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在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。
苏清鸢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里攥着教案,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讲课的内容。虽然准备得很充分,但说不紧张是假的。全省农业技术骨培训班,台下坐着的都是各市县的技术尖子,有的了十几年,有的还是科班出身。她一个下乡不到半年的知青,初中学历,二十一岁,凭什么站在讲台上?
“紧张?”陆战霆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点。”苏清鸢老实承认。
陆战霆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
苏清鸢接过来一看,是一颗糖,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,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硬水果糖。
“吃颗糖,就不紧张了。”陆战霆说。
苏清鸢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:“你一个,随身带糖?”
陆战霆没回答,目视前方,嘴角微微上扬。
苏清鸢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是橘子味的。糖在嘴里化开,心里的紧张也一点一点地散了。
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,到了省城。
陆战霆直接把她送到了省农科院的招待所。还是上次住的那栋二层小楼,还是那间房。林小禾没来,这次只有她一个人。
“明天早上我来接你。”陆战霆帮她把包拎进房间,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陆战霆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苏清鸢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一定能讲好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。”
陆战霆点了点头,拉开门走了。
苏清鸢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的糖纸。她把糖纸叠好,夹在教案里,像夹着一枚书签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陆战霆准时来接她。
培训班设在省农业厅的会议室里,一个能坐七八十人的大房间,前排摆着主席台,后面是一排排桌椅。苏清鸢到的时候,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进场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比她年长、比她资深的农业技术骨,心里又开始紧张了。
“苏清鸢同志?”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,“您的座位在主席台上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,跟着工作人员走上主席台。
主席台上已经坐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省农业厅的张处长,一个是省农科院的李国栋教授。苏清鸢的座位在李国栋旁边。
“小苏,今天就看你的了。”李国栋笑着对她说。
苏清鸢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八点整,培训班正式开始。
张处长先讲话,讲了培训班的意义和目的,又介绍了主讲教师——苏清鸢。介绍到她的学历和经历时,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初中学历?下乡不到半年?”
“这能讲什么?”
“不会是走后门的吧?”
议论声不大,但苏清鸢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没有慌,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“各位同志好,我是苏清鸢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知道大家对我的学历和资历有疑问。一个初中学历的下乡知青,凭什么给全省的技术骨讲课?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想说的是,农业技术不问学历,只看结果。”苏清鸢翻开教案,“我讲的东西,也许不够系统,也许不够理论,但都是我在大棚里一锄头一锄头出来的,是经过实践检验的。”
她打开第一页,开始讲课。
讲土壤改良,她不是从理论讲起,而是从试验田里的一块板结的土地讲起——“这块地PH值偏酸,有机质含量低,种什么都长不好。我们用了三个月时间,施了有机肥,调整了酸碱度,现在种出来的西红柿,亩产八千斤。”
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数据表,分发给台下的学员。
学员们看着那些数据,议论声渐渐小了。
讲种子处理,她不是讲书本上的理论,而是讲自己做过的一组对比实验——“同样的种子,处理过的比没处理过的,发芽率提高两成,出苗时间提前三天,移栽成活率提高一成半。”
她拿出两组种子的实物,让学员们传看。
学员们传看着那些种子,议论声变成了惊叹。
“这个种子处理的方法,我从来没听说过。”
“真的有用吗?”
“人家有数据,有对比,还能有假?”
讲水肥管理,她不是讲大道理,而是讲大棚里的实际作——“什么时间浇水,浇多少水,用什么方法浇,都要据天气、土壤、作物生长阶段来定。我们总结了一套‘看天、看地、看苗’的浇水法,简单实用。”
她把这套方法写在黑板上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台下的学员们开始低头记笔记。
讲病虫害防治,她不是讲农药的使用,而是讲“预防为主、综合防治”的理念——“病不是在生病的时候才治的,是在没生病的时候就开始防的。我们从种子处理、土壤消毒、温湿度控制、轮作倒茬等环节入手,把病害的发生率降到了最低。”
她拿出大棚里拍的病虫害照片,让学员们传看。
照片上,病虫害的迹象被圈出来,旁边标注着原因和防治方法。
学员们传看着那些照片,议论声越来越大,但不再是质疑,而是赞叹。
“这个方法好,不用农药就能防病。”
“回去我也试试。”
两个小时的课,苏清鸢一刻不停地讲,台下的学员们一刻不停地记。
课间休息的时候,她被一群学员围住了。
“苏老师,你们那个土壤改良的方法,能不能用在盐碱地上?”
