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鸢到省城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张处长在农业厅门口等她,看到她从班车上下来,笑着迎了上去:“苏清鸢同志,一路辛苦了!”
“张处长好。”苏清鸢拎着包走过去,不卑不亢。
“走,先吃饭,吃完饭我跟你说说北京的事。”张处长领着她往食堂走,边走边说,“这次去北京,可不光是开会发言那么简单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动:“还有什么?”
“农业部的领导要见你。”张处长压低声音,表情严肃了几分,“你的草莓在全国展览会上反响很好,部里的领导很感兴趣,想当面听听你的汇报。”
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农业部的领导。那可是全国农业系统的最高领导机关。她一个小小知青,种了几个月菜,居然惊动了部里?
“张处长,我……我怕我说不好。”她难得有些心虚。
“怕什么?”张处长摆摆手,“你给全省的技术骨讲课都不怕,给部里领导讲怕什么?一样的讲法,该怎么讲就怎么讲。领导们要听的是你的真本事,不是花架子。”
苏清鸢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,张处长把去北京的行程安排跟她详细说了一遍——明天一早坐火车,下午到北京,后天上午在全国农业技术交流会上发言,下午去农业部汇报工作。
“发言稿准备好了吗?”张处长问。
苏清鸢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:“写好了,您看看。”
张处长接过笔记本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越看眼睛越亮。
“好!写得好!”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苏清鸢的眼神满是赞赏,“数据详实,条理清晰,既有理论又有实践。这篇发言稿,拿去部里开会都够格。”
苏清鸢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,”张处长话锋一转,“发言的时候别光念稿子,要跟台下的同志互动。人家提问题,你要能答得上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第二天一早,苏清鸢跟着张处长,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。
这是她来这个年代后,第一次坐火车。绿皮火车,硬座车厢,挤满了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烟、泡面和汗味的复杂气息,但苏清鸢一点都不觉得难受。
她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、村庄、城镇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。
北京。
那是她前世生活过的城市。
中关村的实验室,海淀的写字楼,地铁四号线,还有那些加班的夜晚和清晨的豆浆油条。
那些记忆,已经不属于她了。
但北京还在。
天安门还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苏清鸢同志,紧张吗?”张处长坐在对面,笑着问。
“有点。”苏清鸢老实承认。
“正常。”张处长点点头,“我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,比你紧张多了。手心全是汗,下车的时候差点踩空了。”
苏清鸢笑了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张处长正色道,“你的技术是真的,成果是真的,成绩也是真的。真的假不了,怕什么?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,到了北京站。
苏清鸢拎着包走下车厢,踏上站台的那一刹那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北京站的站台很大,很大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车站都大。人来人往,广播里播着到站信息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铁锈的味道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苏清鸢同志?怎么了?”张处长回过头,看她站着不动。
“没事。”苏清鸢低下头,眨了眨眼,“走吧。”
出了站,张处长叫了一辆出租车——不是那种小轿车,是三轮摩托,后面带个斗篷的那种。
“同志,去前门招待所。”张处长对司机说。
“好嘞!”司机发动车子,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上了马路。
苏清鸢坐在车斗里,看着北京的街道——宽阔的长安街,雄伟的天安门,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长满叶子,但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。
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前世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,每天挤地铁、赶公交、加班到深夜,从没觉得这座城市有多特别。
可现在,以另一种身份、另一种方式回到这里,她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,真好。
前门招待所是一家专门接待外地来京人员的招待所,条件比省城的招待所好多了——两人一间,有独立的卫生间,床单是白色的,每天有人换洗。
苏清鸢和张处长各住一间,门对门。
安顿好之后,张处长过来敲她的门:“苏清鸢同志,晚上没事的话,我带你出去转转?”
