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芳当着全连的面承认错误的那天,整个营地都炸了锅。
知青们围在食堂门口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周芳站在最前面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我周芳,昨天夜里破坏了一号、二号、四号大棚的蔬菜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错了,对不起苏清鸢同志,对不起全连的战友。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。”
食堂门口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,周芳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错。更没想到,苏清鸢会替她求情。
“连长,周芳已经认识到错误了,我建议从轻处理。”苏清鸢站在赵大刚旁边,语气平静,“让她来基地活,将功补过。”
赵大刚看了苏清鸢一眼,又看了看周芳,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:“行,按你说的办。周芳,从今天起,你编入基地生产组,归苏清鸢管。如果再犯,两罪并罚,绝不轻饶!”
周芳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是。”
人群散了之后,林小禾拉着苏清鸢的袖子,小声说:“清鸢姐,你真要大度到这种程度?她可是差点毁了咱们的草莓!”
苏清鸢拍了拍她的手: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小禾,”苏清鸢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周芳不是坏人,她只是走错了路。如果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她,她只会越走越偏。”
林小禾撇了撇嘴,虽然不太认同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周芳第一天来基地活,没有人愿意跟她一组。
林小禾带头表态:“我不跟她一组,万一她又搞破坏,我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刘建国也跟着说:“我也不跟她一组,我大棚里的西红柿刚挂果,经不起折腾。”
其他几个组长也纷纷摇头。
苏清鸢没有勉强任何人,而是把周芳安排在了自己负责的试验田。
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。”苏清鸢递给她一把锄头,“我让你什么,你就什么。不该的,一样也别碰。”
周芳接过锄头,低着头,闷声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试验田在大棚外面,是一块露天的地,种的是耐寒的越冬菠菜。苏清鸢正在这块地上做品种对比实验——用空间种子种的和用普通种子种的,看看产量和品质到底差多少。
“今天上午的任务,是把东边那两垄地的草拔净。”苏清鸢指着试验田的方向,“草要连拔,不能留茬。”
周芳点了点头,扛着锄头走了。
苏清鸢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,转身进了大棚。
接下来的几天,周芳表现得规规矩矩,活不偷懒,也不多说一句话。每天天不亮就来,天黑了才走,比谁都勤快。
但知青们还是不搭理她。
吃饭的时候,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没有人跟她说话。活的时候,她一个人默默地,没有人帮她。甚至连打水、打饭这种小事,她都得自己一个人做。
苏清鸢看在眼里,但没有手。
她知道,周芳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同情,而是用行动重新赢得信任。
第七天,出了一件小事。
那天下午,试验田里的菠菜突然出现了大面积黄叶。周芳吓得脸都白了,跌跌撞撞跑来找苏清鸢。
“苏、苏清鸢,菠菜黄了!不是我的,我真的没有动过手脚!”
苏清鸢跟着她跑到试验田,蹲下来看了看。
土壤板结,排水不畅,系缺氧——不是人为破坏,是种植密度太大,加上前几天浇多了水。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苏清鸢站起来,“是种植密度的问题,种得太密了,系呼吸不畅。”
她让周芳去拿锄头和铁锹,两人一起把密度大的菠菜移栽了一部分到旁边的空地上。
忙活了两个多小时,太阳都落山了,才把活完。
周芳累得直不起腰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苏清鸢,你……你就不怕我故意搞破坏吗?”她忽然问。
苏清鸢在她旁边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粮,掰了一半递给她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相信,你不会。”
周芳接过粮,咬了一口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苏清鸢,你这个人真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别人对我好,都是有所图的。我爹对我好,是因为我能帮他活;我娘对我好,是因为我能带弟弟;我以前的朋友对我好,是因为我爹是部。”周芳吸了吸鼻子,“只有你,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,你还帮我求情,还给我机会……你图什么?”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可能我图你活利索吧。”
周芳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这是苏清鸢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周芳长得其实不差,五官端正,皮肤白净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挺好看的。
“苏清鸢,我服你了。”周芳把最后一口粮塞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从今天起,我周芳这条命,就是你的了。”
苏清鸢也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只要你好好活。行了,天黑了,回去吧。”
两人一起往回走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苏清鸢,”周芳忽然说,“你能教我种菜吗?”
“你不是在学吗?”
“我想学你说的那些技术,什么温湿度控制、分层种植、病害防治……我也想变得像你一样厉害。”
苏清鸢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行,明天开始,每天晚上我上课,你来听。”
“好!”
从那以后,周芳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白天跟着苏清鸢在试验田活,晚上跟着学技术,比谁都认真。她的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,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。
林小禾一开始还对她有意见,但看她真的改了,态度也渐渐软化了。
“清鸢姐,周芳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。”林小禾偷偷跟苏清鸢说。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苏清鸢笑了笑,“只要给对了方向。”
“你就不怕她再犯?”
