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案后的第三天,县公安局的人来了。
来的是一个姓陈的警官,三十出头,方脸浓眉,说话办事脆利落。他先找了赵大刚,又找了苏清鸢,最后在大棚里转了一圈,在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。
“苏清鸢同志,你反映的情况,我们初步核实了。”陈警官合上本子,表情严肃,“那封匿名信,确实有问题。信上的笔迹,我们找人做了鉴定,跟苏曼的笔迹高度吻合。”
苏清鸢心里早有预料,但听到这个消息,还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陈警官,苏曼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隔壁省的亲戚家。我们已经派人去带了,明天就能到。”陈警官顿了顿,“不过有件事,我得提前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苏曼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。”陈警官斟酌着用词,“据她亲戚反映,她回去之后一直情绪低落,不吃不喝,还说过一些……不太正常的话。”
苏清鸢沉默了几秒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你不是原来的苏清鸢,说你被鬼附身了,还说你是来抢她东西的。”陈警官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,“苏同志,你跟苏曼之间,到底有什么恩怨?”
苏清鸢苦笑了一下:“陈警官,你觉得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,突然有一天被告知自己是假千金,真千金回来了,她会怎么想?”
陈警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她会觉得,是真千金抢走了她的一切。”苏清鸢继续说,“但实际上,我什么都没抢。苏家的房子、地、存款,我一分没要。我下乡、种菜、办培训班,全是靠自己。她举报我,不是因为我有问题,而是因为她心里不平衡。”
陈警官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我明白了。这件事,我们会依法处理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第二天,苏曼被带到了县公安局。
苏清鸢去的时候,苏曼正坐在审讯室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她瘦了很多。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,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身上的棉袄脏兮兮的,袖口都磨破了。
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看到是苏清鸢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怨恨、不甘、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姐姐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苏清鸢在她对面坐下来,隔着那张冰冷的桌子,看着她。
“苏曼,举报信是你写的吗?”
苏曼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恨你。”苏曼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你出现了,我的家就没了。爹娘被抓了,房子被没收了,我什么都没了。而你,你却过得那么好。下乡、种菜、办培训班,所有人都喜欢你,连那个陆营长都帮你……”
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我什么都没了,你凭什么过得那么好?”
苏清鸢看着她,心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。
“苏曼,你觉得是我毁了你的人生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苏清鸢一字一句地说,“毁了你人生的,是你自己。”
苏曼愣住了。
“你被抱错了,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但你知道真相之后,做了什么?你撺掇苏大强把我嫁给王屠户,你拿走我养母的遗物,你写举报信诬陷我——每一件事,都是你自己做的,没有人你。”
苏曼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你什么都没了,但你有一双手,有劳动能力,有健康的身体。这些东西,比什么家产、房子都重要。可你从来没想过靠自己的双手生活,你只想靠别人、靠关系、靠耍小聪明。”
苏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姐姐,我错了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苏清鸢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曼,我给过你机会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招待所的时候,我就跟你说过,别再耍小聪明了,好好过子。可你不听,你非要走这条路。”
苏曼的脸色惨白。
“这次的事,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。”苏清鸢站起来,“我能做的,就是不落井下石。但更多的,我给不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姐姐!”苏曼突然叫住她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?”
苏清鸢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原谅不原谅,不重要了。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你要为你自己做的事承担责任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苏曼压抑的哭声。
苏清鸢没有回头。
走廊尽头,陆战霆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谈完了?”他问。
苏清鸢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苏曼的调查材料。”陆战霆把文件递给她,“你看看,有没有需要补充的。”
苏清鸢接过文件,翻了几页,递还给他。
“没有。按法律办就行。”
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清鸢勉强笑了一下,“早就预料到了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公安局。
外面下着小雨,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街道,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纱。
陆战霆撑开一把伞,举在苏清鸢头顶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坐班车就行。”
“班车已经走了,下一趟要等明天。”
苏清鸢愣了一下,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住招待所,明天再走。”陆战霆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男人,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从来不需要她心。
“陆营长,你对我这么好,我怕我以后还不清。”
陆战霆看着她,雨幕中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不用还。”他说。
又是这句话。
苏清鸢低下头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,一把伞撑在两人中间,雨滴打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陆营长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值得。”
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问更多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有些事,说破了反而不好。
到了招待所,陆战霆把她送到房间门口。
“早点休息,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“好。”
苏清鸢推开门,刚要进去,陆战霆忽然叫住她。
“苏清鸢。”
“嗯?”
“苏曼的事,你不用再想了。她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下个月,我要调走了。”
苏清鸢愣住了:“调走?去哪儿?”
“省军区。”陆战霆说,“新的岗位,新的任务。”
苏清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难过,也不是不舍,而是一种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东西。
“那……恭喜你。”她说。
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“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?”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保重。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保重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苏清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——想叫住他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陆战霆要调走了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知道,从今以后,再也不是她想见他就能见到的时候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陆战霆准时来接她。
两人在车站等车,谁都没有说话。
班车来了,苏清鸢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陆战霆站在车窗外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车开了。
苏清鸢回头,看到陆战霆还站在原地,目送着班车远去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转过头,看着前方,深吸了一口气。
陆战霆调走了,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培训班、大棚、省农科院的……每一件事,都需要她全力以赴。
她不能停下来,也不会停下来。
回到青山分队,林小禾在营地门口等着她。
“清鸢姐,你可算回来了!出大事了!”
苏清鸢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李教授来了电话,说省里要开一个农业技术交流会,邀请你去参加!”
苏清鸢愣了一下:“邀请我?”
“对!李教授说,让你带上咱们大棚的蔬菜样品,去省城展示!”
苏清鸢的心跳加速了。
省城的农业技术交流会,那是全省农业领域的盛会。如果能在那样的场合展示成果,不仅能为青山分队争光,还能打开更大的局面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一。”
苏清鸢算了算子,还有五天。
够了。
“小禾,通知所有学员,从今天起,加班加点,准备参展的蔬菜样品。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五天,苏清鸢带着学员们,把四个大棚翻了个底朝天。
她们挑选了最好的西红柿、黄瓜、辣椒、茄子和草莓,精心包装,装进特制的木箱里。
每一颗西红柿都要擦得锃亮,每一黄瓜都要切得整整齐齐,每一颗草莓都要用棉花包好,防止磕碰。
“清鸢姐,咱们的菜这么好,肯定能在省里拿奖!”林小禾信心满满。
苏清鸢笑了笑:“拿不拿奖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看到咱们的技术。”
出发前一天晚上,苏清鸢一个人坐在大棚里,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蔬菜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三个月前,她还是一个被苏家赶出来的弃女,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三个月后,她带着自己亲手种出来的蔬菜,要去省城参加农业技术交流会。
这一切,像做梦一样。
但她知道,这不是梦。
这是她用汗水、智慧和坚持换来的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出大棚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。
苏清鸢愣了一下,定睛一看——是陆战霆。
“你不是调走了吗?”她惊讶地问。
“明天才走。”陆战霆走近几步,“听说你要去省城参加交流会,我来看看你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暖:“你专程跑来的?”
“顺路。”
又是顺路。
苏清鸢忍不住笑了:“陆营长,你每次顺路,都顺得好远。”
陆战霆嘴角微微上扬,似乎也笑了一下。
“到了省城,有事可以找我。”
“你也在省城?”
“省军区,离省农科院不远。”
苏清鸢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袖子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好,到了找你。”
陆战霆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侧脸柔美得像一幅画。
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站在月光下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但那沉默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