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柚觉得,人这一辈子,大概就像山里的野橘子,有的生来就挂在向阳的枝头,长得饱满漂亮,被人小心摘下,卖个好价钱,风光体面;有的则落在背阴的角落,酸涩瘦小,无人问津,最终在晒雨淋中烂在泥土里,化为滋养下一季果树的肥料。他大概,不,他肯定就是后者。
自从一个月前,在玉魂村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武魂觉醒仪式上,他掌心上那枚灰扑扑、蔫巴巴、毫无光泽的小柑橘武魂虚影,被武魂殿那位高高在上的执事大人,用略带遗憾却又无比平淡的语气,判定为“食物系武魂,普通柑橘,无特殊属性。先天魂力,三级。资质平庸,无修炼价值”之后,他的人生,仿佛就在那一刻被盖上了冰冷的、无法更改的印章。
最初的绝望是铺天盖地的。大概有两天时间,他浑浑噩噩,觉得天是灰蒙蒙的,连平里最诱人的、带着柑橘清香的空气,闻起来都泛着苦涩。他偷偷地、不止一次地幻想过,如果自己的武魂是像村里铁匠家柱子那样的“铁锤”,或者哪怕是头“壮牛”,有点力气,是不是也能被路过的魂师大人多看两眼,收去做个学徒或者护卫,家里的子会不会就因此有了点微弱的、不一样的盼头?他甚至幻想过,自己其实隐藏着某种惊人的天赋,只是那执事看走了眼,或者那觉醒石碑出了差错……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,都会被他立刻掐灭,因为随之而来的,是更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卑与自我厌弃。玉魂村的林尘,那个被执事大人亲自邀请、光芒万丈的天才身影,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他自己的灰暗与平庸,让他连幻想的勇气都显得可笑。
但子,总要过下去。两天后,看着父母沉默着、却比往更加佝偻的背影,在天不亮就扛着农具出门,在头西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;看着弟弟仰着小脸,懵懂地问“姐姐,今天有甜果子吃吗?”时,眼里那份纯粹的期待……宁柚狠狠拍了拍自己晒得发烫的脸颊,将那点不切实际的、如同晨露般易逝的幻想,彻底拍散在现实的烈下。
“废武魂就废武魂吧,” 他对自己说,声音低哑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“好歹胳膊腿齐全,能卖力气。村里像自己一样觉醒出没什么用武魂的孩子多了去了,不都这么过来了么?挖地,除草,浇水,摘果,子不就是这样,一天天,一年年,重复着过下去么?”
于是,他扛起了那柄比他矮不了多少、木柄被磨得光滑沉重的锄头,重新走进了那片他熟悉到骨子里的、半山腰的柑橘林。这片林子,是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外最主要的收入来源,十几棵蜜柑树,几棵甜橙,稀稀拉拉地长在山坡上,土壤并不肥沃,灌溉全靠山泉和雨水,收成好坏,七分看天,三分看人。今年春天雨水不足,果子普遍长得小,青青涩涩地挂在枝头,离成熟还早得很。宁柚估摸着,就算到了秋后,能顺利摘下卖掉的,也就勉强全家糊口。至于弟弟念叨的“甜果子”,恐怕是没多少富余了。
这天午后,头正毒。南方的阳光像烧熔了的铁水,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,炙烤着大地。山林间蒸腾起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空气的热浪。宁柚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,蹲在一棵蜜柑树下,挥动着锄头,清除着树周围疯长的杂草。汗珠子顺着他晒得黑红的脸颊,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进脚下被晒得发白、裂的泥土里,瞬间就被吸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就在这时——
脚下的大地,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震动!
那不是远处传来的闷雷滚动,也不是山坡上偶有滚落的碎石造成的声响。那感觉……难以形容,仿佛是从这片山地的最深处、从厚重岩层的某个缝隙里,传来一声沉闷的、被某种巨大力量强行压抑住的、沉重而缓慢的“心跳”!咚……震动沿着土壤、岩石、树,清晰地传递到宁柚的脚底,让他半蹲的身体都跟着微微一晃。
“?!” 宁柚猛地停下动作,握紧锄头,有些茫然地、警惕地四下张望。山林在毒辣的头下显得异常寂静,连平里不知疲倦嘶鸣的知了,此刻似乎也噤了声。只有热风拂过树叶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是错觉吗?还是附近有大型的野兽经过?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,除了自己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,再无其他异常。
然而,下一刻,他感到自己小腹丹田处,那个自从觉醒后就一直沉寂、几乎要被他遗忘的角落,猛地一热!
“嗡……”
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鸣,那枚灰扑扑的小柑橘武魂,竟不受控制地、自行在他掌心上方浮现出来!柑橘不再是灰扑扑的样子,表面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、温润的鹅黄色光晕,像是在呼应着什么,又像是在急切地指引着什么。
宁柚惊呆了,手一松,锄头“哐当”一声倒在一边。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掌心上方悬浮的、发着光的小柑橘,心脏砰砰狂跳。自从觉醒那天,执事大人用略带遗憾的语气宣布结果后,这武魂就再也没主动出来过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不,不对!它不再是觉醒时那副灰扑扑、毫无生气的样子!
