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班开课那天,苏清鸢起了个大早。
她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二十个学员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三个月前,她还是一个被苏家赶出来的弃女,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三个月后,她已经站在了讲台上,成了一名“老师”。
“同学们好。”苏清鸢站在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——科学种田。
“我知道,在座很多人觉得,种地嘛,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,还用得着学?”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台下的面孔,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经验很重要,但科学更重要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种子,举起来让大家看。
“这两颗种子,一颗是咱们兵团常用的老种子,一颗是省农科院培育的新品种。外表看没什么区别,但新品种的产量比老种子高出三成,抗病性也更强。”
台下的学员们瞪大了眼睛,议论纷纷。
“咱们第一期培训班,不讲大道理,只讲实用技术。”苏清鸢翻开笔记本,“从土壤改良到种子处理,从育苗移栽到水肥管理,从病虫害防治到采收储存——三个月后,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能独立管理一个大棚。”
“能吗?”有人小声问。
苏清鸢笑了:“别人能,你们也能。”
第一堂课讲的是土壤改良。
苏清鸢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带着学员们去了试验田,现场取样、现场分析、现场讲解。
“这块地的PH值偏酸,不适合种叶菜,但适合种土豆。那块地的有机质含量太低,需要增施有机肥……”
学员们一边听一边记,有的人还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壤,感受土质。
“清鸢姐讲课真有意思,比在学校里听的巴巴的理论强多了。”林小禾小声跟旁边的周芳说。
周芳点了点头,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,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苏清鸢。
她已经彻底服了苏清鸢。
不是因为她帮自己求了情,而是因为她真的有本事。那些看似复杂的技术,经她一讲,就变得简单明了,连自己这个从来没种过地的人都能听懂。
“周芳,你来试试。”苏清鸢忽然点了她的名。
周芳愣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试验田边。
“你先看看这块地的颜色,再闻闻气味,判断一下它的肥力。”苏清鸢说。
周芳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土壤的颜色——深褐色,有些发黑。她又捧起一把土,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气味。
“肥力……应该不错?”她不确定地说。
“不错。”苏清鸢点了点头,“这块地是我们去年秋天施过有机肥的,经过一个冬天的腐熟,肥力已经上来了。今年种叶菜,绝对高产。”
周芳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肯定,那种感觉,比她在城里穿新衣服、用雪花膏还要好。
子一天天过去,培训班的教学工作进展顺利。
苏清鸢把课程分成了理论和实践两部分——上午在教室里讲理论,下午去大棚里实践。学员们学得认真,她教得也用心。
但麻烦总是不期而至。
那天下午,苏清鸢正在大棚里给学员们示范西红柿整枝技术,赵大刚急匆匆地跑来。
“苏清鸢,出事了!”
苏清鸢心里一紧,放下手里的剪刀:“怎么了?”
“县里来了通知,说有人举报咱们的大棚是‘资本主义尾巴’,要派人来查!”
苏清鸢眉头一皱。
“资本主义尾巴”这个帽子,在七十年代可不轻。搞不好,大棚要被拆,她也要被批斗。
“谁举报的?”她问。
赵大刚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匿名信。但县里很重视,说明天就来人。”
苏清鸢沉默了几秒,脑子飞速转动。
“连长,咱们的大棚是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,有正式批文,不是私人的。这事,不怕查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……”赵大刚搓了搓手,“我怕有人故意找茬。”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连长,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陆营长?”
赵大刚愣了一下:“找他什么?”
“县里来人调查,如果有部队的人在场,他们不敢乱来。”
赵大刚恍然大悟,点了点头:“我这就去打电话。”
当天晚上,陆战霆就赶到了青山分队。
他穿着一身军装,风尘仆仆,显然是接到电话就立刻出发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苏清鸢,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苏清鸢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陆战霆听完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匿名信的事,我来查。明天县里的人来了,我陪着你们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苏清鸢说。
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深邃: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袖子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陆营长,你帮了我太多次了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。”
“不用报答。”陆战霆说,“你过得好,就行。”
这句话,他说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听,苏清鸢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。
第一次是感动,第二次是温暖,这一次,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第二天上午,县里来了三个人。
领头的姓马,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,四十多岁,长了一张方正的脸,但眼神阴沉,看起来不太好对付。
另外两个,一个是农业局的部,一个是供销社的部。
“赵连长,有人举报你们青山分队搞‘资本主义’,私自建大棚、种蔬菜、搞买卖。”马副主任一开口就上纲上线,“这事,你得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赵大刚陪笑道:“马主任,我们的大棚是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,有正式批文的。”
“批文呢?拿来我看看。”
赵大刚把省农科院的批文递过去。
马副主任接过批文,翻了翻,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没挑出什么毛病。
“批文是真的,但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们种出来的菜,卖给谁了?”
“一部分供应兵团食堂,一部分卖给了县城的居民。”赵大刚如实回答。
“卖?”马副主任抓住了这个字眼,“谁允许你们卖的?这是搞投机倒把!”
