堵在走廊中间。
他迅速环顾四周。办公室的门都关着,窗户是封死的。唯一的出路,只有……
他抬头,看向天花板。
那里有一个通风口,和档案室的一样,盖着铁丝网。
来不及多想,江淮冲进旁边的307办公室,一脚踹翻办公桌,踩着桌子跳起来,抓住通风口的边缘,用力一拽。
“哗啦——”
铁丝网被拽了下来。他双手撑住通风口边缘,腰部用力,整个人翻了上去,钻进管道。
几乎在他钻进管道的瞬间,两个清理者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。
黑色液体从门缝涌进来,像有生命一样,顺着墙壁、天花板,涌向通风口。
江淮在狭窄的管道里拼命往前爬。身后传来液体流动的“哗啦”声,还有那种粘稠的、令人作呕的蠕动声。
清理者追上来了。
管道很窄,清理者的液体形态,可以轻松填满整个管道。江淮甚至能感觉到,身后的空气越来越冷,那股刺鼻的、像腐烂混合化学试剂的气味,越来越浓。
他爬到管道的第一个岔路口。
左边,还是右边?
没有时间思考,他凭着直觉,钻进右边的管道。
管道开始向下倾斜。他控制不住速度,整个人顺着管道往下滑,越滑越快,像坐滑梯。管道壁很滑,他抓不住任何东西,只能护住头,任由身体在黑暗中下坠。
不知道滑了多久,突然——
“砰!”
他摔出了管道,重重落在地上。
眼前一片漆黑,只有头顶的管道口,透进一点微弱的光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摸出手电,打开。
手电光照亮周围。
这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。房间里堆着一些杂物:破损的椅子、生锈的文件柜、散落的文件夹。
而在房间的角落里,蜷缩着一个人。
一个活人。
第二节 幸存者
那个人背对着江淮,缩在墙角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保安制服,帽子掉了,露出花白的头发。看背影,年纪不小了,至少五十往上。
听到动静,他猛地转过身,手里举着一锈迹斑斑的铁棍,声音颤抖地吼:
“谁?!谁在那儿?!”
手电光照在他脸上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皱纹很深,皮肤粗糙,眼睛布满血丝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惕。他的左脸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被什么东西抓过。
江淮愣了一下。
这个人……他好像见过。
在哪儿见的?
对了,是2018年大火的新闻照片。三个死者之一,那个值夜班的保安,叫……刘福贵。
新闻上说,刘福贵烧死在保安室,尸体碳化严重,几乎辨认不出来。但现在,这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是……刘福贵?”江淮试探着问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!”刘福贵更紧张了,铁棍举得更高,“你到底是人是鬼?!”
“我是人。”江淮把手电光朝自己脸上照了照,让他看清自己的脸,“我叫江淮,是……来找人的。”
“找人?这鬼地方除了我,哪还有人!”刘福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都死了!全都死了!李会计死了,那个流浪汉也死了,就剩我一个……就剩我一个……”
他蹲下来,抱着头,呜呜地哭起来。哭声压抑,绝望,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。
江淮慢慢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轻声问:“刘叔,2018年那场火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
刘福贵抬起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眼神涣散:“火……对,那场火……不是意外,是有人放火!他们要灭口!灭李会计的口!”
“谁要灭口?”
“王建国!还有他手下那三个人!”刘福贵的声音突然拔高,充满了恐惧,“那天晚上,我值夜班,看到三个人鬼鬼祟祟进了大楼,直奔地下一层。我觉得不对,就偷偷跟下去,结果看到……看到他们在档案室里,按着李会计,往他身上浇汽油!”
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,语无伦次:“李会计在喊,在求饶,说他把证据都藏好了,他们就算了他也没用。但那三个人不听,一个按着他,一个浇汽油,还有一个……在翻他的包,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刘福贵眼神空洞,像在回忆噩梦,“然后我吓坏了,想跑,但脚软,摔了一跤,弄出了声音。那三个人发现我了,朝我冲过来。我爬起来就跑,他们就在后面追。我跑进这个杂物间,把门反锁,躲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”
“他们没撞门?”
“撞了,但没撞开。这门是铁的,很厚。他们撞了一会儿,外面突然响起李会计的惨叫声,还有……还有打火机的声音。然后就是‘轰’的一声,火就烧起来了。”
刘福贵捂住脸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支离破碎:“我听见李会计在火里惨叫,叫得不像人声。那三个人也在叫,骂骂咧咧地往外跑。我想出去救人,但门被他们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卡住了,我打不开。我只能躲在里面,听着外面火烧得噼里啪啦,听着李会计的叫声越来越弱,最后……没声音了。”
“后来呢?火灭了,你怎么没出去?”