“苏老师,你们那个种子处理的方法,对小麦适用吗?”
“苏老师,你们那个大棚,建一个要多少钱?”
苏清鸢一一回答,耐心细致。
她注意到,有人叫她“苏老师”了。
不再是“苏清鸢同志”,而是“苏老师”。
这个称呼的变化,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成就感。
下午的课,是实践环节。
苏清鸢带着学员们,来到省农科院的大棚里,现场演示育苗、移栽、整枝、授粉等技术作。
她动作娴熟,手法精准,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清清楚楚。
“育苗的时候,土要压紧,但不能太紧。太紧了系长不开,太松了苗容易倒。”
“移栽的时候,要带土移栽,尽量减少系损伤。”
“整枝的时候,要留强去弱,保证养分集中供应给果实的生长。”
学员们围在她身边,有的看,有的记,有的拍照。
“苏老师,你这些技术,是从哪儿学的?”一个年纪较大的学员问道。
苏清鸢笑了笑:“从实践中学的。得多了,就知道怎么了。”
“那你了多久?”
“不到半年。”
那个学员愣了一下,然后竖起了大拇指:“半年就能成这样,了不起。”
一天的培训结束,苏清鸢累得嗓子都哑了,但心里是充实的。
陆战霆在农科院门口等她,手里拿着一个水壶。
“喝口水。”他把水壶递给她。
苏清鸢接过来,喝了一大口,是温水,不烫不凉,刚刚好。
“讲得怎么样?”陆战霆问。
“还行。”苏清鸢说,“学员们挺认可的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陆战霆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骄傲。
苏清鸢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吃饭。”陆战霆说,“今天不下面馆,去国营饭店。”
苏清鸢抬头看他:“你发财了?”
陆战霆没回答,转身走在前面。
苏清鸢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个男人,总是这样。默默地对她好,从来不求回报。
国营饭店在省城最繁华的街上,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楼下是大厅,楼上是雅间。
陆战霆带她上了二楼,进了一个小包间。包间不大,一张桌子,四把椅子,窗明几净,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,还摆了一瓶塑料花。
“坐。”陆战霆拉开一把椅子。
苏清鸢坐下来,看着菜单——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鸡蛋、白菜豆腐汤,都是平时吃不到的好菜。
“你点。”陆战霆把菜单推给她。
苏清鸢点了两个菜一个汤,把菜单还给服务员。
“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苏清鸢说,“吃不完浪费。”
陆战霆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菜上得很快,红烧肉红亮亮的,肥而不腻;糖醋鱼酸甜可口,外酥里嫩;炒鸡蛋金黄金黄的,一看就是用土鸡蛋炒的;白菜豆腐汤清淡爽口,正好解腻。
苏清鸢吃得很满足,这是她来这个年代后,吃得最好的一顿饭。
“陆战霆。”她放下筷子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,说: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苏清鸢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我也对你好。”
陆战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是苏清鸢第一次看到他笑,不是嘴角微微上扬,而是真真正正地笑。笑容让他的脸柔和了很多,不像平时那么冷峻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,陆战霆送苏清鸢回招待所。
月光下,两人并肩走着,影子投在地上,挨得很近。
“明天的课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陆战霆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苏清鸢说,“明天讲草莓种植,这个我熟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走到招待所门口,苏清鸢停下脚步。
“陆战霆,明天讲完课,我要回兵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省城?”
“明天。”陆战霆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,想说不用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其实想让他送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陆战霆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清鸢站在招待所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人,她选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