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教授要来考察的消息，像一阵风，迅速传遍了整个青山分队。
赵大刚把苏清鸢叫到连部，关上门，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作战会议。
“苏清鸢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跟省农科院的李教授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苏清鸢哭笑不得：“连长，我真的不认识他。我就是写了一篇文章，寄过去请他指教，没想到他会亲自来。”
赵大刚挠了挠头，一脸难以置信：“你一篇文章就能把省城的专家请来？你写的什么文章？《论持久战》？”
苏清鸢忍不住笑了：“连长，您别逗了。我就是写了一些关于大棚种植的技术要点，可能正好是李教授感兴趣的方向。”
赵大刚还是不太相信，但也没再追问。他把信往桌上一拍，正色道：“不管怎么说，李教授要来，这是大事。咱们兵团的脸面，就靠你了。”
“连长放心，我不会给兵团丢脸。”
苏清鸢回到大棚，把好消息告诉了老韩头和知青们。
大家又惊又喜，但也有不少人心里犯嘀咕——一个刚下乡不到两个月的知青，写的文章能把省里的专家引来？这也太玄乎了吧？
周芳就是其中之一。
她站在人群外面，抱着胳膊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：“写一篇文章就能引来专家？怕不是吹牛吧。”
苏清鸢听到了，但没理她。
周芳这种人，你越理她，她越来劲。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事实打脸。
李教授来的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
苏清鸢天没亮就起来了，把大棚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，又带着林小禾把蔬菜分门别类摆好，整整齐齐，看着就赏心悦目。
上午十点，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营地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司机，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看起来很普通，但眼神锐利，像鹰一样。
赵大刚迎上去，立正敬礼：“李教授，欢迎您来青山分队指导工作！”
李国栋摆了摆手，目光越过赵大刚，落在苏清鸢身上。
“你就是苏清鸢？”
苏清鸢走上前，不卑不亢：“李教授您好，我是苏清鸢。”
李国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。
“你多大？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二十一？”李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，“那篇文章是你写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李国栋沉默了几秒，语气淡淡的：“带我去看看你的大棚。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在前面带路。
她能感觉到，李国栋对她并不信任。
这很正常。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，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，突然拿出一篇让专家都震惊的论文，换谁都会怀疑。
大棚里，一排排蔬菜长得郁郁葱葱，小白菜已经割过一茬，第二茬又冒了出来；菠菜和油菜绿得发亮；角落里育着西红柿和黄瓜的苗，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李国栋一进大棚，整个人就变了。
他蹲下来，仔细查看每一株蔬菜，用手捏了捏土壤的湿度，又抬头看了看大棚的骨架和覆盖的塑料布。
“这个温湿度计是你装的？”他指着墙上挂着的简易温湿度计。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蔬菜生长需要控制温湿度？”
苏清鸢早有准备：“我下乡之前在县图书馆看过一些农业方面的书，有一本翻译的国外资料，专门讲温室种植的，里面提到了温湿度控制的方法。”
李国栋眼睛一亮：“哪本书？你还记得名字吗？”
苏清鸢摇了摇头：“时间太久了，记不太清了。但主要内容我还记得一些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说，你的温湿度控制标准是什么？”
苏清鸢知道，这是李国栋在考她。
她不慌不忙，把自己从空间资料里学到的知识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了出来——白天温度控制在多少，晚上不能低于多少；湿度什么时候该高，什么时候该低；不同的蔬菜对温湿度的要求有什么不同。
李国栋越听眼睛越亮，最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飞快地记录起来。
“继续讲，继续讲。”他催促道。
苏清鸢又讲了分层种植的技术要点、育苗的技巧、施肥的配比、病虫害的防治……
她讲了一个多小时，李国栋记了十几页。
讲完之后，李国栋合上本子，看着苏清鸢的眼神完全变了。
“小苏同志，你知不知道，你讲的这些东西，在国内农业领域还是一片空白？”
苏清鸢故作惊讶：“真的吗？我看那本书的时候，还以为国内早就有人研究了呢。”
“那本书你是从哪个图书馆看到的？”李国栋追问道，“我想去查查原版资料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紧，面上却不显分毫：“县图书馆，但我下乡之后听说那个图书馆拆了，书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。”
李国栋遗憾地叹了口气：“可惜了。不过没关系，你讲的这些内容已经很完整了。如果能够验证推广，对北方冬季蔬菜供应将是革命性的突破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苏清鸢，认真地说：“小苏同志，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在你的大棚里住几天，实地观察你们的生产过程。可以吗？”
苏清鸢愣了：“住几天？”
“对。”李国栋点头，“你的理论说得很好，但我需要亲眼看到实际效果。如果验证属实，我回去就打报告，把你们的兵团列为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。”
