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40:54

第一章 盛夏的五千块缺口

H市的七月,是被焊死在三伏天里的蒸笼。

正午十二点,城郊建筑工地的钢筋被晒得发烫,指尖碰上去的瞬间,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叶策咬着牙,把小臂粗的螺纹钢扛上肩膀,晒得褪了色的黑色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紧实的脊背线条。

他今年十九岁,刚拿到H市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半个月。

本该是准大学生肆意挥霍暑假的子,他却已经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了整整二十二天的小工。

“叶策!别扛了,过来结钱!”

工头老王的喊声从板房方向飘过来,带着被热浪烤得沙哑的质感。叶策脚步顿了顿,把肩上的钢筋轻轻放在堆料区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混着灰尘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,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。

他的手掌心全是老茧,指腹和虎口处新磨出来的水泡破了大半,渗出来的组织液和灰尘混在一起,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刚才扛钢筋的时候,伤口被磨得生疼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疼算什么,没钱才是真的要命。

板房里开着一台老旧的空调,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温热的霉味,却依旧是这片工地上唯一的避暑天堂。老王坐在掉了皮的办公椅上,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记账本,抬眼扫了他一眼,扔过来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。

“数一下,二十二天,每天一百八,总共三千九百六。扣了你这二十多天的伙食费两百四,昨天你提前半天走了,扣了半天的工钱九十,最后到手三千七百二。”

叶策伸手接住那沓现金,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,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。他低头,一张一张地数着,动作很慢,很认真,连边角卷起来的零钱都捋得平平整整。

三千七百二十块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
数完最后一张,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,塞进了裤子内侧贴身的口袋里,那里还放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,和一个用了快三年的、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小笔记本。

“谢谢王哥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,却因为长时间在烈下暴晒,添了几分沙哑。

老王摆了摆手,看着他晒得黝黑却依旧俊朗的脸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你这小子,也是个能吃苦的。真不接着了?这工地还缺人,你要是接着,我给你涨到一天两百。”

叶策摇了摇头:“不了王哥,快开学了,我还有别的事要忙。”

“行吧。”老王也没多劝,只是又叮嘱了一句,“以后要是想活,还过来找我。别的不敢说,工钱肯定按时给你结,不坑你。”

叶策点了点头,道了声谢,转身走出了板房。

刚踏出板房的门,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裹住了他,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,一口把他吞了进去。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,地面的温度透过廉价的帆布鞋鞋底传上来,烫得脚底板发疼。

他沿着路边的树荫走,脚步不快,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算着账。

口袋里的三千七百二,加上之前打零工攒下来的两千两百八,手里的钱刚好凑够六千整。

H市理工大学的学费,一年八千。他申请的国家助学金,批下来的额度是三千块,要等到开学之后才能打到卡里。也就是说,他现在手里的钱,交完学费之后,不仅剩不下一分钱的生活费,还差整整五千块的缺口。

五千块。

这个数字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他的心上,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起,就没挪开过。

叶策是个孤儿。

十岁那年,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父母,家里的亲戚推来推去,没人愿意养一个吃白饭的孩子。最后是福利院收留了他,一待就是八年。去年十八岁成年,他从福利院搬出来,就靠着打零工养活自己,一边复读,一边挣生活费。

他没背景,没人脉,没依靠。高考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、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
为了这张录取通知书,他熬了整整一年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白天打工,晚上在出租屋的隔板房里刷题。可现在,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了,他却可能因为凑不齐这五千块,连大学的门都进不去。

叶策低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小笔记本,翻开。

笔记本的内页写得满满当当,全是一行行用铅笔写的账目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
6月10,便利店夜班,120元,结余1420元。

6月15,商圈发传单,80元,结余1500元。

6月22,工地小工,结180元,结余1680元。

……

最新的一页,是他今天刚记上去的数字,铅笔的痕迹很重,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
7月18,工地结薪,3720元,总结余6000元。

在这行字的最下面,用红色的圆珠笔划了一道横线,后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:学费缺口:5000元。距离开学,剩余12天。

叶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,把纸边都搓得起了毛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把笔记本重新塞回贴身的口袋里,加快了脚步,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。

他租的房子在H市最大的城中村,三百块钱一个月的隔板房,总共不到八平米,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,连转身都费劲。房间没有窗户,只有一个小小的排气扇,白天进去都要开灯,闷热得像个闷罐。

可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、最便宜的住处了。
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叶策拧开那个老旧的小风扇,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大的矿泉水瓶,里面装着提前晾好的凉白开,拧开瓶盖,一口气灌了大半瓶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才终于压下了浑身的燥热。

他刚坐在床沿上歇了没两分钟,手机就震了震,是新生宿舍群里的消息。

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之后,学校就建了新生的院系群,院系群里又分了宿舍群。他所在的四人间宿舍,另外三个舍友早就聊得热火朝天了。

叶策点开群聊,往上翻了翻消息。

【张昊】:兄弟们,我爸妈给我买了最新款的水果手机,开学就带过去,到时候咱们宿舍开黑直接五排!

