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批下来那天，苏清鸢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，她就摸黑穿上棉袄，揣上那对银镯子，悄悄出了宿舍。外面的雪已经停了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像铺了一层银子。
她没走大路，而是从营地后面的小路绕了出去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，到了公社的供销社门口。
供销社还没开门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都是赶早来买东西的村民，有的挎着篮子，有的背着布袋，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苏清鸢没去排队，而是绕到供销社后面的家属院，敲响了一扇木门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姓王，是供销社主任的母亲。王老太太眼睛不好，看人得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“谁啊？”
“王，是我，小苏。上次给您送白菜的那个。”
王老太太一听，脸上立刻笑开了花：“哎呀，小苏啊！快进来快进来！上次你送的白菜可甜了，我孙子爱吃得很！”
苏清鸢笑着走进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露出里面的银镯子。
“王，您帮我看个东西。”
王老太太年轻时在城里当过金铺的伙计，虽然眼睛不好使，但手一摸就知道真假。
她接过银镯子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摸了摸花纹，点了点头：“成色不错，老物件，值几个钱。你打算卖？”
苏清鸢点点头：“王，您认识收这个的人吗？”
王老太太想了想：“我认识一个老伙计，在县城收老物件。你要是信得过我，我帮你送去，回头把钱给你。”
“信得过。”苏清鸢把布包好，递给王老太太，“那就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王老太太笑呵呵地收下，“你帮了我那么多次，我帮你一回也是应该的。”
苏清鸢又跟王老太太聊了几句，约好三天后来取钱，便起身告辞。
出了家属院，她没有直接回营地，而是拐进了公社的邮局。
邮局不大，一间屋子，一个柜台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正低头看报纸。
“同志，我想寄封信。”苏清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那人。
男人接过信，看了看地址：“寄到省城？寄给谁？”
“省农科院的李教授。”
男人愣了愣：“你认识李教授？”
苏清鸢笑了笑：“不认识，但我有一篇关于大棚种植的文章想请李教授指教。”
男人皱了皱眉，似乎觉得这姑娘不知天高地厚，但也没多说什么，收了邮费，把信放进抽屉里。
苏清鸢走出邮局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封信里，是她写的一篇关于“北方冬季大棚蔬菜种植技术”的文章。她用前世的知识，结合空间里的资料，写得深入浅出，既有理论又有实践。
如果李教授看到了，要么觉得是胡言乱语，要么——会惊为天人。
她赌的是后者。
回到营地，已经快中午了。
林小禾正在食堂门口等她，急得直跺脚：“清鸢姐，你去哪儿了？韩叔找你好几趟了！”
“出去办了点事。”苏清鸢拍拍身上的雪，“韩叔找我什么事？”
“说是材料到了，让你去看看。”
苏清鸢眼睛一亮，快步往大棚那边走去。
大棚外面，堆着一堆木头和塑料布。
赵大刚站在旁边，叉着腰，脸上带着笑：“苏清鸢，你要的材料，我给你弄来了。木头是从林场那边匀的，塑料布是从县里批的。你看看够不够？”
苏清鸢围着材料转了一圈，心里估算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够了，谢谢连长。”
“谢什么谢，你也是为了兵团好。”赵大刚摆摆手，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材料我给你弄来了，人手你自己组织。得好，功劳是你的；砸了，责任也是你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清鸢当天下午就开始组织人手。
她找的是知青里活利索、不怕吃苦的那几个——林小禾、刘建国、王志强，还有两个男知青。
“咱们的任务是十天之内，建起两个新大棚。”苏清鸢站在大家面前，语气脆利落，“白天活，晚上我管饭。得好，还有额外奖励。”
“什么奖励？”刘建国好奇地问。
苏清鸢神秘一笑：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大家将信将疑，但还是跟着她了起来。
建大棚不是个轻松活。首先要平整土地，然后搭骨架，最后覆盖塑料布。每一步都需要力气和技巧。
苏清鸢虽然身体弱，但脑子活。她把前世学到的管理知识用上了，把活拆分成小块，每个人负责一块，流水线作业，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倍。
“清鸢姐，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？”林小禾一边活一边感叹，“我在家了十几年活，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。”
苏清鸢笑了：“多看书，多动脑，你也能想到。”
“我可不行。”林小禾摇摇头，“我一看书就犯困。”
大家笑了起来，活的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第三天，苏清鸢又去了一趟公社，从王老太太那里拿回了卖银镯子的钱。
“两只镯子，一共卖了八十块。”王老太太把钱递给她，“老物件不好出手，这个价已经不错了。”
八十块，在七十年代不是个小数目。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。
苏清鸢接过钱，数了数，拿出十块递给王老太太：“王，这是给您的辛苦费。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”王老太太连忙摆手，“我就是跑个腿，哪能要你的钱？”
“您要是不收，下次我就不敢麻烦您了。”苏清鸢把钱塞进王老太太手里，笑着转身走了。
八十块，加上她空间里攒下的一点积蓄，启动资金够了。
回到营地，她用这笔钱买了两斤猪肉、五斤白面，又去老乡家换了一筐鸡蛋。
当天晚上，她亲自下厨，给建大棚的知青们做了一顿红烧肉炖粉条，外加白面馒头。
