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陆战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苏清鸢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她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寒风中,男人的军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的身姿纹丝不动,像一棵扎在冻土里的松树。
“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?”苏清鸢说。
陆战霆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:“你自己看。”
苏清鸢接过信,展开。
信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写的,但内容却让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陆营长,苏清鸢要害我,她要抢走我的一切。她知道我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,她要揭发我,让我身败名裂。我不想活了,我想离开这个地方……”
苏清鸢看完信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封信,一看就是苏曼自己写的。
那个假千金,表面上装得柔弱善良,实际上心机深沉。她写这封信,不是为了真的寻死,而是为了制造“苏清鸢走苏曼”的假象。
一旦苏曼“失踪”,所有人都会怀疑苏清鸢。
“信是在哪儿发现的?”苏清鸢问。
“苏曼的房间里。”陆战霆说,“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私人物品,没有带任何证件和粮票。”
苏清鸢冷笑一声:“不带证件和粮票,说明她不是真的想走远。她只是想制造一个‘我被走了’的假象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,或者……等着看我被调查。”
陆战霆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看着苏清鸢,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:“你很聪明。”
苏清鸢不卑不亢:“不是聪明,是吃一堑长一智。苏家那三天,足够让我看清那家人的嘴脸。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清鸢意外的话:“苏曼没有失踪,她已经找到了。”
苏清鸢挑眉:“在哪儿?”
“隔壁省的一个远房亲戚家。”陆战霆说,“她坐火车去了那边,说是‘投奔亲戚’。我们的人已经找到她了,正在带回来的路上。”
苏清鸢松了一口气,但随即又警觉起来。
苏曼这一手,看似愚蠢,实际上却是一招险棋。
如果苏清鸢不是穿书而来,没有前世的经验和冷静的头脑,很可能就会被这封信搞乱阵脚。到时候,苏曼再回来哭诉一番,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苏清鸢欺负了她。
“她回来之后,会怎么说?”苏清鸢问。
陆战霆看着她:“你觉得呢?”
“她会哭。”苏清鸢说,“哭着说自己是被走的,说自己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,说姐姐容不下她。然后,所有人都会同情她,觉得她是个受害者。而我,就是那个心狠手辣、走妹妹的恶毒姐姐。”
陆战霆嘴角微微一动,似乎在忍笑:“你倒是把她的路数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苏清鸢没笑:“不是我摸得清,是她太蠢。同样的招数,在书里用过无数次了。”
话一出口,她就知道自己说漏嘴了。
“书里?”陆战霆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苏清鸢面不改色:“我是说,这种戏码,我在话本里看过无数次。好人被冤枉,坏人装可怜,最后真相大白。但现实不是话本,我不会让她得逞。”
陆战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苏清鸢想了想,说:“我想见苏曼一面。在她回来的时候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战霆点头,“到时候我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苏大强和赵翠花的事。”陆战霆说,“我们调查过了,买卖婚姻的证据确凿。王屠户已经招了,承认给了苏家二十斤粮票、五尺布票和三十块钱,买你当媳妇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沉。
虽然她知道这是事实,但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恶心。
“他们会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苏大强和赵翠花涉嫌买卖人口,至少要劳教半年。王屠户更严重,他前头三个老婆的死因也要重新调查,恐怕要判刑。”
苏清鸢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就按法律办吧。”
她没有替苏家求情的意思,也不会落井下石。她只是不想再跟那家人有任何牵扯。
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。
这个姑娘,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,也冷静得多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清鸢忽然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苏曼回来后,我想请陆营长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苏清鸢凑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陆战霆听完,眼神微微一变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苏清鸢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:“谢谢陆营长。”
陆战霆看着她的头顶——这姑娘瘦得厉害,后颈的骨头都凸出来了,但他知道,这副瘦弱的身体里,住着一个比谁都强大的灵魂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转身走向吉普车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,“以后有事,直接找我。”
吉普车发动,卷起一阵尘土,消失在茫茫雪原上。
苏清鸢站在原地,看着吉普车远去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。
这个陆战霆,比她想象的有意思。
第二天一早,苏曼被送回来了。
苏清鸢站在营地的门口,看着那辆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进来。车厢后面,苏曼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,头发散乱,脸色苍白,眼眶红红的,看起来可怜极了。
“清鸢姐,那不是妹吗?”林小禾惊讶地问。
苏清鸢没说话,静静地看着苏曼从车上跳下来。
苏曼看到她,眼眶更红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姐姐……对不起,我不该跑……我就是太害怕了……”
她说着就要往苏清鸢身上扑。
苏清鸢侧身避开,语气淡淡的:“你怕什么?”
苏曼愣了一下,随即哭得更凶了:“我怕姐姐恨我……我知道我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,我知道姐姐才是真的……我怕姐姐会赶我走……”
周围的知青们纷纷围过来,小声议论着。
“这姑娘真可怜……”
“是啊,被抱错了十五年,现在还要被赶走……”
“她姐姐也太狠心了……”
苏清鸢听着这些话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早就料到苏曼会来这一出。
“苏曼,”苏清鸢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说你怕我赶你走,那我问你,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?”