【李泽宇】:可以啊昊哥!我爸说开学给我买辆新车,以后咱们出去玩,我开车带你们!

【陈凯】:牛啊两位大佬!对了,咱们开学前要不要先聚一波?我订个饭店,咱们四个先见一面,熟悉熟悉?

【李泽宇】:我看行!就定在开学前三天吧,昊哥叶策,你们俩觉得呢?

群里的消息停在这里,三个人都在等他的回复。

叶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动。

聚一波。

他不用想都知道,这种聚餐,一顿饭下来,人均最少也要两三百。这两三百块,是他在便利店熬两个通宵夜班才能挣到的钱,是他将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。

他拿不出来。

更别说,看着舍友们聊着最新款的手机、家里给买的新车,聊着开学之后去哪里玩、去哪里聚餐,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,像是水一样,一点点漫了上来。

他和他们,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他们的暑假,是旅游、聚餐、换新手机、规划着大学生活的美好。而他的暑假,只有搬不完的钢筋、熬不完的夜班、和怎么凑都凑不齐的五千块学费。

叶策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在群里敲了一行字:【不了,开学前我这边还有事,就不去了,你们玩得开心。】

发送出去之后,他直接退出了微信,把手机扔在了床上,没再看。

他不是不合群,也不是清高。他只是怕,怕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、踩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出现在聚会上,被人问起家里的情况,被人看穿他那点可怜的、小心翼翼的自尊。

与其到时候尴尬,不如从一开始就躲开。

歇了不到一个小时,叶策就起身,把身上脏了的T恤换下来,洗了洗晾在门口的绳子上,然后换上了一件净的短袖。晚上七点,他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,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,十二个小时,一晚上一百二十块钱。

哪怕这点钱,在五千块的缺口面前,像是杯水车薪,可他也不能停。只要多挣一分,就离凑齐学费近一分。

傍晚六点半,天还没黑透,夕阳把城中村的巷子染成了暖橙色,却依旧驱不散空气中的闷热。叶策锁上出租屋的门,沿着巷子往外走,准备去便利店上班。

巷子两侧的墙面上,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,通下水道的、租房的、招工的、办假证的,一层叠着一层,有的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,有的还是新贴上去的,白纸黑字,格外显眼。

叶策本来没在意,脚步匆匆地往前走,可就在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突然瞥见了一张刚贴上去的、崭新的白色广告纸。

那张纸贴在所有广告的最上面,没有被其他东西盖住,打印的字体很大,哪怕隔着几步远,也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【临床试药志愿者招募】

【周期:半天,仅需常规体检观察】

【要求:年满18周岁,无重大疾病,男女不限】

【报酬:当结算,5000元现金】

【地址:H市环球中心A座1703室】

【联系电话:138xxxxxxxx】

叶策的脚步,猛地停住了。

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【报酬:当结算,5000元现金】的字上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,骤然狂跳起来。

五千块。

正好是他凑不齐的那五千块学费缺口。

半天时间,就能挣到他在工地上满一个月、在便利店熬二十多个通宵才能挣到的钱。

叶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那面墙前,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广告纸。纸是新的,油墨还带着淡淡的味道,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带着钩子,勾着他的眼睛,勾着他那颗因为凑不齐学费而悬了半个多月的心。

他的第一反应,是不信。
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活了十九年,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。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?半天时间,什么都不用,就给五千块钱?不是骗子,就是传销,要么就是什么违法的勾当。

他见过太多城中村的年轻人,因为相信这种“高薪结”的广告,被骗得身无分文,甚至连人都找不到了。

叶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想要转身离开。

可脚步就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,怎么都迈不开。

他的脑子里,反复闪过那个笔记本上的红色字迹——学费缺口,5000元,距离开学12天。

12天。

他就算一天不歇,连轴转地上夜班、打零工,也本凑不齐这五千块。工地的活已经结了,便利店的夜班一晚上只有一百二,就算他天天熬,12天也只能挣一千四百多,远远不够。

这张广告上的五千块,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、能凑齐学费的机会。

叶策的指尖,反复摩挲着那张广告纸,把纸的边角都搓得起了毛。他的心里,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

一个说:别信,这是骗子,去了说不定就出不来了,你连个能帮你的人都没有,出事了怎么办?

