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回来后，苏清鸢像上紧了发条的钟，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专家组下个月就要来考察，留给她的时间不到三十天。四个大棚需要全面整修，试验田需要重新规划，培训班的学员需要强化训练，参展的蔬菜样品需要留种扩繁……每一件事都压在她肩上，但她没有一句怨言。
“清鸢姐，你歇会儿吧，都连着了十二天了。”林小禾心疼地看着她，眼下青黑一片。
苏清鸢摇摇头，手里的活没停：“专家组来了，看的不是我的脸，是咱们的成果。成果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，得靠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地出来。”
周芳端着两碗水走过来，递了一碗给苏清鸢，小声说：“我听说，隔壁分队的王技术员也在申请省里的，他要是知道专家组来咱们这儿，肯定不乐意。”
苏清鸢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：“王技术员？”
“就是三号分队的王志远，省农校毕业的，比咱们早来两年。”周芳压低声音，“听说他在省里有人，上次李教授来的时候，他就很不高兴，觉得李教授应该先去他那儿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动。
这事她倒是第一次听说。看来，青山分队被列为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，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。
“不管别人怎么想，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。”苏清鸢放下碗，站起来，“专家组看的是实打实的产量和品质，不是看谁的关系硬。”
周芳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接下来的子，苏清鸢带着学员们，把四个大棚挨个过了一遍。
一号大棚的西红柿已经到了盛果期，红彤彤的果实挂满了枝头，一株能结七八个，个个都有拳头大。苏清鸢数了数，光这一棚，就能产两千斤以上。
二号大棚的黄瓜进入采收高峰，每天能摘上百斤。黄瓜条直溜、刺密、顶花带刺，咬一口脆生生的，满嘴清香。
三号大棚的辣椒和茄子长势喜人，辣椒又长又直，茄子紫得发亮。
最让苏清鸢得意的是四号大棚的草莓。第一批已经卖完了，第二批正在成熟，个头比第一批还大，颜色也更红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。
“这批草莓，得留着给专家组品尝。”苏清鸢对陈秀兰说，“一颗都不能动。”
“明白！”陈秀兰拍着脯保证，“我白天黑夜守着，谁也别想碰一颗。”
专家组来的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
苏清鸢天没亮就起来了，把四个大棚又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任何问题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上午九点，两辆绿色吉普车开进了营地。
车上下来六个人——张处长带队，两个省农科院的专家，两个农业厅的技术部，还有一个是省报的记者，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相机。
李国栋教授也在其中，看到苏清鸢，笑着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苏清鸢同志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李教授好。”苏清鸢迎上去，不卑不亢。
张处长站在最前面，清了清嗓子：“苏清鸢同志，今天我们专家组来，就是要实地看看你们的大棚蔬菜种植情况。如果确实如你所说，省里会考虑在全省推广。”
“欢迎各位专家指导。”苏清鸢侧身让开，“请跟我来。”
她带着专家组，从一号大棚开始，一个一个地看。
每进一个大棚，专家们的表情就变化一分。
一号大棚，两千斤西红柿，红彤彤一片，像挂了一树的红灯笼。省农科院的专家蹲下来，仔细查看了植株的长势、果实的品质，又问了水肥管理、病虫害防治的细节，苏清鸢一一回答，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。
“不错，不错。”专家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这个产量，比传统种植高了三倍都不止。”
二号大棚，黄瓜挂满了架，有的已经长到一尺多长。农业厅的技术部摘了一，用手擦了擦，咬了一口，眼睛一亮：“脆！甜！比夏天露天种的还好吃！”
三号大棚，辣椒和茄子整整齐齐，像列队的士兵。张处长看了看辣椒的长度，又看了看茄子的颜色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最后是四号大棚。
苏清鸢掀开大棚的门帘，一股甜香扑面而来。
专家们走进去，看到那一排排草莓，都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草莓？”省农科院的王专家蹲下来，凑近看了看，又伸手摸了摸叶片，“这个品种，我没见过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这是我们从省农科院引进的新品种，李教授知道的。”她看了李国栋一眼。
李国栋点了点头，帮她圆了场：“对，这个品种是我去年从外地引进的，在青山分队试种。”
王专家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
苏清鸢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她用镊子夹了几颗草莓，放在碟子里，递给专家们品尝。
张处长第一个尝，嚼了两下，眼睛亮了：“好吃！比上次在交流会上吃的还好！”
其他专家也纷纷品尝，赞不绝口。
“苏清鸢同志，你们的草莓，能不能留种？”王专家问。
“能。”苏清鸢说，“我们已经留了种，明年可以扩大种植面积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王专家点了点头，“这个品种，很有推广价值。”
参观完大棚，专家组回到连部，开了一个简短的评估会。
苏清鸢坐在门外等着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林小禾蹲在她旁边，小声说：“清鸢姐，你说专家组会怎么评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清鸢摇了摇头，“等吧。”
半个小时后，张处长走了出来。
“苏清鸢同志。”
苏清鸢站起来，心里砰砰直跳。
“经过专家组评估，一致认为，青山分队的大棚蔬菜种植技术，居全省领先水平，具备推广价值。”张处长顿了顿，“省里决定，将青山分队列为全省农业技术推广示范基地。”
苏清鸢愣住了。
全省农业技术推广示范基地？那不是比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更高一级？
“苏清鸢同志，恭喜你。”张处长伸出手。
苏清鸢握住他的手，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谢谢张处长，谢谢各位专家。”
