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40:26

绿皮火车“哐当哐当”地摇晃着,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。

苏清鸢靠坐在硬座车厢的角落,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,缸子里是半缸子凉白开。这是她上车后唯一喝到的东西——已经过了六个小时。

车厢里挤满了人,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,脸上带着既兴奋又茫然的表情。他们是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,和她一样,要去往北大荒的生产建设兵团。

苏清鸢是这群人里最特殊的一个。

别人都是组织统一安排的,只有她,是陆战霆亲自打了招呼,队进来的。

想起三天前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,苏清鸢嘴角微微上扬。

那天陆战霆帮她办好下乡手续后,只说了一句话:“到了那边,有事写信。”

语气很淡,像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
但苏清鸢注意到,他走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里,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同志,你也是去北大荒的?”

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圆脸姑娘凑过来,热情地递过来一块窝窝头,“吃点儿吧,我看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苏清鸢看着那块黑乎乎的窝窝头,心里微微一暖。

这姑娘叫林小禾,是和她坐同一节车厢的知青,今年才十七岁,父母都是工人,家里穷得叮当响,却生了一副热心肠。

“谢谢。”苏清鸢接过窝窝头,掰了一半还给林小禾,“咱俩分着吃。”

林小禾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你不用跟我客气……”

“不是客气。”苏清鸢咬了一口窝窝头,粗粮拉嗓子,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,“到了兵团,咱们就是战友了。战友之间,不分彼此。”

林小禾眼眶一红,使劲点了点头。

她家里五个孩子,她是老大,出来下乡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。从小到大,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。

车厢里的知青们渐渐熟络起来,有人唱歌,有人讲故事,气氛渐渐热络。

苏清鸢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,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。

她的空间里有足够的食物——压缩饼、罐头、甚至还有几箱自热米饭。但她不会现在拿出来。

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
这个道理,前世她就懂。

更何况,她隐约感觉到,有人在盯着她。

不是车厢里的知青,而是更远的、看不见的地方。

那天离开苏家时,她注意到苏曼眼中的怨毒。那个假千金不会善罢甘休,她一定在憋着什么坏。

不过没关系。

苏清鸢摸了摸口袋里的木盒——乡下养母留给她的首饰已经取回来了。等到了兵团,她有的是办法让苏曼后悔惹她。

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天一夜。

第三天傍晚,终于到了终点站——一个叫“青山”的小站。

说是车站,其实就是两间砖房加一个木板搭的站台。站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解放牌大卡车,车身上刷着标语:“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。”

“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青山分队的同志们,这边!”

一个穿着军装、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最前面,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,“我叫赵大刚,是你们的新兵连长。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我手下的兵!”

知青们手忙脚乱地爬上卡车。

苏清鸢最后一个上车,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林小禾紧挨着她,小脸冻得通红,却还是笑呵呵的。

“清鸢姐,你说咱们会被分到哪个连队啊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苏清鸢看着车外飞速掠过的荒原,语气平静,“但不管分到哪儿,都能活。”

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一片营地。

说是营地,其实就是几排土坯房,围着一个大院子。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,有老知青,也有当地的职工家属。

赵大刚跳下车,扯着嗓子喊:“新来的知青,先去登记!男的住东边,女的住西边!明天开始分配工作!”

苏清鸢和林小禾跟着人群往西边走去。

女知青宿舍是一间大通铺,十几个姑娘挤在一起,铺盖卷紧挨着铺盖卷,连转身都困难。

苏清鸢刚把行李放下,一个穿着花棉袄、烫着卷发的姑娘就凑了过来。

“哟,你就是那个走后门进来的?”姑娘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听说你是被苏家赶出来的?还惊动了部队?”

苏清鸢看了她一眼。

这姑娘叫周芳,据说是城里某位部的女儿,来兵团镀金的。一路上就看苏清鸢不顺眼,觉得她“走后门”抢了别人的名额。

“跟你有关?”苏清鸢语气淡淡的。

周芳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态度?我跟你说,这兵团可不是你家,想什么就什么。来了这儿,就得守规矩!”