另一个说:去看看吧,万一要是真的呢?地址在市中心的环球中心,那是H市最繁华的写字楼,骗子不敢在那种地方明目张胆地骗人吧?就半天时间,要是不对劲,你转身就走就是了。

他站在原地,犹豫了足足有十几分钟,直到夕阳彻底落下,巷子暗了下来,他才终于伸手,把那张广告纸从墙上撕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叠好,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,和他的录取通知书、那个记账本放在一起。

就算是陷阱,他也要去看一看。

他太想上大学了。太想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了。

晚上七点,叶策准时到了便利店,换上工作服,开始了一整夜的夜班。

可这一晚上,他全程都心不在焉。

给客人扫码结账的时候,差点扫错了商品条码;给关东煮换汤的时候,差点烫到了手;就连补货的时候,都拿错了好几次货品。

他的脑子里,全是那张广告纸上的字。

五千块。半天。环球中心。

一会觉得,这肯定是个骗局,自己不能去冒这个险;一会又忍不住想,万一要是真的,自己就能凑齐学费,顺顺利利地去上大学了。

凌晨两点,便利店没什么客人了,叶策靠在收银台边上,掏出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广告纸,又看了一遍。地址是环球中心A座1703,他刚才用店里的电脑查了,环球中心确实是正规的写字楼,里面有很多公司,其中也有不少医药公司的办事处。

说不定,真的是正规的临床试药招募?

他以前也听人说过,医药公司研发新药,会找健康的志愿者试药,给的报酬很高,只是很多人怕有副作用,不愿意去。

就在他出神的时候,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,三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,浑身的酒气,走路都摇摇晃晃的。

“拿三瓶冰啤酒!快点!”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,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,嗓门大得吓人。

叶策把广告纸收起来,转身从冷柜里拿了三瓶冰啤酒,递了过去:“您好,一共十八块。”

黄毛扫了付款码,却没急着付钱,而是上下打量了叶策一眼,嗤笑一声:“臭打工的,看什么看?赶紧给老子打开!”

叶策的手指顿了顿,没说话,拿起开瓶器,把三瓶啤酒都打开了。

黄毛拿起一瓶啤酒,灌了一大口,又故意把啤酒沫洒在了收银台上,洒了叶策一身。他看着叶策紧绷的侧脸,笑得更嚣张了:“怎么?不服气?一个臭打工的,还敢给老子摆脸色?信不信我投诉你,让你连这份破工作都保不住?”

旁边的两个男人也跟着哄笑起来,嘴里说着污言秽语,眼神里满是轻蔑。

叶策垂在身侧的手,紧紧地攥成了拳头,指节都泛了白。

他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松开了手,拿起抹布,把收银台上的啤酒沫擦净,低着头,没说话。

他不能惹事。这份夜班的工作,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,要是被投诉开除了,他连最后一点稳定的收入都没了。

那三个男人看他不敢反抗,觉得没什么意思,骂骂咧咧地拿着啤酒走了。

便利店的门关上,店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
叶策靠在收银台上,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街道,凌晨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那股无力感。

刚才那男人嘴里的“臭打工的”,像是一针,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。

他十九岁,人生才刚刚开始,难道就要一辈子这样,在便利店熬着通宵夜班,在工地上搬着钢筋,被人随意辱骂,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吗?

不。

他不想这样。

他想上大学,想学好专业,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,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,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,不用再为了几千块钱,把自己到绝境。

叶策抬手,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广告纸,指尖传来纸张的触感。

他心里的犹豫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消散了。

去。

一定要去看看。

早上七点,夜班结束,叶策换下工作服,走出了便利店。

清晨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,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,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飘了过来,可叶策没心思买早饭。

他掏出那张广告纸,又看了一眼地址,然后转身,朝着不远处的公交站走去。

开往环球中心的公交车刚好到站,叶策迈步走了上去,投了两块钱的硬币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公交车缓缓启动,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。

叶策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那张广告纸,手心都出了汗。

他不知道,自己这一去,即将踏入的,本不是什么正规的医药试药机构。

而是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,甚至颠覆整个世界的,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
公交车上的车载电视,正在播放早间新闻,女主播温柔的声音,清晰地传了过来:“近期,我市城郊及周边区域多次出现小型地质异常现象,相关部门已派出专业队伍前往处置,请广大市民无需恐慌,不信谣不传谣……”

叶策没心思听新闻,他的所有注意力,都集中在口袋里的那张广告纸上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五千块。

只要拿到这五千块,他就能顺利上大学了。

他完全不知道,这张看似能给他带来希望的广告纸,即将把他拖进一个人类用血肉筑起防线、与深渊魔物厮了两年的、被严密封锁的真相里。

而他的人生,从坐上这趟公交车的这一刻起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