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一辆吉普车准时停在了营地门口。
苏清鸢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,净利落。她没带任何东西,只揣了一个信封——里面装着乡下养母留给她的那几件首饰。
她不想再跟苏曼有任何纠葛,但这几件首饰,必须说清楚。
“清鸢姐,你要去哪儿?”林小禾追出来,眼里满是担忧。
“办点事,晚上就回来。”苏清鸢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帮我跟韩叔请个假,大棚里的苗今天该浇水了,别忘了。”
“你放心去吧,我记着呢。”
苏清鸢上了车,吉普车发动,卷起一路尘土。
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警卫员,二十出头,叫小刘,话不多,但开车很稳。
“苏同志,陆营长让我转告您,苏曼现在暂时被安置在公社的招待所里,有人看守,不会出问题。”
苏清鸢点点头:“陆营长今天会去吗?”
小刘顿了顿:“陆营长说,他会在外面等您。如果您需要,随时可以叫他。”
苏清鸢心里微微一暖。
这个陆战霆,做事总是这么周全。
吉普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,停在了一个小镇上。
说是镇,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间铺子——供销社、粮站、邮局,还有一个挂着“工农兵招待所”牌子的二层小楼。
小刘把车停好,领着苏清鸢走进招待所。
楼道里很安静,地板是水泥的,刷着绿色的墙裙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,小刘敲了敲门:“苏曼同志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门从里面打开。
苏曼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化妆,看起来憔悴了不少,但眼神还是那么精明。
她看到苏清鸢,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:“姐姐,你来了。”
苏清鸢没应声,走进房间。
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上糊着报纸,光线昏暗。
苏曼关上门,转过身来,眼眶已经红了:“姐姐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跑,不该写那封信……”
苏清鸢看着她,语气平静:“苏曼,别演了。”
苏曼愣住了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,没有知青,没有能帮你说话的人。”苏清鸢拉了把椅子坐下,抬头看着她,“你想说什么,直接说。”
苏曼脸上的委屈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怨恨,有不甘,还有一丝苏清鸢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变了。”苏曼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前的你,不会这样跟我说话。”苏曼咬着嘴唇,“以前的你,连看都不敢看我,我让你什么你就什么。可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我不怕你了。”苏清鸢替她说完。
苏曼的眼神暗了暗:“为什么?”
苏清鸢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放在桌上:“这是乡下养母留给我的首饰,一共四件——银镯子一对,玉簪子一支,银耳环一对。你拿走了一个月,现在物归原主。”
苏曼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伸手。
“姐姐,你就这么恨我吗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苏清鸢说,“我只是不想跟你再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可是我们是姐妹啊!”苏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就算我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,我们也是在同一个家里长大的!你怎么能这么绝情?”
苏清鸢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苏曼,你说我们是姐妹,那我问你——你当初撺掇苏大强把我嫁给王屠户的时候,想过我们是姐妹吗?你拿走我养母遗物的时候,想过我们是姐妹吗?你写那封信陷害我的时候,想过我们是姐妹吗?”
苏曼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姐妹不是靠血缘来定义的。”苏清鸢站起来,将信封收好,“是靠人心。你没有姐妹之心,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妹妹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苏曼突然叫住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“姐姐,我还有话跟你说。”
苏清鸢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不该那样对你。”苏曼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哭腔,“可是姐姐,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。爹娘被抓了,家里的房子被没收了,我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苏清鸢回过头,看着苏曼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,有恐惧,有不安。
但唯独没有——真诚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什么?”苏清鸢问。
苏曼眼睛一亮:“姐姐,你能不能跟陆营长说说,让我留在兵团?我什么都能,我不怕吃苦……”
苏清鸢打断她:“你怕不怕吃苦,跟我没关系。兵团不是我开的,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可是陆营长听你的啊!”苏曼脱口而出。
说完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苏清鸢看着她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苏曼,我跟陆营长没有任何关系。他帮我,是因为他是军人,是在执行公务。你不要想歪了。”
“我没有想歪……”苏曼嗫嚅着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苏清鸢追问,“觉得我应该帮你?觉得我有义务替你收拾烂摊子?苏曼,你搞清楚,我不是你的姐姐,你也不是我的妹妹。我们之间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苏曼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苏清鸢看着她,终究还是心软了一瞬。
“我最后给你一个建议。”她说,“别再耍小聪明了,好好过子。你有一双手,有劳动能力,去哪儿都能活下去。但你如果再作,下次,没人能救你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身后传来苏曼压抑的哭声。
苏清鸢没有回头。
走廊尽头,陆战霆站在那里。
他今天没穿军大衣,只穿了一身军绿色的常服,身姿挺拔,像一棵白杨树。
“谈完了?”他问。
苏清鸢点点头。
“走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下了楼,走出招待所。
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,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,给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披上了一层银白。
小刘已经发动了车子,但陆战霆却摆了摆手:“你先回去,我走一走。”
小刘愣了一下,看了看苏清鸢,又看了看陆战霆,识趣地点了点头,开车走了。
苏清鸢有些意外:“陆营长,你不用送我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“顺路。”陆战霆说。
苏清鸢看了看四周——白茫茫一片,哪儿来的顺路?