赵大刚在旁边听到这话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！那可是天大的好事！不光有技术指导，还能申请经费、设备，甚至能优先分配紧缺物资！
“没问题没问题！”赵大刚抢在苏清鸢前面答应下来，“李教授您想住多久住多久，我们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！”
李国栋在青山分队住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跟着苏清鸢进大棚，看她怎么浇水、怎么施肥、怎么控制温湿度，事无巨细，全部记录下来。
他还亲自做了几组对比实验——用苏清鸢的方法种一批，用传统方法种一批，看看差别到底有多大。
结果让他大吃一惊。
苏清鸢的方法种出来的蔬菜，比传统方法提前了整整二十天上市，产量高出三成，品质也更好。
“这简直是奇迹。”李国栋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了这句话。
临走那天，他把苏清鸢叫到一边，郑重其事地说：“小苏同志，你愿意来省农科院工作吗？”
苏清鸢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，李国栋会直接抛出橄榄枝。
“李教授，我只是一个初中学历的知青，去省农科院……不够资格吧？”
“学历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能力。”李国栋认真地说，“你在这方面的知识和实践能力，比很多科班出身的大学生都强。只要你愿意，我可以帮你争取特批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阵激动。
省农科院，那是她前世做梦都想去的地方。如果能去那里工作，她的知识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，也能接触更多的资源和平台。
但她想了想，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李教授，谢谢您的好意。但我现在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青山分队的蔬菜大棚才刚刚起步，我走了，没人能接手。”苏清鸢说，“而且，兵团里还有很多知青，他们也需要学习这些技术。我想先把技术推广开，让更多人受益，再考虑去更好的平台。”
李国栋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。
“好，我不勉强你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，递给她，“这是我写的《北方蔬菜种植技术》，送给你。以后有什么问题，随时给我写信。”
苏清鸢接过书，郑重地道了谢。
李国栋走后不到一个月，省农科院的批复就下来了——青山分队被正式列为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。
消息传来，整个青山分队都沸腾了。
赵大刚高兴得了一头猪，全连加餐庆祝。
“苏清鸢！”赵大刚端着酒碗，当着全连人的面大声说，“这次的事，你立了大功！我代表青山分队全体指战员，敬你一碗！”
苏清鸢端着碗，站起来，大大方方地喝了。
周芳坐在角落里，看着苏清鸢被众人簇拥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。
她本来以为苏清鸢就是个走了后门的乡下丫头，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，居然能出这么大的事。
不服气，但也不得不服。
晚上，苏清鸢回到宿舍，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省农科院的定点实验基地，意味着她的技术得到了官方的认可。
接下来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大生产规模，引进更多的技术，培养更多的人才。
这条路，她走对了。
正想着，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苏清鸢同志，有人找。”
苏清鸢穿上鞋，走出宿舍。
月光下，陆战霆站在院子里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，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，身姿如松。
“陆营长？”苏清鸢有些意外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陆战霆走近几步，月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一些。
“听说你的事迹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低沉，“得不错。”
苏清鸢笑了：“你大老远跑来，就是为了夸我？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清鸢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支钢笔——英雄牌，黑色的笔身，金色的笔尖，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送你的。”陆战霆说，“写文章，总得有好笔。”
苏清鸢握着那支钢笔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年代，一支英雄牌钢笔要十几块钱，对一个普通军人来说，不是小数目。
“太贵重了，我不能收。”
“收着。”陆战霆的语气不容拒绝，“你帮了兵团这么大的忙，这是我代表部队给你的奖励。”
苏清鸢知道这是借口，但她没有拆穿。
“谢谢。”她把钢笔收好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，“陆营长，你帮我太多了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。”
陆战霆看着她，月光下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不用报答。”他说，“你过得好，就行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很快，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似的。
苏清鸢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手里握着那支钢笔，心里某个角落，悄悄地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