此刻的小柑橘虚影,通体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、却温润莹洁的鹅黄色光晕,那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水波,在柑橘表面缓缓流转、荡漾。原本瘪的形体似乎也饱满了一丝。它静静地悬浮在掌心上方寸许,微微震颤着,那圈鹅黄色的光晕明暗不定,仿佛在努力“呼吸”,又像是在急切地、拼命地“指引”着什么。
宁柚彻底惊呆了!手一松,沉重的锄头“哐当”一声倒在旁边的草丛里,他也浑然不觉。震惊过后,一股难以遏制的、混合着狂喜、困惑与巨大不安的情绪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、名为“认命”的心防。
难道……难道自己的武魂,其实并没有那么“废”?难道执事大人真的看走了眼?难道这山野之中,真的藏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契机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如同最顽强的野草,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长,再也无法拔除。他想起村里老人们围炉夜话时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述的那些传奇故事——某某不起眼的山洞,其实是前辈高人坐化的洞府,留有绝世秘籍或神兵利器;某某废柴少年,因缘际会闯入秘境,获得惊天传承,从此一飞冲天……以前他只当那是哄孩子、慰藉穷苦人的幻想,可眼前这自行发光、仿佛在呼唤着什么的小柑橘武魂,却让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,陡然变得真实而触手可及!
“去?还是不去?”
宁柚用力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,掌心因紧张而沁出更多冷汗,但那枚发光的小柑橘却稳稳悬停,光晕流转,指引的方向明确无比——橘子林的深处,靠近陡峭山壁的那一片区域。那里乱石嶙峋,灌木和带刺的藤蔓长得比人还高,密不透风,村里老人从小就告诫孩子们,那边地势险,蛇虫多,还有看不见的深坑,绝对不许去玩耍。
危险,未知。但掌心那越来越明亮、越来越急切的鹅黄色光晕,和心底那疯狂滋长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野草,最终压倒了对危险的本能恐惧。
“拼了!” 宁柚咬了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他弯腰,从旁边捡起一结实的、手腕粗细的枯木棍,紧紧握在手中,既当拐杖,也当的武器。然后,他不再犹豫,拨开齐腰深的、边缘锋利的杂草和带刺的荆棘枝条,小心翼翼地、一步一探地,朝着小柑橘武魂指引的方向,一头扎进了那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。
脚下的路很快消失,只有厚厚的、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藤蔓纵横交错,不时需要他用木棍费力地拨开,或者直接弯腰从下面钻过。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,只在林间地上投下零星的光斑,越往深处走,光线越是幽暗,空气也越发湿阴冷,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味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并非走出密林,而是来到了一面近乎垂直的、爬满厚厚青苔和无数垂挂藤萝的陡峭山壁之前。这里已经是柑橘林的边缘,再往前,就是纯粹的荒山野岭。掌心的鹅黄色光晕,此刻明灭闪烁得越发急促,最终,稳稳地指向了山壁底部,一处被浓密如帘幕般的深绿色垂藤完全遮蔽的所在。
宁柚喘着粗气,汗水已经将里衣彻底湿透,紧贴在身上,又痒又黏。他停下脚步,警惕地打量着那处垂藤。垂藤枝叶纠缠,厚实得仿佛一堵活的绿墙,后面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岩石特有凉意的风,正从藤蔓的缝隙间幽幽地吹出来,拂在他汗湿的脖颈和脸上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那里,似乎有个洞口?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忐忑,上前几步,用手中的木棍,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层叠叠的垂藤。藤蔓远比想象中坚韧,带着湿的滑腻感。拨开最外层后,一个仅容一人弯腰勉强通过的、黑黢黢的狭窄洞口,赫然出现在眼前!洞口边缘是不规则的岩石,长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藑,洞口内一片深邃的黑暗,仿佛巨兽张开的口,等待着无知生灵的自投罗网。
而更让宁柚瞬间汗毛倒竖、脊背发凉的,是从那黑暗的洞口深处,正一阵阵、极有规律地透出光来!
那光……诡异至极!
明亮时,是纯粹的、近乎圣洁无垢的白色光芒,纯净、温暖,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,将洞口垂藤的每一片叶子脉络都映照得清晰可见;但这光芒仅仅持续一瞬,便骤然黯淡、转化,变成一种深沉的、粘稠的、仿佛能吸收吞噬一切光线的墨黑色幽光,让洞口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走的绝对幽暗!
一白,一黑。 两种截然对立、属性迥异的光芒,在那狭窄的洞口深处,如同呼吸般,极有规律地交替轮转、明灭不息。每一次转换,都带起一股难以形容的、紊乱而狂暴的能量波动,如同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,又像是濒临爆炸边缘的、极度不稳定的魂力核心!空气中,开始弥漫开一股奇异的、矛盾的气息——既有光明普照般的温暖抚慰,又夹杂着一种阴冷入骨的、令人极端不适的悸动与……邪异?
这哪里是什么前辈高人留下的洞天福地、传承宝藏?
这分明透着不祥!透着危险!透着一种直击灵魂本能的、原始的恐惧!
宁柚腿肚子一阵发软,握着木棍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。他想后退,立刻、马上后退!离开这个鬼地方!回到他的柑橘林去,那里虽然头毒,劳作苦,但至少安全,至少熟悉,至少……不会让他感到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、想要立刻逃命的战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