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全员修养
镇魔司地下基地的医疗室里，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，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。
无影灯的冷白光调得很暗，只堪堪照亮病床的范围，仪器运转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，是这安静的病房里唯一的动静。整个医疗室被隔成了四个独立的区域，第三伏魔小队的人，几乎占满了半间病房。
伤得最重的是王猛。
他躺在最靠里的病床上，全身上下缠满了白色的绷带，左腿被高高吊起，固定在牵引架上，连动一下都费劲。只有脑袋和一只右手露在外面，脸上还贴着好几块创可贴，原本活蹦乱跳的人，此刻蔫得像霜打的茄子，只能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隔壁病床躺着的是叶策。
距离福利院那场战斗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，他依旧处于昏迷状态。基因暴走带来的反噬，再加上全身多处贯穿伤、撕裂伤，哪怕他的身体有着远超常人的愈合能力，也依旧没能醒过来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，眉头紧紧地皱着，像是在梦里还在对抗着体内暴虐的源魔基因，只有平稳的呼吸和仪器上稳定的心跳数据，证明他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。
南洛熙就坐在他的病床边，身上还穿着病号服，后背的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妥善包扎着，断裂的肋骨也用固定带牢牢绑住，每一次弯腰、转身，都会带来钻心的疼。可她依旧不肯回自己的病床休息，大部分时间，都守在叶策的床边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看着他昏迷的脸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整个小队里，伤最轻的是林薇薇。
她全程被护在阵型中间，只受了些轻微的擦伤和磕碰，早就可以下地走动了。这一天一夜里，她忙前忙后，帮着护士给几人换药，盯着输液瓶，给王猛端水喂饭，还要时刻监测着叶策的基因波动数据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却没有半句怨言。
队长赵磊倒是没躺病床，左臂粉碎性骨折，被石膏牢牢固定着，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，可他只在急救室处理完伤口，就匆匆去了指挥部，处理福利院事件的后续收尾工作，还要应付总部的问询，只在凌晨的时候，来过病房看了一眼，确认几人都没生命危险，就又匆匆离开了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，还有王猛偶尔疼得吸冷气的声音。
南洛熙坐在椅子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避开了后背的伤口，目光落在叶策的脸上，一瞬不瞬地看着。
他睡得很不安稳，长长的睫毛时不时会剧烈地颤抖一下，额角会冒出细密的冷汗，嘴里时不时会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每当这个时候，南洛熙都会伸出手，用温热的毛巾，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。
指尖偶尔会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脸颊，温热的触感传来，她的心跳总会漏了一拍，然后又快速收回手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，可脸颊却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粉色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，她的思绪，不知不觉飘回了他们初遇的那天。
也是这样一个傍晚，南江边偏僻的小路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着头，急匆匆地赶路，眼里只有赶的焦急，像一只小心翼翼、独自前行的小兽。是她厉声喊住了他，把他拦在了危险之外，却也亲手把他拖进了这个充满深渊与戮的世界。
她永远都记得，魔蜥的巨爪拍过来的瞬间，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，挡在了她身前的样子。那时候的他，连基因都没觉醒，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，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，替她挡住了致命的一击。
口被贯穿的瞬间，他转过头，对着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，哑着嗓子说“别怕”。那两个字，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她平静了二十年的心湖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后来，他入了队，从最开始站在战场边缘手足无措的新人，一点点成长，一点点蜕变。训练场上，他永远是来得最早、走得最晚的那一个，哪怕被王猛揍得鼻青脸肿，也从来没喊过一声苦，第二天依旧会准时站在擂台上。
任务里，他永远冲在最前面，把后背交给队友，把危险留给自己。哪怕自己已经遍体鳞伤，也会死死守住防线，绝不后退半步。