苏清鸢站了出来。
“马主任,我们卖的菜,都是按照供销社的定价卖的,没有加价。而且,卖菜的收入全部上缴兵团财务,用于扩大再生产,没有一分钱进私人腰包。”
马副主任看着苏清鸢,皱了皱眉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这个实验基地的技术负责人,苏清鸢。”
“技术负责人?”马副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眼神里带着轻蔑,“你一个黄毛丫头,懂什么技术?”
苏清鸢不卑不亢:“马主任,技术不分年龄,只看结果。我们基地的大棚蔬菜,产量比传统种植高出三倍,品质也更好。省农科院的李国栋教授亲自来考察过,评价很高。”
马副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本来是想借着“资本主义尾巴”的名头,敲赵大刚一竹杠,要点好处。没想到这个丫头片子这么难缠,还搬出了省农科院的教授。
“我不管什么教授不教授的,”马副主任摆了摆手,“你们私自卖菜,就是不对。从今天起,大棚里的菜,一律不准卖,全部上交给县里统一分配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沉。
上交给县里统一分配?那不就等于白送吗?县里那些人,什么时候分过东西给老百姓?
“马主任,”一直沉默的陆战霆开口了,“我是驻地独立营营长陆战霆。我想说两句。”
马副主任看到陆战霆肩膀上的少校军衔,态度立刻客气了不少:“陆营长,您说。”
“这些大棚蔬菜,不仅仅是兵团的生产,也是我们部队的后勤保障。”陆战霆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冬天战士们吃不到新鲜蔬菜,影响战斗力。这些大棚,解决的是部队的实际困难。至于卖菜的事,卖菜所得全部用于基地建设,账目清清楚楚,随时可以查。”
马副主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部队的事,他可不敢手。
“既然陆营长这么说,那……那就算了。”马副主任讪讪地笑了笑,“但你们要注意影响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说完,他带着两个手下,灰溜溜地走了。
赵大刚松了一口气,拍了拍陆战霆的肩膀:“陆营长,这次多亏了你。”
陆战霆摇了摇头,看向苏清鸢。
苏清鸢也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感激,还有一丝别的什么。
“以后再有这种事,第一时间找我。”陆战霆说。
“好。”苏清鸢点了点头。
陆战霆走了之后,苏清鸢回到大棚,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发呆。
林小禾凑过来,小声问:“清鸢姐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清鸢摇了摇头,“我在想,这件事是谁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举报信?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。
“会不会是周芳?”林小禾压低声音。
苏清鸢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她要是想举报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苏清鸢想了想,脑子里闪过一个人——苏曼。
苏曼被送回了原籍,但谁知道她有没有偷偷跑回来?那个假千金,心机深沉,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小禾,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打听一下,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咱们营地。”
林小禾点了点头:“行,我这就去。”
林小禾的办事效率很高,第二天就有了消息。
“清鸢姐,我打听到了。前两天,有个年轻女人来过营地,说是来找你的。门卫说你不认识她,她就走了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沉:“长什么样?”
“扎着两条辫子,穿一件灰色棉袄,长得还挺好看的,就是眼神不太对,看人的时候阴恻恻的。”
苏清鸢几乎可以确定了——是苏曼。
那个假千金,果然不甘心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苏清鸢问。
“她跟门卫说,她是你的妹妹,想来看看你。门卫说你不认识她,她就走了。”林小禾顿了顿,“清鸢姐,她真的是妹吗?”
苏清鸢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以前是,现在不是了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。
苏曼既然敢来,就说明她还没死心。那个假千金,一定会再搞事。
与其等着她出手,不如主动出击。
苏清鸢去找了陆战霆。
“陆营长,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苏曼。”苏清鸢说,“我怀疑举报信是她写的。她前两天来过营地,被门卫拦下了。”
陆战霆皱了皱眉:“你是说,她还在纠缠你?”
“不是纠缠,是不甘心。”苏清鸢说,“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,突然失去了所有,心里不平衡。她需要一个出气筒,而我,就是那个出气筒。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这件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先查清楚举报信是不是她写的。如果是,按法律办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她知道,陆战霆做事,不需要她心。
但有一件事,她必须自己做。
三天后,苏清鸢请了假,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,只跟林小禾说了一句:“我去办点事,晚上回来。”
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,到了县城。
苏清鸢下了车,没有去供销社,也没有去邮局,而是直接去了县公安局。
“同志,我要报案。”
值班的民警看了她一眼:“报什么案?”
“有人诬告陷害。”苏清鸢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——陆战霆帮她弄到的,“这是匿名举报信,内容是捏造的。我怀疑写这封信的人,涉嫌诬告陷害罪。”
民警接过举报信,看了看,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这件事,我们会调查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清鸢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她知道,公安局的调查需要时间,但她不怕等。
她只是要让苏曼知道——她苏清鸢,不是好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