李国栋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小苏，我说过，你行。”
苏清鸢深吸一口气，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李教授，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。”
“不是我支持你，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李国栋笑着说，“不过，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示范基地挂牌之后，来你们这儿参观学习的人会越来越多。你要做好准备，把技术总结好，把经验分享出去。”
苏清鸢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专家组走后，青山分队再次沸腾。
赵大刚高兴得在食堂里摆了三桌酒席，全连的人聚在一起，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。
“苏清鸢，你是咱们青山分队的功臣！”赵大刚端起酒碗，“我代表全连，敬你！”
苏清鸢端起碗，喝了一大口，呛得直咳嗽，但心里是甜的。
周芳坐在角落里，看着苏清鸢被众人簇拥，眼神复杂。
她以前嫉妒苏清鸢，觉得她运气好、有人帮。但现在她明白了，苏清鸢的成功，不是运气，是实力。那些技术、那些数据、那些成果，都是苏清鸢一锄头一锄头出来的，不是靠谁帮忙就能得来的。
她端着一碗酒，走到苏清鸢面前。
“苏清鸢，我敬你。”
苏清鸢看着她，笑了笑，端起碗，跟她碰了一下。
“好好，你也能行。”苏清鸢说。
周芳点了点头，仰头把酒了。
庆祝会结束后，苏清鸢一个人来到大棚。
月光透过塑料布洒进来，照在那些绿油油的蔬菜上，一切都那么安静，那么美好。
她蹲下来，看着那些草莓，心里想着陆战霆。
专家组来考察的事，他一定知道了吧？
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。
正想着，大棚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苏清鸢抬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陆战霆站在门口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苏清鸢站起来，心跳加速。
“听说专家组来了，我来看看。”陆战霆走近几步，“顺路。”
苏清鸢忍不住笑了：“陆营长，你的顺路，真是越来越远了。省城到这儿，三百多里地呢。”
陆战霆嘴角微微上扬：“开车，不远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人，总是这样。嘴上说着“顺路”，实际上是专程跑来的。
“专家组评估通过了。”苏清鸢说，“全省农业技术推广示范基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战霆说，“恭喜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李教授给我打了电话。”陆战霆顿了顿，“他说，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农业技术人才。”
苏清鸢愣了一下。
李国栋给陆战霆打电话？他们认识？
“李教授跟我父亲是老战友。”陆战霆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，“我调来省城之后，去看过他。”
苏清鸢恍然大悟。
难怪陆战霆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消息，原来是通过李国栋。
“所以……你每次‘顺路’，都是李教授通风报信的？”苏清鸢故意问道。
陆战霆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看着她，目光深邃。
“苏清鸢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话？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这个人，不会说漂亮话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但我知道，我想对你好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，月光下，他的脸庞线条分明，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。
“从第一次见你，我就知道，你不一样。”陆战霆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更近了，“你不怕事，不认命，不靠别人。你用自己的本事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”
苏清鸢的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苏清鸢，”陆战霆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想娶你。”
苏清鸢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想过很多次，他会说什么。也许是“我喜欢你”，也许是“我们在一起吧”。但她没想到，他会直接说“我想娶你”。
这个年代的人，谈恋爱都是奔着结婚去的。但这么直接、这么脆，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。
“你……你认真的？”苏清鸢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从来不说假话。”陆战霆说，“你可以慢慢考虑，不用现在就回答。但我得让你知道，我的心意。”
苏清鸢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泥土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喜欢他吗？喜欢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出现在苏家院子里，也许是从他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，也许是从他送她那支英雄牌钢笔，也许是从他每次说“顺路”的时候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陆战霆，我也有话跟你说。”
陆战霆屏住了呼吸。
“我愿意。”苏清鸢说，“不用考虑。”
陆战霆愣住了。
“我愿意嫁给你。”苏清鸢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有事没做完。”苏清鸢说，“示范基地刚刚挂牌，技术推广才刚刚开始。我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等你。”
“可能要很久。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两人站在月光下，隔着半步的距离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但大棚里的空气，忽然变得很甜。
比草莓还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