“我出不去。”刘福贵放下手,眼神绝望,“火灭了之后,我试着开门,但门还是打不开。我用铁棍撬,用肩膀撞,都没用。而且……而且这栋楼,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对,变了。”刘福贵的声音低下去,像怕被谁听见,“白天,这栋楼是废墟,和外面看到的一样。但一到晚上,它就……‘活’过来了。走廊会自己变净,灯会自己亮,那些烧死的人,会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上,一遍一遍重复死前的事。而且,不能说话,不能说谎,否则……就会有那种黑色的东西出来,把人拖走。”
他打了个寒颤,显然见过“清理者”。
“我试过好几次,想趁晚上楼‘活’过来的时候,找路出去。但每次走到一楼大厅,那扇旋转门就会自动关上,怎么也打不开。而且,只要我想强行破坏门窗,那些黑色的东西就会出现,我只能跑回来,躲在这个房间里。”
“你就这样……躲了七年?”江淮难以置信。
“七年……对,七年了。”刘福贵苦笑着,抬起手,摸了摸脸上的伤疤,“这疤,是第三年的时候,被一个黑色的东西抓的。差点要了我的命。从那以后,我就不敢再乱跑了,就躲在这里,靠吃……吃那些东西活下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刘福贵没回答,只是从角落的一个破麻袋里,掏出几个黑乎乎、巴巴的块状物,递给江淮。
江淮接过,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霉味混合着说不清的腥气。用手捏了捏,很硬,像风的肉。
“这是……老鼠肉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刘福贵点头,“这栋楼里,有很多老鼠。被火烧过,没死绝,在地下繁衍,一代一代,都变成那种……怪样子。但能吃。我设陷阱抓它们,用火烧熟了,晒了,能吃很久。就是味道……不太好。”
江淮看着手里那几块肉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
一个人,被困在废墟里七年,靠吃变异老鼠活下来,每天面对鬼楼、怨魂、清理者,还要提防被王建国的人发现灭口。
这是怎样一种绝望。
“刘叔,”他把肉还回去,轻声说,“我是从外面进来的。我能出去。你跟我一起走,我带你出去。”
刘福贵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摇了摇头。
“出不去的。我试过太多次了。这栋楼的‘规则’,不让人出去。尤其是……我这种‘本该死了’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场大火,死了三个人。我本该是其中一个。”刘福贵惨笑,“但我没死,我活下来了。可在这栋楼的‘规则’里,我已经是‘死人’了。死人,是出不去的。我试过,每次走到门口,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,怎么也过不去。”
江淮沉默。
规则类怪谈,往往有这种特性:它会据自己的“设定”,强行扭曲现实。如果这栋楼的规则认定刘福贵是“死人”,那他就真的出不去,哪怕他还活着。
“那如果我打破这个规则呢?”江淮问。
“打破?”刘福贵一愣,“怎么打破?”
江淮没回答。他在思考。
这栋楼的“规则”,核心是“绝对诚实”,违者被清理。而刘福贵“被死亡”,可能也是规则的一部分——当年火灾的记录是三人死亡,所以规则就默认“楼内只有三个死人”,刘福贵这个幸存者,反而成了bug,被困在bug里,出不去。
要带他出去,要么修改规则,要么……骗过规则。
修改规则,以他现在的本事,做不到。但骗过规则,也许可以试试。
爷爷说过,规则类怪谈,本质是“执念”和“因果”的具现化。执念越强,规则越牢固。但如果能找到规则的“漏洞”,或者用更强的“因果”去覆盖,就有可能暂时打破。
刘福贵是“本该死了但没死”,这是规则的漏洞。
而他江淮,手里有爷爷的戒指,有观气术,有李文轩留下的证据,还有……外面那个“夜班公交”系统。
也许,可以借力。
“刘叔,你相信我吗?”江淮看着刘福贵,认真地问。
刘福贵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信。你是我这七年来,见过的第一个活人。而且你……你不像坏人。”
“好。”江淮从帆布包里,拿出李文轩的那本笔记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行“愿天理昭昭,不爽”,“李会计临死前,留下了这个。他收集了王建国父子四十年来,用‘夺福续命’邪术害死四十二个人的证据。现在证据在我手里,我要用这个,把王建国送进监狱,让他偿命。”
刘福贵眼睛红了,喃喃道:“李会计……他真的做到了……”
“但他也死了。”江淮合上笔记,“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刘叔,你想不想亲眼看到王建国遭?想不想给李会计报仇?想不想……堂堂正正地走出这栋楼,告诉所有人,当年那场大火,到底是谁放的?”
