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去省城那天，苏清鸢凌晨四点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交流会的事。这次去省城，不光是为了展示蔬菜，更是为了给青山分队、给兵团争光。如果搞砸了，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。
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，摸黑穿好衣服，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林小禾。
大棚里，赵大刚已经带着几个学员在装箱了。四只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牛车上，箱子里铺着稻草，稻草上摆着精心挑选的蔬菜——西红柿红得发亮，黄瓜翠绿欲滴，辣椒又长又直，茄子紫得发黑。最金贵的是那两箱草莓，每一颗都用棉花单独包裹，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软布的盒子里。
“苏清鸢，这些东西，可都是咱们的心血。”赵大刚拍了拍木箱，语气里带着不舍，“到了省城，可得给咱们争口气。”
“连长放心。”苏清鸢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班车来了，苏清鸢带着林小禾和刘建国上了车。三个人，四只木箱，把车厢后面挤得满满当当。
从青山到省城，坐班车要六个多小时。路况不好，坑坑洼洼，车子颠簸得厉害。苏清鸢一路上都在担心那些草莓会不会被颠坏，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。
林小禾靠在苏清鸢肩膀上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刘建国坐在最后一排，抱着装草莓的盒子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苏清鸢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，心里想着陆战霆。
他说他调到了省军区，离省农科院不远。到了省城，要不要去找他？
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她是来参加交流会的，不是来约会的。
下午两点，班车终于到了省城。
苏清鸢第一次来到七十年代的省城，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。街道比县城宽多了，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，虽然还没长叶子，但光秃秃的枝也显得很有气势。路上有公交车、自行车，偶尔还能看到小轿车——在这个年代，那可是稀罕物。
“清鸢姐，省城好大啊！”林小禾东张西望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别看了，先把东西送到农科院。”苏清鸢叫了一辆板车，把四只木箱搬上去，三个人跟着板车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，才到了省农科院。
农科院在城西，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，院子里有几排平房，后面是大片的试验田。苏清鸢说明来意，门卫打了个电话，不一会儿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就跑了出来。
“苏清鸢同志？李教授让我来接你们！”年轻人热情地帮她们搬箱子，“李教授说了，让你们来了先安顿下来，晚上他请你们吃饭。”
苏清鸢有些意外：“李教授太客气了。”
“不是客气，李教授是真的欣赏你。”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说，“你的那个大棚技术，李教授在院里讲了好几次了，大家都想见见你。”
苏清鸢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
农科院的招待所是一栋二层小楼，条件比兵团好多了——单人床、白床单、热水瓶，走廊尽头还有公用卫生间。
苏清鸢和林小禾住一间，刘建国住隔壁。
安顿好之后，苏清鸢没有休息，而是带着林小禾和刘建国，把带来的蔬菜重新整理了一遍。草莓有几颗被颠得有点变形，但整体还好。西红柿和黄瓜完好无损。
“明天交流会，咱们的菜肯定是最亮眼的。”林小禾信心满满。
苏清鸢没说话，但心里也没底。
省城的农业技术交流会，来的都是全省各地的农业专家和先进代表，他们的技术和成果，不一定比青山分队的差。
晚上，李国栋请她们在农科院的食堂吃饭。
饭菜很简单——一荤两素一汤，但在七十年代，已经算是很好的招待了。
“小苏同志，明天的交流会，省里的领导也会来。”李国栋一边吃一边说，“你们的蔬菜样品，我看了，品质很好。但光有样品不够，你还要准备好发言，把你们的技术讲清楚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：“李教授，我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国栋满意地笑了，“我对你有信心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苏清鸢换上净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，一条黑色的裤子，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。没有化妆，没有首饰，净净，清清爽爽。
林小禾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清鸢姐，你真好看。”
苏清鸢笑了：“别贫了，赶紧搬东西。”
交流会在省农科院的礼堂举行。
苏清鸢到的时候，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台上摆着一排长桌，铺着白布，上面摆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农产品样品——有水稻、小麦、玉米，有苹果、梨、柿子，有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。
苏清鸢的四只木箱被安排在靠中间的位置，不算最显眼，但也绝不起眼。
她让林小禾和刘建国把木箱打开，把蔬菜和草莓一样一样地摆出来。
