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战霆走了之后，苏清鸢在大棚里坐了很久。
月光透过塑料布洒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凉凉的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烫得厉害。心跳还是很快，像揣了一只兔子，在腔里扑通扑通地跳。
他说要娶她。
她答应了。
虽然不是现在，但她答应了。
苏清鸢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走出大棚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飕飕的，却吹不散她心里的热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“清鸢姐？”林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我找你半天了。”
苏清鸢转过身，看到林小禾披着棉袄，站在宿舍门口，揉着惺忪的睡眼。
“睡不着，出来走走。”苏清鸢走过去，“你怎么醒了？”
“翻身发现你不在，吓我一跳。”林小禾拉着她往宿舍走，“快回去睡觉，明天还有得忙呢。”
苏清鸢笑了笑，跟着她回了宿舍。
躺在床上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陆战霆的脸，和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这个人，不会说漂亮话。但我知道，我想对你好。”
“我想娶你。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苏清鸢把被子蒙在头上，无声地笑了。
示范基地的牌子，是三天后挂上的。
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全省农业技术推广示范基地”几个大字，钉在大棚门口的木桩上。赵大刚搞了个简单的揭牌仪式，全连的人都来了，连隔壁分队的几个领导也跑来凑热闹。
“苏清鸢同志，”赵大刚站在牌子旁边，拿着一个小本子，念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，“青山分队示范基地的挂牌，是上级对我们工作的肯定，也是我们继续前进的动力……”
苏清鸢站在旁边，听着赵大刚念稿子，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示范基地挂牌之后，来参观学习的人会越来越多。她需要把技术总结好，把经验分享出去。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，但必须做。
“苏清鸢，你说两句？”赵大刚念完稿子，把话筒递给她。
苏清鸢接过话筒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示范基地的牌子，不是挂给我苏清鸢一个人的，是挂给全连每一个人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没有大家的辛苦付出，就没有今天的示范基地。这块牌子，是大家的。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“接下来，我们的任务更重。”苏清鸢继续说，“全省各地都会有人来参观学习，我们要把技术总结好，把经验分享出去。让更多人学会大棚种植，让更多人在冬天吃上新鲜蔬菜。”
掌声更响了。
林小禾在台下使劲鼓掌，手都拍红了。
周芳站在人群后面，也跟着鼓掌，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嫉妒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敬佩。
揭牌仪式结束后，苏清鸢被一群知青围住了。
“清鸢姐，我也想学大棚种植，能不能也让我进培训班？”
“清鸢姐，我家在南方，能不能把大棚技术带回去？”
“清鸢姐，你收不收徒弟？”
苏清鸢一一回答，耐心细致，不急不躁。
示范基地挂牌后的第一周，就来了第一批参观者。
是隔壁三号分队的，领队的就是周芳说的那个王志远。
王志远二十七八岁，省农校毕业，在兵团了四年，一直自认为是技术第一。听说青山分队挂了示范基地的牌子，心里不服气，特地带着几个技术员来“学习”。
苏清鸢客气地接待了他们。
“王技术员，欢迎来指导工作。”
王志远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：“指导不敢当，就是来看看。听说你们的大棚种得不错，学习学习。”
苏清鸢带着他们参观了四个大棚。
王志远一开始还端着架子，看什么都挑毛病——“这个西红柿的株距是不是太密了？”“这个黄瓜的架式搭得不够稳。”“这个草莓的品种我没见过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？”
苏清鸢不急不恼，一一解答，用事实和数据说话。
“株距是我们经过对比实验确定的，密植可以提高单位面积产量，同时不影响通风透光。”
“黄瓜架式用的是人字架，比传统三角架更稳，我们已经用了两个月，没有倒过一架。”
“草莓品种是从省农科院引进的，李国栋教授亲自推荐的，品质和产量都经过了验证。”
王志远越听脸色越难看，因为他挑不出毛病。
走到四号大棚，看到那一排排红彤彤的草莓，他终于说不出话了。
他是学农的，当然知道草莓有多难种。这个品种他没见过，但看长势和挂果情况，产量和品质都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草莓。
“苏清鸢同志，”王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终于开口，“你这些技术，是从哪儿学的？”
苏清鸢早就准备好了答案：“在县图书馆看过一些翻译的国外资料，加上自己摸索，边边学。”
王志远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他省农校毕业，学了四年，自以为是科班出身，看不上这些土办法。但现在他发现，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姑娘，技术比他强，成果比他好，连省里的专家都认可她。
“我服了。”王志远伸出手，“苏清鸢同志，以后有机会，我想带我的技术员来跟你们交流。”
苏清鸢握住他的手，笑了：“随时欢迎。”
王志远走后，林小禾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清鸢姐，那个王技术员刚开始还挑三拣四的，后来被你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“我没怼他。”苏清鸢说，“我只是用事实说话。”
“那更厉害！”林小禾竖起大拇指，“用事实打脸，比用嘴打脸高级多了。”
苏清鸢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
示范基地挂牌后的第二周，苏清鸢收到了省农业厅的通知。
通知上说，为了推广青山分队的大棚种植技术，省里决定举办一期农业技术培训班，由苏清鸢担任主讲教师，培训对象是来自全省各地的农业技术骨。
苏清鸢看着通知，愣住了。
主讲教师？全省培训班？
她只是一个下乡不到半年的知青，初中学历，二十一岁，要给全省的农业技术骨上课？
“怎么了？”赵大刚见她发呆，凑过来看通知，看完也愣了。
“苏清鸢，你要去省里当老师了？”
“不是当老师，是分享经验。”苏清鸢纠正道，但心跳已经加速了。
“那不就是老师嘛！”赵大刚哈哈大笑，“咱们青山分队出人才了！一个下乡知青，去省里给技术骨上课，这事说出去都长脸！”
苏清鸢没有赵大刚那么乐观。
她知道，去省里讲课，不是露脸的机会，而是真正的考验。台下坐着的，都是比她学历高、资历深、经验丰富的农业技术骨。如果她讲得不好，或者被人问住，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，而是整个青山分队的脸。
她必须做好准备。
出发去省城前的七天，苏清鸢把自己关在教室里，没没夜地备课。
她把大棚种植的每一个环节都拆解开来，从土壤改良到种子处理，从育苗移栽到水肥管理，从病虫害防治到采收储存，每一个步骤都写了详细的教案，配上数据、图表和案例。
林小禾给她送饭，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教案上还压着一支笔。
“清鸢姐也太拼了。”林小禾小声跟周芳说。
周芳看了一眼那些教案，密密麻麻的字，工工整整，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。
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周芳说，“不做就不做，做了就要做到最好。”
林小禾点了点头，把饭放在桌上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出发那天，陆战霆来了。
他开着一辆吉普车，停在营地门口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，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，身姿如松。
“上车，我送你去省城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，心里一暖：“你不是在省城吗？怎么又跑回来了？”
“接你。”陆战霆说，这次没有说“顺路”。
苏清鸢笑了，拎着包上了车。
林小禾站在车窗外，朝她挥手：“清鸢姐，加油！你是最棒的！”
周芳也站在人群里，虽然没有说话，但眼神里满是鼓励。
苏清鸢朝她们挥了挥手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车子发动，驶出了营地。
苏清鸢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四个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光，示范基地的木牌稳稳地立在门口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过头，看向前方。
省城，她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