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战霆说的“吃饭”,并不是去什么高档餐厅。
他带着苏清鸢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门口停了下来。
面馆不大,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,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,正在案板上擀面。
“陆营长来了?”老板抬起头,脸上露出笑容,“老样子?”
“老样子。”陆战霆点了点头,拉开一把椅子,示意苏清鸢坐下。
苏清鸢有些意外:“你常来?”
“以前在省城培训的时候,经常来。”陆战霆在她对面坐下,“老板姓刘,山东人,面条做得地道。”
不一会儿,两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。
汤是骨头汤,熬得浓白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香菜。面条是手擀的,粗细不均,但很有嚼劲。碗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,金黄诱人。
苏清鸢看着这碗面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在兵团,她虽然不缺吃的,但顿顿都是白菜土豆,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。
“趁热吃。”陆战霆把筷子递给她。
苏清鸢接过筷子,低头吃了一口面。
面条筋道,汤头鲜美,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,一口咬下去,浓郁的蛋液在嘴里化开。
“好吃。”她由衷地说。
陆战霆看着她吃面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苏清鸢抬起头,发现他碗里的面一口没动,正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我不饿。”
苏清鸢不信。一个当兵的,体力消耗大,怎么可能不饿?
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成两半,一半拨到他碗里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陆战霆看着碗里那半个荷包蛋,沉默了几秒,没说什么,低头吃了起来。
两人默默地吃着面,谁都没有说话。
面馆里只有灶台咕嘟咕嘟的声音,和老板擀面时“砰砰”的声响。
吃完面,陆战霆付了钱——两碗面,一共四毛钱。
苏清鸢想付,被他拦住了。
“说了我请。”
“那下次我请。”
陆战霆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面馆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地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走一走?”陆战霆问。
苏清鸢点了点头。
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省城的夜晚比兵团热闹多了。路上还有行人和自行车,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广播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的味道,混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。
“苏清鸢。”陆战霆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省长说的话,你听明白了吗?”
苏清鸢想了想:“他说我们的草莓好,希望能在全省推广。”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陆战霆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,“他记住了你的名字。苏清鸢,这个名字,从今天起,不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,而是被省领导记住的人。”
苏清鸢愣了一下。
她明白陆战霆的意思——在这个年代,被省领导记住,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机会,也意味着风险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她说。
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深邃:“我知道你会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“陆营长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从军?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,说:“因为我父亲也是军人。”
“他是做什么的?”
“牺牲了。”陆战霆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抗美援朝的时候,牺牲了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紧。
“那年我五岁。”陆战霆说,“我妈改嫁了,我是爷爷带大的。”
苏清鸢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我知道,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。”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温柔,“你说过,你知道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。我也知道。”
苏清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。
月光下,男人的脸庞线条分明,眼睛深邃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陆战霆。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没有叫“陆营长”。
陆战霆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以后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苏清鸢说,“我……也不是。”
陆战霆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茧子,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苏清鸢没有抽回手。
月光下,两人手牵着手,站在街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那沉默里,有千言万语。
回到招待所,已经快九点了。
林小禾还没睡,正趴在床上看一本旧杂志。见苏清鸢回来,她立刻坐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清鸢姐,你跟谁出去了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男的?”林小禾眨眨眼,“是不是那个陆营长?”
苏清鸢没有否认。
林小禾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:“我就知道!那个陆营长看你的眼神就不对,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!”
苏清鸢笑了: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那当然!”林小禾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我可是火眼金睛。那个陆营长,看别人的时候,眼神冷得能冻死人。但看你的时候,眼里的冰就化了。”
苏清鸢没说话,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清鸢姐,你喜欢他吗?”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多了去了,你就说喜不喜欢嘛!”
苏清鸢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,转过身去铺床,没有回答。
但她的心跳,已经替她回答了。
第二天,苏清鸢去农业厅送报告。
张处长亲自接待了她,态度比昨天更热情。
“苏清鸢同志,你的报告我看了,写得很好。”张处长把报告放在桌上,“省长对你们的草莓很感兴趣,指示我们农业厅重点跟进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喜:“谢谢张处长。”
“不用谢我,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张处长顿了顿,“不过,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们的草莓要推广,光靠你们兵团的力量是不够的。省里打算组织一个专家组,去你们青山分队实地考察,评估一下推广的可行性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。”张处长说,“到时候,我会提前通知你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:“好,我们做好准备。”
从农业厅出来,苏清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专家组来考察,意味着她的进入了省里的视野。如果评估通过,就是全省推广,那将是一个质的飞跃。
她站在农业厅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,心里涌起一股豪情。
这条路,她走对了。
下午,苏清鸢带着林小禾和刘建国,坐上了回兵团的班车。
车子开出省城的时候,苏清鸢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门口,一个穿军装的身影站在路边,目送着班车远去。
是陆战霆。
苏清鸢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转过头,看着前方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这个人,总是这样。
来的时候不声不响,走的时候也不声不响。
但每一次,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回到青山分队,赵大刚带着全连的人在营地门口等着。
“苏清鸢!听说省长都夸你了?”赵大刚笑得合不拢嘴。
苏清鸢点了点头:“省长说咱们的草莓好。”
“好!好!太好了!”赵大刚大手一挥,“今晚加餐,全连庆祝!”
知青们欢呼起来。
周芳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苏清鸢,眼神复杂。
苏清鸢注意到了她,走过去。
“这几天大棚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都好。”周芳说,“四号大棚的草莓又红了一批,我按你说的,没摘,留着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苏清鸢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辛苦了。”
周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。
“苏清鸢,我以前……对不起。”
苏清鸢笑了笑: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以后好好。”
周芳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晚上,全连加餐。
赵大刚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坛子白酒,每个人倒了一碗。
“第一碗,敬苏清鸢!”赵大刚举起碗,“为咱们青山分队争了光!”
“敬清鸢姐!”知青们齐声喊道。
苏清鸢举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
白酒辛辣,呛得她直咳嗽,但心里却是热的。
吃完饭后,苏清鸢一个人来到大棚。
月光透过塑料布洒进来,照在那些绿油油的蔬菜上,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美好。
她蹲下来,看着那些草莓,心里想着陆战霆。
他说过,以后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也说过,不是一个人了。
但两个人之间,隔着几百里路,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。
什么时候才能捅破呢?
苏清鸢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,值得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