她还记得，电影院里，他因为买不起爆米花，窘迫得耳尖通红的样子；记得他拿到工资，第一时间想着给福利院寄钱时，眼里亮起来的光；记得他第一次稳定激活同步率时，转过头，第一时间看向她，眼里带着求夸奖的小心翼翼；记得他暴走失控时，哪怕被源魔基因吞噬了所有神智，也在虎爪落在她后心的那一刻，硬生生停住了手，笨拙地用虎掌给她擦眼泪，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。
点点滴滴的画面，像电影一样，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。
她才惊觉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这个沉默寡言、隐忍内敛，却又温柔得骨子里的少年，已经在她的心里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。
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，见过他最暴戾的样子，也见过他最温柔、最赤诚的样子。她见过他所有的模样，也沦陷在了他所有的模样里。
南洛熙看着他沉睡的脸，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。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，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头发伸过去，想要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。
指尖距离他的头发，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。
就在这时，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，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。
“哟，我看看这是谁啊？全员负伤，差点团灭，这么大的阵仗，原来是第三小队啊。”
南洛熙的手猛地顿住，瞬间收了回来，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。她转过头，看向病房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，个子很高，身材挺拔，脸上带着几分倨傲，嘴角挂着讥讽的笑，正抱着胳膊，斜靠在门框上，目光扫过病房里躺着的几人，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。
是第二伏魔小队的队长，陈宫。
也是H市镇魔司里，唯一一个和赵磊资历相当，却一直处处针锋相对的老对手。
“陈宫？你来这里什么？”王猛一看到他，瞬间就炸了，哪怕浑身缠着绷带动不了，也梗着脖子，对着他怒声吼道，“我们小队的病房，不欢迎你，滚出去！”
陈宫嗤笑一声，迈步走进了病房，目光扫过病床上昏迷的叶策，又扫过脸色冰冷的南洛熙，最终落在了王猛身上，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：“怎么？打了败仗，还不让人说了？赵三石带出来的队伍，果然还是老样子，只会逞匹夫之勇，连个小小的人工裂缝都处理不好，差点把全队人的命都搭进去，真是笑死人了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王猛气得脸都红了，猛地想要坐起来，却扯到了身上的伤口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，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，却依旧咬着牙怼回去，“我们好歹守住了福利院，护住了里面所有的平民，没让一个魔物冲出去！总比某些人，只会躲在后方捡漏，靠着总部的资源堆起来的实力，耀武扬威强！”
他太清楚陈宫为什么能这么嚣张了。
就在一周前，镇魔司总部下发了一批最新研发的基因辅助融合剂，能大幅提升基因融合的成功率，降低突破的风险。整个H市，只有一支的配额，最终被司长分配给了资历更老的陈宫。陈宫也借着这支融合剂，成功突破到了四级基因融合者，成了H市镇魔司目前唯一一个四级融合者，地位水涨船高，连司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。
从那以后，陈宫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，处处看赵磊和第三小队不顺眼，明里暗里嘲讽了无数次。这次第三小队出了事，他更是第一时间就跑过来看笑话了。
“哦？你倒是说说，我有什么了不起的？”陈宫往前走了两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王猛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，“起码我现在是四级融合者，是H市最强的伏魔队员。而你们的队长赵三石，还卡在三级巅峰，这辈子都未必能突破四级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整个病房，语气里的刻薄更甚：“跟着一个没本事的蠢货队长，手底下自然也都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傻子。连个改造魔物都处理不好，还差点被自己的队员反，真是丢尽了我们H市镇魔司的脸。”
这句话，明晃晃地指向了昏迷的叶策。
南洛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猛地站起身，哪怕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，也依旧挺直了脊背，看着陈宫，语气冰冷：“陈宫，嘴巴放净点。我们第三小队的事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没事的话，就请你出去，别打扰我们队员休息。”