“不怕。”苏清鸢说,“一个人如果真心想改,你就该给她机会。如果不给,她永远没有机会证明自己。”
林小禾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那……我以后也对她好一点?”
苏清鸢笑了:“随你,但别勉强自己。”
转眼到了三月底,北大荒的春天来得晚,冰雪才开始融化,但大棚里的蔬菜已经丰收了。
第一批西红柿红彤彤地挂满了枝头,黄瓜翠绿欲滴,辣椒又长又直,茄子紫得发亮。草莓也红了,一颗颗像红宝石一样,藏在碧绿的叶子下面,诱人极了。
“草莓熟了!”林小禾兴奋得大喊,“清鸢姐,草莓熟了!”
苏清鸢摘了一颗,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,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。
就是这个味道。
前世她吃过无数次的草莓,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种味道是奢侈品。
“这批草莓,不能卖。”苏清鸢说。
“不卖?”林小禾愣了,“那留着什么?”
“送。”苏清鸢说,“送给省农科院的李教授,送给兵团的首长,送给咱们连队的领导。”
林小禾恍然大悟: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对。”苏清鸢点头,“好东西要先让关键的人尝到,他们才会支持咱们。”
苏清鸢挑了一篮子最好的草莓,让赵大刚帮忙捎到了省城。一篮子送给李国栋教授,一篮子送给兵团总部。
李国栋收到草莓后,当天就给她回了信。
信只有一句话:“草莓已收到,品质极佳。下个月我带人来考察。”
赵大刚看到信,高兴得合不拢嘴:“苏清鸢,你这脑子,不去做生意都可惜了!”
苏清鸢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当然会做生意,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把技术推广开,把名声打出去,把基扎稳。
四月初,李国栋果然来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而是带了三个助手——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,都是省农科院的年轻研究员。
“小苏同志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”李国栋指着那三个人,“这是小张,搞土壤的;这是小刘,搞育种的;这是小王,搞植保的。他们都是科班出身,理论知识扎实,但实践经验不如你。你们多交流,互相学习。”
苏清鸢跟三个人一一握手,不卑不亢。
小张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说话慢条斯理;小刘是个圆脸姑娘,笑眯眯的,看起来很和善;小王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一看就是过农活的。
“苏同志,你的大棚种植技术,李教授在我们面前夸了好几次了。”小王笑着说,“我们这次来,就是想好好学学。”
苏清鸢谦虚道:“互相学习。我对理论知识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,还要向你们请教。”
李国栋在旁边看着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个姑娘,不骄不躁,有本事却不张扬,是做大事的料。
考察进行了三天。
苏清鸢带着小张小刘小王,把四个大棚和一个试验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从土壤改良、种子处理、育苗技术、水肥管理到病虫害防治,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小张他们一边听一边记,笔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。
“苏同志,你这些技术,完全可以写成一本书。”小张由衷地感叹道。
苏清鸢笑了笑:“等以后有时间了,我会写的。”
临走那天,李国栋把苏清鸢叫到一边,郑重其事地说:“小苏同志,我上次提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。省农科院的大门,随时为你敞开。”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李教授,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您能不能支持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在兵团办一个农业技术培训班,培训知青和职工家属。等他们学成了,可以回各自的生产队推广这些技术。这样,比我一个人去省城,作用更大。”
李国栋眼睛一亮:“这个想法好!我支持你!培训班的教材、师资,省农科院全力配合!”
苏清鸢笑了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李国栋走后不到半个月,省农科院的批复就下来了——同意在青山分队设立农业技术培训点,由省农科院提供教材和师资支持,苏清鸢担任培训点的技术负责人。
消息传来,整个青山分队再次沸腾。
赵大刚专门在营地旁边腾出了一间空房子,改造成教室,摆了二十张课桌,还从县里弄来了一块黑板。
“苏清鸢,第一批学员你打算招多少人?”赵大刚问。
苏清鸢想了想:“二十个。”
“二十个会不会太多了?你能教得过来吗?”
“能。”苏清鸢信心满满,“我不光自己教,还可以请省农科院的专家来讲课。”
赵大刚点了点头: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招生启事贴出去那天,来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。
不光有知青,还有当地的职工家属,甚至隔壁分队的知青也跑来报名。
苏清鸢把报名的人筛选了一遍,最后选了二十个人——十个知青,十个职工家属。林小禾、刘建国、王志强、陈秀兰、周芳都在里面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第一期培训班的学员。”苏清鸢站在黑板前,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,都能独立管理一个大棚。”
“能!”台下的回答整齐划一。
苏清鸢笑了。
她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但她不着急。
一步一个脚印,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