刘福贵攥紧了拳头,手背青筋暴起。
七年了。
七年暗无天的囚禁,七年担惊受怕的躲藏,七年像老鼠一样苟活。
他做梦都想出去,想站在阳光下,想告诉所有人,李会计是冤枉的,那场火是谋,王建国是个畜生。
“想。”他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带着血和恨,“老子想!”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江淮站起来,伸出手,“我带你出去。但路上,可能会很危险。那些黑色的东西,可能还会来。你敢不敢?”
刘福贵看着他的手,看了几秒,然后一把抓住,借力站起来。
“敢。”他说,眼神变得坚定,“七年了,老子早就不怕死了。就怕死得不明不白,窝窝囊囊。今天,要么出去,要么死在这儿。反正,老子不躲了!”
“好。”江淮点头,“那我们得抓紧时间。离返程公交车发车,还有……”
他看了眼手机。
屏幕亮起,显示时间:00:18。
距离公交车发车,还有十一分钟。
而他们现在,在地下室的杂物间,要穿过整栋楼,赶到一楼大厅外的空地。
时间很紧。
而且,还要面对“清理者”。
“走!”江淮拉开门。
门外,走廊里一片漆黑。但那种粘稠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,还在空气中弥漫。清理者还没走远,可能还在附近徘徊。
江淮打着手电,刘福贵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着走廊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但越安静,越让人心里发毛。
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,江淮突然停下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前方的拐角处,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“气”,在缓缓蠕动。是清理者,而且不止一个,至少有三团。
它们堵住了去路。
江淮回头,朝刘福贵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楼梯间。
楼梯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很黑。但这是唯一的路了。
两人轻手轻脚地挪到楼梯间门口,江淮轻轻推开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拐角处的黑色气团,突然停止了蠕动。
然后,朝这边涌了过来。
“跑!”江淮低喝一声,冲进楼梯间,拼命往上跑。
刘福贵跟在他后面,虽然年纪大,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,一步两级台阶,紧紧跟着。
身后,黑色液体涌进楼梯间,顺着台阶往上“流”,速度极快。
江淮一边跑,一边从口袋里抓出最后一把糯米,朝身后撒去。
“嗤嗤嗤——”
糯米落在液体上,激起一片白烟,液体收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涌上来,而且更多,更汹涌。
没用了。
糯米太少了,挡不住。
他们跑到一楼和二楼的拐角平台时,江淮突然停下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从档案室拿来的录音机。
“刘叔,继续往上跑,别停!”他喊道。
“那你呢?!”
“别管我,快跑!”
刘福贵一咬牙,继续往上跑。
江淮站在原地,面对着涌上来的黑色液体,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。
录音机的喇叭里,传出了之前那个机械的女声:
“检测到进入者。请站入记录圈内,接受提问。”
黑色液体停了一下。
“提问开始。”录音机继续说,“问题:你们为什么要追这两个人?”
液体没有反应。
录音机重复:“请回答。倒计时十秒。十,九,八……”
这是江淮的赌注。
“清理者”是这栋楼“规则”的具象化,而“绝对诚实”是规则的核心。那么,清理者本身,是否也要遵守“不能说谎”的规则?
如果遵守,那它们必须回答录音机的问题。
而如果它们回答……就必须要说“真话”。
“五,四,三……”
液体开始剧烈翻涌,表面浮现出更多扭曲的人脸,表情痛苦,嘴巴大张,像是在挣扎,在抗拒。
“二,一。时间到。未回答,判定为违规。”
录音机的指示灯,从绿色变成了刺眼的红色。
“违规者:清理者。违规行为:拒绝回答真相记录点提问。处理方案:清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栋楼,突然“震动”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规则层面的震动。
那些涌上来的黑色液体,突然僵住了。然后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开始向内压缩、扭曲、崩解。
液体里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,但发不出声音。液体的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,裂痕蔓延,像破碎的玻璃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三团清理者,同时炸开,化作漫天黑色的、粘稠的雨点,溅在墙壁、台阶、天花板上。
然后,雨点开始蒸发,化作黑色的烟雾,消散在空气中。
录音机的指示灯,熄灭了。
电池耗尽。
江淮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。
赌对了。
清理者也要遵守规则。而他用录音机这个“规则道具”,反过来“审判”了清理者,利用规则本身,消灭了它们。
但这招只能用一次。录音机没电了,而且清理者吃了这次亏,下次肯定有防备。
他收起录音机,朝楼上喊:“刘叔!下来!快!”