“南洛熙。”陈宫看向她，脸上的嘲讽收敛了几分，却依旧带着几分倨傲，“我劝你，还是早点离开这个破小队，别跟着这群傻子一起送死。以你的身份和天赋，待在第三小队，简直是屈才了。”
“我待在哪里，是我自己的选择，跟你没关系。”南洛熙面无表情地回怼，眼神里满是疏离，“请你出去。”
陈宫看着她护着叶策的样子，眼底闪过一丝阴翳，却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嗤笑一声，目光再次扫过病床上的几人，留下一句“蠢货就是蠢货，永远都上不了台面”，便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。
病房的门被他随手带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“妈的！这个狗东西！”王猛气得浑身发抖，狠狠一拳砸在床沿上，却又扯到了伤口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，“不就是靠着一支融合剂突破了四级吗？有什么了不起的！当年要不是磊哥为了救他，断了一条胳膊，耽误了突破，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耀武扬威！”
他越说越气，捏紧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，口剧烈起伏着，眼里满是憋屈和愤怒。
可再生气，也改变不了事实。陈宫现在是H市唯一的四级融合者，是镇魔司的红人，他们现在全员负伤，本拿他没办法。
病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，气氛压抑得厉害。
林薇薇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王猛，又看了看脸色冰冷的南洛熙，抿了抿唇，没敢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王猛的胳膊，安抚着他的情绪。
南洛熙重新坐回了叶策的床边，看着他依旧昏迷的脸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知道，陈宫的嘲讽只是开始。这次福利院事件，小队差点团灭，总部那边肯定会有说法，而南家那边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更知道，王猛和林薇薇刚才的悄悄话，她其实都听到了。
就在十几分钟前，王猛和林薇薇坐在对面的病床边，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话，以为她听不到。
林薇薇先是戳了戳王猛的胳膊，对着南洛熙的方向努了努嘴，小声说：“你看南姐这样子，不对劲啊。她跟策哥俩，是不是真的有情况啊？”
王猛当时翻了个白眼，压低声音回她：“还用说？肯定有情况啊。你看看她那眼神，盯着策哥的时候，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了。你跟着她三年了，什么时候见她对哪个男生露出过这种表情？”
林薇薇当时愣了愣，点了点头，又叹了口气：“真好啊，他俩要是能成，也挺好的。”
可王猛却摇了摇头，语气里满是惋惜和担忧：“好什么好啊，可惜啊，他俩大概率是成不了的。”
林薇薇当时就懵了，小声问他：“啊？为什么啊？”
“你想想啊。”王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这次事件，咱们小队差点团灭，洛熙姐也受了这么重的伤。南家本来就不同意她待在伏魔队，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你觉得南家还会让她继续待在咱们这小小的H市吗？肯定会想方设法把她调回京城总部，甚至直接让她退役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更沉了：“而且，你忘了京城王家那位了？跟南家有婚约的那位，王宸，现在可是总部裁决所的核心成员，年纪轻轻就突破了五级融合者，背景、实力，哪一样是叶策能比的？万一他知道了叶策的存在，你觉得，他会放过策哥吗？策哥以后的子，怕是不好过了。”
后面的话，南洛熙没有再听下去。
可王猛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针一样，扎在了她的心上。
她知道，王猛说的都是实话。南家的压力，王家的婚约，还有叶策身上暴走的源魔基因，横在他们中间的，是一道又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可她看着病床上昏迷的少年，指尖再次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，感受着他掌心温热的温度，眼底的犹豫瞬间消散，只剩下了坚定。
不管前面有多少阻碍，不管南家会给她施加多大的压力，不管王家那位会做什么。
她都不会放开他的手。
她会陪着他，一直陪着他。
病床边的仪器，依旧在规律地滴滴作响。昏迷中的叶策，像是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，原本紧皱的眉头，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，手指微微动了动，下意识地反握住了她的手。
南洛熙的身体瞬间僵住，脸颊瞬间泛起了粉色，看着他依旧紧闭的双眼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，越跳越快。
窗外的夜色，越来越浓。
而病房里的温柔与坚定，还有角落里压抑的愤怒与憋屈，都在这寂静的夜里，悄然酝酿着，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