西红柿摆成金字塔形，黄瓜切成段码成花瓣形，辣椒和茄子整整齐齐地排成行。草莓最金贵，苏清鸢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摆在一个白瓷盘里，围成一圈，中间放了一颗最大的，像一朵盛开的红花。
旁边几个参展的人围过来看。
“这是哪儿来的？这草莓怎么这么大？”
“这西红柿的颜色真好看，不像我们那边种的，黄不拉几的。”
“这黄瓜直溜溜的，一个弯的都没有，怎么种的？”
苏清鸢微笑着，一一回答。
很快，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。
“同志们，让一让，让一让。”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，“我是省农业厅的张处长，你们这草莓，能不能让我尝一颗？”
苏清鸢看了李国栋一眼，李国栋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张处长，您请。”苏清鸢用镊子夹了一颗草莓，放在一个小碟子里，递给张处长。
张处长接过碟子，拿起草莓，先看了看颜色，又闻了闻气味，然后放进嘴里。
他嚼了两下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好吃！”他脱口而出，“甜！香！比我去年在北京吃过的还好！”
周围的人更激动了，纷纷要求品尝。
苏清鸢不慌不忙，让林小禾和刘建国维持秩序，自己一颗一颗地分发草莓。
每个人只能尝一颗，多了没有。
“这草莓是怎么种的？能不能把技术推广开？”张处长追问道。
苏清鸢把大棚种植的技术原理简单讲了一遍，从土壤改良到温湿度控制，从品种选择到水肥管理，讲得条理清晰，深入浅出。
张处长一边听一边记，最后合上本子，郑重地说：“苏清鸢同志，你的技术，很有推广价值。会后你写一份详细的报告，交到农业厅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喜，面上却不显：“好的，张处长。”
交流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，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动。
“省长来了！”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。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有秘书、有记者，还有几个穿军装的。
苏清鸢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那几个穿军装的人身上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陆战霆站在最后面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，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，身姿如松。他正看着她，目光穿过人群，稳稳地落在她脸上。
苏清鸢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。
他怎么来了？
“同志们好。”省长走到台前，朝大家挥了挥手，“我是来看大家的成果的。听说今年各地都有不少好产品，我特地来看看。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，省长沿着长桌走，一路看一路问。
走到苏清鸢的展位前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“这是哪里的？”
“省长，这是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青山分队的展位。”张处长赶紧上前介绍，“他们种的大棚蔬菜，品质非常好。尤其是这个草莓，我刚才尝了一颗，比北京的好。”
省长看了看那些红彤彤的草莓，又看了看苏清鸢：“你是技术员？”
“是。”苏清鸢不卑不亢，“我是青山分队实验基地的技术负责人，苏清鸢。”
省长拿起一颗草莓，仔细端详了一番，放进嘴里。
礼堂里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盯着省长的表情。
省长嚼了两下，点了点头：“不错，确实好。”
他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吃完，看着苏清鸢：“你们的草莓，能不能在全省推广？”
苏清鸢心里砰砰直跳，但面上依然平静：“能。我们的技术已经成熟，只要有政策和资金支持，可以在全省适宜的地区推广。”
省长点了点头，对身后的秘书说：“记下来，回头研究一下。”
秘书赶紧掏出本子，飞快地记录。
省长又问了几个问题，苏清鸢一一回答，条理清晰，有理有据。
“好，好。”省长满意地点了点头，“年轻人，好好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人走了。
苏清鸢站在原地，手心全是汗。
林小禾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：“清鸢姐！省长夸你了！省长夸你了！”
苏清鸢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知道，省长的夸奖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考验在后面——如何把技术推广开，如何让更多农民受益，如何在这个时代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事。
交流会结束后，苏清鸢被一群记者围住了。
“苏清鸢同志，请问你们的草莓是怎么种出来的？”
“苏清鸢同志，你们的蔬菜大棚有多大面积？”
“苏清鸢同志，你一个女同志，怎么想到搞农业技术的？”
苏清鸢微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，不急不躁，落落大方。
人群外面，陆战霆站在那里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等到记者们散去，他才走过去。
“恭喜你。”他说。
苏清鸢看着他，笑了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省军区跟省农科院有，我是来谈工作的。”陆战霆顿了顿，“顺路。”
苏清鸢忍不住笑了：“陆营长，你的顺路，真是无处不在。”
陆战霆嘴角微微上扬，似乎也笑了一下。
“晚上有空吗？”
苏清鸢愣了一下：“有。”
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，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