刘福贵从二楼跑下来,看到满地的黑色污渍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些东西……没了?”
“暂时没了。”江淮说,“快走,时间不多了。”
两人冲下一楼,跑进大厅。
大厅里,那扇扭曲的旋转门,就在眼前。
门外,是废墟的空地,是夜空,是自由。
但江淮感觉到了。
旋转门上,覆盖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、透明的“膜”。那就是刘福贵说的“看不见的墙”,是规则对“死人”的禁锢。
“刘叔,你退后。”江淮说。
他从脖子上摘下那串安魂符,选了一张,贴在自己的左手掌心。然后,他咬破右手食指,用血在左手掌心,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咒。
爷爷笔记里记过的“破障符”,专门破解低级的结界和屏障。
画完,他左手按在那层透明的“膜”上,低声念诵:
“天清地明,阴阳两分。障破!”
左手掌心的安魂符,突然燃烧起来。
银白色的火焰,顺着他的手掌,蔓延到那层透明的“膜”上。火焰所过之处,“膜”像被烧穿的塑料,迅速融化、崩解,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破洞。
“走!”江淮吼道。
刘福贵二话不说,弯腰钻了出去。
江淮紧随其后。
就在他钻出破洞的瞬间,身后的大楼里,传来一声愤怒的、非人的咆哮。
整栋楼都在震动。
废墟的墙壁上,浮现出更多的文字,深红色的,像用血写成的诅咒:
“违规!违规!违规!”
“破坏规则!擅放死人!”
“清理者全体出动!格勿论!”
大楼的所有窗户,同时喷涌出黑色的液体,像无数条触手,朝他们卷来。
江淮看了一眼手机:00:28。
还有一分钟,公交车就要发车了。
而公交车停靠的空地,就在前方五十米。
“跑!别回头!”他拉着刘福贵,拼命往前冲。
黑色的触手在后面紧追不舍,速度比他们快得多。最近的一条,几乎要碰到刘福贵的脚后跟。
二十米。
十条触手。
十米。
五条触手。
五米。
一条触手,卷住了刘福贵的脚踝。
刘福贵惨叫一声,被拖倒在地。
江淮转身,掏出那把朱砂毛笔,蘸着自己的血,在触手上飞快画了一个符。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破!”
触手炸开,黑液四溅。
江淮拉起刘福贵,两人跌跌撞撞,冲到了空地上。
那辆老旧的公交车,就停在那里。车门开着,昏黄的车灯亮着,像黑暗中的灯塔。
驾驶座上,那个帽檐压得很低的司机,抬起手,朝他们招了招。
像是在说:快点。
江淮和刘福贵冲上车。
在他们踏上车的瞬间,车门“嗤”一声关上。
几乎同时,几十条黑色触手狠狠撞在车门上,发出“砰”的巨响。但车门纹丝不动,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,把触手挡在外面。
公交车缓缓启动,驶离空地。
车窗外,那栋焚毁的大楼,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大楼的窗户里,还能看到无数黑色触手在疯狂舞动,像一头被激怒的、垂死挣扎的怪物。
刘福贵瘫坐在座位上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,直到大楼彻底消失在视线里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瘫软下去。
“出来了……老子……真的出来了……”
他捂着脸,呜呜地哭起来。这次不是压抑的哭,而是放声大哭,像要把七年的恐惧、委屈、绝望,全部哭出来。
江淮坐在他旁边,喘着粗气,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,又看了看窗外飞速倒退的、灰蒙蒙的雾气。
他做到了。
带出了刘福贵,带出了李文轩的证据,揭开了“善行一百天”的真相。
但这只是个开始。
王建国还在外面,逍遥法外。那些被他害死的人,还在等着公道。那个隐藏在“慈善”背后的组织,还在继续作恶。
而爷爷留下的戒指,老太太给他的符咒,这个神秘的“夜班公交”系统,都在告诉他:这件事,还没完。
公交车在雾气中平稳行驶。
广播响起,机械的女声报站:
“下一站,终点站:人民路。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。”
江淮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需要休息。
也需要好好想想,接下来,该怎么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