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40:36

草莓送去北京后的第八天,苏清鸢正在大棚里给学员们演示西红柿的整枝技术,赵大刚像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。

“苏清鸢!电话!省里来的!”

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。苏清鸢心里咯噔一下,放下手里的剪刀,快步往连部跑去。

她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——北京那边,有消息了。

连部的电话是那种老式的手摇电话,黑色的机身,话筒沉甸甸的。苏清鸢拿起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
“喂?”

“苏清鸢同志!”电话那头是张处长的声音,比平时高了八度,“恭喜你!你们的草莓,在全国农业展览会上获得了一等奖!”

苏清鸢握着话筒的手一紧,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
一等奖。

全国一等奖。

“省长亲自批示,给你们青山分队记集体一等功!你个人记个人一等功!”张处长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下周,北京要举办全国农业技术交流会,邀请你去参加,还要让你在会上发言!”

苏清鸢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:“张处长,我……我怕我不行。”

“你不行谁行?”张处长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的草莓得了一等奖,你不发言谁发言?就这么定了,下周一之前来省城,我带你一起去北京。这是政治任务,不许推辞!”

电话挂了。

苏清鸢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话筒,耳边嗡嗡作响。

“清鸢姐?清鸢姐你怎么了?”林小禾追过来,看到她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。

苏清鸢慢慢转过头,看着林小禾,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
“小禾,咱们的草莓……得了一等奖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但林小禾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一等奖?!”林小禾愣了一秒,然后猛地尖叫起来,“一等奖!清鸢姐,咱们的草莓得了一等奖!”

这一嗓子,把整个营地的人都惊动了。

赵大刚第一个跑过来,然后是刘建国、王志强、陈秀兰……很快,连部外面围了一大圈人。

“真的?真的得了一等奖?”

“全国一等奖?”

“苏清鸢,你没听错吧?”

苏清鸢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面孔,忽然有些想哭。

她想告诉所有人,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。没有赵大刚的支持,没有老韩头的指导,没有林小禾、周芳、陈秀兰、刘建国、王志强……没有基地每一个人的辛苦付出,就没有这些草莓。

但她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苏清鸢!”赵大刚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眼眶都红了,“你知不知道,这是咱们青山分队有史以来最高的荣誉!”

苏清鸢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“今晚加餐!全连庆祝!”赵大刚大手一挥,声音大得像打雷,“我让人猪!咱们今天不醉不归!”

知青们欢呼起来。

食堂里,赵大刚果然让人了一口猪。

红烧肉、大骨头炖酸菜、猪血肠、炒猪肝……摆了满满四大桌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庆祝了。

赵大刚端起酒碗,站在桌子前面,声音有些哽咽:“同志们,今天咱们青山分队双喜临门。第一喜,苏清鸢同志的草莓,在全国拿了第一名。第二喜,咱们基地被评上了全省农业技术推广示范基地。这两件事,都是苏清鸢同志带着大家出来的。我提议,第一碗酒,敬苏清鸢!”

“敬清鸢姐!”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,端起碗。

苏清鸢也站了起来,端着碗,看着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——林小禾笑中带泪,周芳眼神复杂,陈秀兰憨厚地笑着,刘建国和王志强像两个毛头小子一样兴奋……她深吸一口气,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
酒辛辣刺喉,呛得她直咳嗽,但心里是热的,滚烫的。

周芳端着碗走过来,站在苏清鸢面前,欲言又止。

“苏清鸢,我敬你。”她举起碗。

苏清鸢看着她,笑了。这个曾经想毁掉她成果的姑娘,如今是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。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,它能让人看清很多事,也能让人改变很多。

“好好,你也能行。”苏清鸢跟她碰了一下碗。

周芳仰头把酒了,眼眶有些发红:“苏清鸢,我以前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苏清鸢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以后的路还长,咱们一起走。”

庆祝会一直闹到半夜才散。

苏清鸢没有喝酒,但头还是晕晕的——不是醉的,是激动的。

她一个人来到大棚,想静一静。

月光透过塑料布洒进来,照在那些绿油油的蔬菜上,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美好。四号大棚的草莓已经摘了第三批,新一茬的花正在开,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星星一样。

她蹲下来,看着那些草莓,心里想着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。

从苏家那个破旧的堂屋,到北大荒这片荒凉的土地;从被人嫌弃的弃女,到全国一等奖的获得者——她用了不到半年。

半年。

这半年里,她流过汗,熬过夜,被人嫉妒过,被人陷害过,也被人真心地帮助过、温暖过。

她想起陆战霆。

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苏家院子里的样子,笔挺的军装,冷峻的脸,像一棵青松。

想起他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的那个雪天。

想起他送她英雄牌钢笔时说的那句“你过得好,就行”。

想起他在月光下说“我想娶你”时认真的眼神。

想起他每次都说“顺路”。

苏清鸢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
她摸了摸口袋——里面有一颗糖,橘子味的,是上次在省城时他给的。她一直没舍得吃,放在口袋里,时不时摸一摸,像摸着一个秘密。

“清鸢姐!”

大棚的门帘被掀开了,林小禾探进半个身子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我找你半天了。”

苏清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出来走走,透透气。”

“你明天还要去省城呢,不早点睡?”林小禾走过来,挽住她的胳膊,“走吧,我陪你回去。”

两人走出大棚,月光洒在她们身上,像一层银色的纱。

“清鸢姐,你说北京是不是很大?”林小禾忽然问。

“很大。”

“比省城还大?”

“比省城大好多倍。”

林小禾沉默了几秒,小声说:“清鸢姐,我真羡慕你。”

苏清鸢停下脚步,看着她:“羡慕我什么?”

“羡慕你能去北京。”林小禾低下头,“我从小就想看看天安门,可是连县城都没出过。”
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小禾,等我从北京回来,我给你带天安门的照片。”

林小禾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林小禾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
苏清鸢看着她的笑脸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
这个时代,有太多像林小禾这样的年轻人,他们有梦想,有热情,却被困在贫瘠的土地上,连看世界的门都摸不到。

她想为他们做点什么。

不是施舍,不是同情,而是——给他们希望,给他们方向,给他们改变命运的能力。

“小禾,我教你。”

“教我什么?”

“教你种草莓,教你管大棚,教你所有我会的东西。”苏清鸢认真地说,“总有一天,你也能像我一样,去北京,去更大的地方。”

林小禾的眼眶红了,使劲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一早,苏清鸢收拾好行李,准备出发。

她没有带很多东西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笔记本,一支钢笔,还有陆战霆送的那颗糖。

林小禾帮她拎着包,送她到营地门口。

“清鸢姐,你早点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忘了给我带照片。”

“忘不了。”

赵大刚开着手扶拖拉机,送她去公社坐班车。

一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,但苏清鸢的心是热的。

到了公社,班车还没来。

苏清鸢站在路边等,赵大刚蹲在旁边抽烟。

“苏清鸢。”赵大刚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。”赵大刚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,“我从第一次见你,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
苏清鸢笑了笑:“连长,您别这么说,我还差得远呢。”

“不远了。”赵大刚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慈爱,“北京都去了,还差什么?”

苏清鸢没说话,心里却想着——差得远了。

全国一等奖,只是一个开始。

她要走的路,还很长。

班车来了。

苏清鸢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赵大刚站在车窗外,朝她挥了挥手。

“苏清鸢,到了北京,好好讲!别给咱们青山分队丢脸!”

苏清鸢使劲点了点头。

车开了,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

苏清鸢看着窗外,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。

这句话,她以前觉得是口号。

现在她知道了,这是真的。

只要你敢想,敢做,敢拼,这片天地,真的可以大有作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