知青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，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，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
“清鸢姐，你说的额外奖励就是这个？”刘建国嘴里塞满了肉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苏清鸢笑着点头：“怎么样，满意吗？”
“太满意了！”王志强竖起大拇指，“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个，让我到过年都行！”
“天天吃可不行。”苏清鸢说，“但隔三差五改善一下伙食，还是可以的。”
大家高兴得直拍手。
从那以后，这帮知青活更卖力了。原计划十天完成的大棚，第八天就建好了。
新大棚比原来的大一倍，骨架结实，塑料布铺得平整，里面还搭了简易的架子，用来分层种植。
老韩头来验收的时候，看得直点头：“不错不错，比我预想的还好。”
苏清鸢站在大棚里，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架子，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。
这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，她要做的是——种出比别人早一季的蔬菜。
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种子——不是兵团发的普通种子，而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优质种子，颗粒饱满，发芽率高。
种子的来源她早就想好了：说是从省城农科院托人买的。
反正也没人能去核实。
育苗、移栽、浇水、施肥……每一步苏清鸢都亲力亲为，一丝不苟。
她还在大棚里装了几个简易的温度计和湿度计——是从空间里拿的，但外观做旧了，看起来像是旧货市场淘来的。
“清鸢姐，这玩意儿是啥的？”林小禾好奇地问。
“测温度和湿度的。”苏清鸢解释道，“蔬菜生长对温度和湿度有要求，太高太低都不行。有了这些，咱们就能精确控制大棚里的环境。”
林小禾听得似懂非懂，但觉得好厉害。
子一天天过去，大棚里的菜苗一天天长高。
半个月后，第一批小白菜可以收获了。
苏清鸢带着知青们，把小白菜割下来，捆成小捆，装进筐里。
“明天一早，咱们去县城卖菜。”苏清鸢说。
“去县城？”林小禾有些紧张，“能卖出去吗？”
苏清鸢笑了：“放心吧，现在城里青菜贵着呢，咱们这批菜是头茬，不愁卖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苏清鸢就带着刘建国和王志强，赶着借来的牛车，拉着两筐小白菜，往县城赶去。
县城离兵团有三十多里路，牛车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。
苏清鸢没去菜市场，而是直接把菜拉到了县城的家属区。
“新鲜的小白菜！头茬菜！便宜卖了！”
刘建国和王志强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，哪过这个？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开口，后来看苏清鸢喊得大大方方，也跟着喊了起来。
“小白菜！新鲜的小白菜！”
很快，就有家庭主妇围了过来。
“多少钱一把？”
“八分钱一把，两把一毛五。”苏清鸢报了价。
这个价格比菜市场便宜一点，但比兵团卖给供销社的价格高了好几倍。
“给我来两把！”
“我要三把！”
“别挤别挤，我先来的！”
不到一个小时，两筐小白菜就卖光了。
苏清鸢数了数钱，一共卖了十二块八毛钱。
刘建国和王志强看着那一沓毛票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清鸢姐，这也太赚钱了吧！”
苏清鸢把钱收好，笑了笑：“这才哪儿到哪儿，等后面的菜下来了，赚得更多。”
她把卖菜的钱分了一部分给刘建国和王志强当辛苦费，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，才赶着牛车往回走。
回到营地，林小禾在门口等着，听说卖了十二块多，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“清鸢姐，你太厉害了！”
苏清鸢笑着摇头，没说什么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才刚刚开始。
当天晚上，她坐在煤油灯下，把卖菜的钱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。
收入：12.8元。
支出：种子、肥料、人工费，合计4.6元。
净赚：8.2元。
这只是第一批菜。后面还有菠菜、油菜、茼蒿，以及正在育苗的西红柿和黄瓜。
她估算了一下，如果一切顺利，光是这一季大棚蔬菜，就能净赚两三百块。
两三百块，在七十年代，是一笔巨款。
但苏清鸢的目标不是赚钱，而是——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她需要让兵团的人看到，她的方法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。只有这样，她才能获得更多的信任和支持，才能做更大的事。
记完账，她合上本子，正准备睡觉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苏清鸢！苏清鸢在吗？”
是赵大刚的声音。
苏清鸢心里一紧，赶紧穿上棉袄，拉开门。
赵大刚站在门外，脸色很不好看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省城来的信，给你的。”他把信递过来，语气有些复杂，“寄信人……是省农科院的李教授。”
苏清鸢接过信，心里砰砰直跳。
她打开信封，抽出信纸，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起来。
信不长，只有几行字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：
“苏清鸢同志，你的文章我看过了。文中提出的‘大棚温湿度控制法’和‘分层种植技术’，在我国北方尚属空白。如果你所述属实，这将是重大技术突破。我希望能亲自来兵团考察。请回信告知具体地址。——省农科院，李国栋。”
苏清鸢看完信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赌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