苏曼愣了一下。
“我离开苏家的时候,是净身出户。”苏清鸢继续说,“我没拿苏家一分钱、一粒米、一针线。你自己的东西,我一样没动。你倒是说说,我怎么就你了?”
苏曼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。
“还有,”苏清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“这是你写的那封‘遗书’。你说是被我走的,那我问你,你走的那天,我在哪儿?”
苏曼脸色一白。
“我在北大荒。”苏清鸢说,“距离苏家上千公里。我怎么你?托梦吗?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苏曼的脸涨得通红,眼泪还在往下掉,但明显已经没那么可怜了。
“姐姐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太害怕了……”
“你怕什么?”苏清鸢追问,“怕我揭穿你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?苏曼,这件事,是你自己说出去的,还是我说出去的?”
苏曼哑口无言。
苏清鸢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苏曼,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你的任何东西。苏家的房子、地、存款,我一分不要。我唯一要的,是我乡下养母留给我的首饰——那是她的遗物,跟你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苏曼嗫嚅着,“爹娘他们……”
“你爹娘因为买卖人口被调查了。”苏清鸢打断她,“这件事,跟我没关系。是他们自己作的孽,法律自会评判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苏曼,我劝你一句,别再把心思花在对付我身上了。你好好过子,没人会把你怎么样。但你如果再耍这种小聪明,下次,就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留下苏曼一个人站在寒风中,脸色煞白,嘴唇发抖。
林小禾追上来,小声问:“清鸢姐,你那个妹妹……是不是在演戏啊?”
苏清鸢笑了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她哭得太假了。”林小禾撇撇嘴,“眼泪倒是掉得快,但眼睛一点儿都不红。我在家哭的时候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”
苏清鸢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你倒是观察得仔细。”
“那当然!”林小禾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我虽然读书不多,但看人还是准的。那个苏曼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苏清鸢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。
苏曼的事,暂时告一段落。
但苏清鸢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那个假千金不会善罢甘休,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复。
不过没关系。
苏清鸢摸了摸口袋里的木盒——乡下养母留给她的首饰,她已经找地方藏好了。等时机成熟,她会用这些东西做启动资金,一番大事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——在兵团站稳脚跟。
接下来的子,苏清鸢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农场上。
她跟着老韩头学育苗、学大棚种植,白天活,晚上看书——空间里有不少农业方面的书籍,她利用晚上的时间偷偷看。
不到一个月,她就能独立管理一个大棚了。
老韩头逢人就夸:“这丫头,比我带过的所有兵都聪明!”
知青们对苏清鸢的态度也渐渐变了。
一开始,大家都觉得她是个“走后门”的,对她有偏见。但渐渐地,他们发现这个姑娘活利索、为人低调、从不占别人便宜,反而经常帮别人的忙。
“清鸢姐,谢谢你帮我翻地!”
“清鸢姐,这围巾借我戴戴呗?太冷了!”
“清鸢姐,你今天做的饭真好吃!”
苏清鸢成了女知青里最受欢迎的人。
连之前看她不顺眼的周芳,也开始主动跟她套近乎。
“苏清鸢,那天是我不对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周芳端着碗走过来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“咱俩以后就是姐妹了,互相照应。”
苏清鸢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好。”
但她心里清楚,周芳这种人,不过是墙头草罢了。
真正值得交心的,是林小禾那样真心实意对人好的人。
转眼到了二月,天气渐渐回暖。
冰雪开始融化,小河里的冰面裂开了缝,露出底下清澈的水。
苏清鸢站在菜地边上,看着那片黑土地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她已经在兵团站稳了脚跟,攒了一点人缘,也有了技术基础。接下来,该搞钱了。
不是贪财,而是她需要启动资金。
空间里的物资虽然多,但总不能凭空拿出来。她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,一个能解释她“突然变富”的理由。
“清鸢姐!”林小禾跑过来,气喘吁吁,“有人找你!是个当兵的,长得可好看了!”
苏清鸢心里一动,快步走向营地门口。
果然,陆战霆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,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布包递过来。
苏清鸢打开一看——是一罐麦精、两斤白糖、还有一袋粉。
这些东西在七零年代,可是金贵得不得了的东西。
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苏清鸢下意识想拒绝。
“拿着。”陆战霆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苏清鸢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他。
男人的表情还是那么冷,但眼神里,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下头,把布包抱在怀里。
“苏曼的事,已经处理好了。”陆战霆说,“她承认是自己跑的,跟你没关系。苏大强和赵翠花的案子也判了,劳教半年。”
苏清鸢点点头:“那王屠户呢?”
“判了十年。”陆战霆说,“他前头三个老婆的死,有两起跟他有关。”
苏清鸢心里一沉,但随即又松了一口气。
那个恶人,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有些复杂,“苏曼……想见你一面。”
苏清鸢沉默了几秒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陆战霆说,“我会派人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陆战霆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陆营长。”苏清鸢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。从苏家的事,到现在的事,谢谢你一直帮我。”
陆战霆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大步离开了。
苏清鸢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这个男人,帮了她太多次。
每一次,都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,但她知道,这个人,值得她信任。
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信任,是最奢侈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