苏清鸢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张处长,我想再准备准备明天的发言。”
张处长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行,你忙。明天早上我来叫你。”
张处长走后,苏清鸢关上房门,坐在床边,把笔记本翻开。
发言稿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,但她还是想再看一遍,确保万无一失。
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这是青山分队的荣誉,是省农业厅的荣誉,是整个兵团、整个省的荣誉。
她不能搞砸。
第二天一早,苏清鸢换上准备好的衣服——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,一条黑色的裤子,一双黑布鞋。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净净。
张处长看到她,眼睛一亮:“精神!走!”
全国农业技术交流会在北京展览馆举行。
苏清鸢到的时候,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来自全国各地的农业专家、技术骨、劳动模范,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四五百人。
苏清鸢被安排在第一排,旁边坐的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专家、老劳模。她坐在那里,显得格外年轻,也格外扎眼。
“那个姑娘是谁?怎么坐在第一排?”
“好像是黑龙江来的,种草莓的,得了一等奖。”
“这么年轻?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还是个下乡知青。”
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苏清鸢听得清清楚楚,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经历过比这更大的场面,比这更刺耳的质疑。她知道,能让人闭嘴的,只有实力。
会议开始了。
先是领导讲话,然后是颁奖,最后才是代表发言。
苏清鸢是第三个发言的。
前两个发言的,一个是农业部的老专家,讲的是小麦育种;一个是河南的劳动模范,讲的是盐碱地改造。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前辈,讲得头头是道,台下掌声不断。
轮到苏清鸢了。
她站起来,走上讲台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深吸一口气。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同志,大家好。我是来自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青山分队的苏清鸢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今天,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——北大荒的大棚草莓是怎么种出来的。”
她翻开笔记本,开始讲。
从土壤改良到种子处理,从育苗移栽到水肥管理,从温湿度控制到病虫害防治,从采收储存到市场营销——她讲得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案例生动。
台下的人从最初的漫不经心,到渐渐认真听,到频频点头,到低头记笔记,最后,当她说出“亩产两千斤,比传统种植高出五倍”的时候,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不是礼貌性的掌声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真诚的掌声。
苏清鸢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真诚的面孔,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知道,这掌声不是给她一个人的,是给青山分队每一个人的,是给那些在大棚里流汗、熬夜、付出的知青和职工的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下午,苏清鸢去农业部汇报工作。
接待她的是农业部的王副部长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部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说话办事脆利落。
“苏清鸢同志,你的发言我听了,讲得很好。”王副部长亲自给她倒了杯茶,“你们的草莓,我也尝了,确实好。比进口的都好。”
苏清鸢接过茶杯,双手捧着:“谢谢王部长。”
“我找你来,不光是为了表扬你。”王副部长坐下来,表情严肃了几分,“我想问问你,你们的草莓技术,能不能在全国推广?”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能。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。草莓对气候、土壤、水源都有要求,要先做区域适应性试验,再逐步推广。”
王副部长点了点头:“你这个思路是对的。先试验,再推广,不搞一刀切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你愿不愿意来北京工作?”
苏清鸢愣住了。
来北京工作?在农业部?
“王部长,我……我只是个初中学历的知青。”
“学历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力。”王副部长认真地说,“你的技术,你的成果,比很多科班出身的大学生都强。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解决户口和工作问题。”
苏清鸢沉默了很久。
北京,是她前世生活过的城市。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——街道、建筑、甚至空气里的味道。
但她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王部长,谢谢您的好意。但我现在不能来北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青山分队的示范基地才刚刚起步,技术推广才刚刚开始。我不能半途而废。”苏清鸢认真地说,“而且,兵团里还有很多知青,他们也需要学习这些技术。我想先把技术推广开,让更多人受益,再考虑去更好的平台。”
王副部长看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好,我不勉强你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苏清鸢的肩膀,“你是个有担当的年轻人。以后有什么困难,随时给我写信。”
苏清鸢郑重地道了谢。
从农业部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苏清鸢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北京,她来了,又即将离开。
但她知道,她还会再来的。
下一次,她不是一个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