但她没拆穿,只是笑了笑:“那就麻烦陆营长了。”
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,一左一右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他们的肩头、发顶。
苏清鸢缩了缩脖子,棉袄太薄了,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。
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突然落在她肩上。
苏清鸢一愣,转头看向陆战霆。
男人只穿着单薄的军装,身姿依旧笔挺,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。
“陆营长,你……”
“穿着。”陆战霆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身体弱,别冻坏了。”
苏清鸢张了张嘴,想说不用,但军大衣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道让她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下头,把大衣裹紧了一些。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。
“苏曼的事,你不用再管了。”陆战霆忽然开口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,会把她送回原籍,交给当地的革委会安置。”
苏清鸢点点头:“这样也好。”
“你恨她吗?”陆战霆问。
苏清鸢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恨。她只是可怜又可悲。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,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。突然有一天,被告知自己是个假的,随时可能失去一切。她害怕,所以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,包括伤害别人。”
陆战霆侧头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彻。”
“不是透彻,是经历过。”苏清鸢淡淡地说,“在乡下养母家的那十五年,我什么都经历过。被欺负、被嘲笑、被看不起。但我知道,恨别人没用,只有自己变强,才能改变命运。”
陆战霆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只有自己变强,才能改变命运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段路,雪渐渐小了。
远处,兵团的营地隐约可见。
苏清鸢停下脚步,把军大衣脱下来,还给陆战霆:“陆营长,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
陆战霆接过军大衣,却没有穿,只是搭在臂弯里。
“以后叫我名字就行。”他说。
苏清鸢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陆战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叫我陆战霆,或者……战霆。”
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叫不出口。
“我……”她难得有些慌乱,“我还是叫你陆营长吧,叫习惯了。”
陆战霆嘴角微微上扬,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随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苏清鸢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遇到任何困难,都可以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任何事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年代,能遇到一个愿意无条件帮你的人,是多大的幸运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营地。
回到宿舍,林小禾正蹲在炉子旁边烤火,见她回来,立刻跳了起来。
“清鸢姐!你可算回来了!韩叔说大棚里的苗长得特别好,比往年早发了半个月!”
苏清鸢笑了:“是吗?”
“真的!”林小禾拉着她就往外跑,“你快去看看!”
两人跑到大棚,老韩头正蹲在里面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认真地记录着什么。
见苏清鸢来了,他抬起头,满脸都是褶子笑:“丫头,你来看看,这批苗长得怎么样?”
苏清鸢走进大棚,蹲下来仔细看了看。
育苗盘里,一棵棵嫩绿的小苗破土而出,叶片饱满,颜色鲜亮,比老韩头之前种的壮了不少。
“不错。”苏清鸢点点头,“这批苗的成活率应该在九成以上。”
“九成?”老韩头眼睛一亮,“往年能有七成就烧高香了!”
苏清鸢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知道这批苗为什么长得好——她偷偷在育苗土里掺了一点空间里的营养剂,量很少,看不出痕迹,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“韩叔,我有个想法。”苏清鸢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能不能扩大大棚的规模?”苏清鸢指着大棚外面的空地,“那片地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再建两个大棚,种点反季节蔬菜。等春天的时候,别的地方还没菜,咱们的菜已经上市了,肯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老韩头皱了皱眉:“丫头,你这想法是好的,但建大棚要钱、要材料、要人手。咱们兵团穷得叮当响,哪儿来的钱?”
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苏清鸢说,“材料的事,也可以想办法。至于人手,咱们不是有知青吗?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让他们点有意义的活。”
老韩头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你写个方案,我去找连长汇报。”
苏清鸢高兴地应了。
当天晚上,她就趴在煤油灯下,写了一份详细的大棚扩建方案。
从选址、材料、预算,到种植计划、销售渠道,写得清清楚楚。
林小禾在旁边看着,啧啧称奇:“清鸢姐,你怎么什么都懂啊?”
苏清鸢头也没抬:“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你看的书可真多。”
苏清鸢笑了笑,没解释。
她看的可不是普通的书,而是前世几十年的知识积累,加上空间里的未来科技资料。
这些知识,在二十一世纪可能不算什么,但在七十年代,就是降维打击。
方案写好后的第三天,赵大刚亲自来找苏清鸢。
“苏清鸢,你那个大棚方案,我看了。”赵大刚的脸色有些复杂,“写得不错,但有几个问题。”
“连长请说。”
“第一,钱从哪儿来?第二,材料从哪儿来?第三,种出来的菜卖给谁?”
苏清鸢早有准备:“钱,我可以先垫一部分。”
赵大刚愣了:“你一个刚下乡的知青,哪来的钱?”
苏清鸢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银镯子,放在桌上。
赵大刚看了看银镯子,又看了看苏清鸢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这是你养母留给你的遗物,你舍得?”
苏清鸢点点头:“养母留给我的,是让我好好活下去。现在,我需要这笔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我相信,养母在天上会支持我的。”
赵大刚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支持你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松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
但这一步,迈出去了,后面的路就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