“周芳同志说得对,”苏清鸢点点头,“守规矩。兵团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?团结同志,互相帮助。你觉得你现在的行为,叫团结吗?”

周芳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涨红了脸,一跺脚走了。

林小禾在旁边偷偷竖起大拇指:“清鸢姐,你真厉害!”

苏清鸢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她不是厉害,她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执上。

这辈子,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
安顿下来后,苏清鸢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熟悉营地环境。

青山分队的营地位于一片丘陵地带,东边是连绵的山林,西边是大片荒地,北边有一条小河,河水已经结了冰。

营地里除了知青,还有一百多户职工家属,大多是退伍军人及其家眷。加上知青,整个分队有三百多人。

赵大刚说得没错,这里是真正的“北大荒”——天寒地冻,物资匮乏,连吃水都要去河边凿冰。

苏清鸢在营地里转了一圈,心里有了数。

第二天一早,赵大刚宣布了分配结果。

男知青去伐木队、基建队,女知青去农场、后勤队。苏清鸢被分到了农场,负责种菜和养猪。

“农场好啊!”林小禾高兴得直拍手,“我小时候在家就种过菜!”

苏清鸢没说话。

她注意到,周芳被分到了后勤队,负责食堂。这可是个好差事——不用风吹晒,还能吃饱饭。

“周芳的爹是部,肯定打过招呼了。”林小禾小声嘀咕。

苏清鸢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种菜也挺好,能学到东西。”

她没说的是,种菜对她来说,只是第一步。

前世她能在实验室里种出无土栽培的蔬菜,这辈子,她照样能让这片黑土地长出奇迹。

农场在营地西边,占地约五十亩,种着土豆、白菜、萝卜这些耐寒的作物。

负责农场的是一个叫老韩头的退伍老兵,五十多岁,满脸褶子,脾气暴躁,知青们都怕他。

“新来的,先去翻地!”老韩头指着菜地边上的一排锄头,“每人翻两垄,翻不完不许吃饭!”

苏清鸢拿起锄头,掂了掂分量。

这具身体虽然瘦弱,但经过这几天的调养——她偷偷在空间里吃了营养剂——已经好了不少。翻两垄地,应该没问题。

其他女知青就不行了。

她们大多是城里姑娘,从小没过农活,锄头都拿不稳,更别说翻地了。没一会儿,就有人累哭了。

周芳站在后勤队的队伍里,远远地看着她们,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
苏清鸢没理她,一锄头一锄头地翻着地。

她的动作不算快,但很稳,每一锄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。这是前世在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——精准、高效、不浪费一丝力气。

老韩头在旁边看着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
“丫头,以前过农活?”他走过来问。

苏清鸢擦了把汗:“在乡下养母家长大,过。”

老韩头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但看她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。

翻完两垄地,苏清鸢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但她咬牙坚持住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小禾心疼地给她揉肩膀:“清鸢姐,你也太拼了。”

“不拼不行。”苏清鸢吃着碗里的白菜炖土豆,语气平静,“咱们是新来的,不拿出点真本事,谁都不服你。”

林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下午,老韩头把苏清鸢叫到一边。

“丫头,我看你活利索,想不想学点技术活?”

苏清鸢心里一动:“什么技术活?”

“育苗。”老韩头指着菜地一角的一个塑料大棚,“咱兵团正在搞蔬菜大棚,想提高产量。你要是愿意学,我教你。”

苏清鸢心中一喜。

蔬菜大棚?这正合她意!

前世她对无土栽培、温室种植都有研究,别说蔬菜大棚了,就是全自动智能温室她都能设计出来。

但她不会表现得太明显。

“谢谢韩叔,我愿意学。”

老韩头满意地笑了:“行,明天开始,你跟我学。”

从那天起,苏清鸢白天翻地、种菜,晚上跟着老韩头学育苗。

她学得很快,快得让老韩头都吃惊。

“这丫头,天生就是这行的料!”老韩头逢人就夸。

苏清鸢笑笑不说话。

她不是天生是这行的料,她只是比别人更努力,更有经验。

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兵团里难得放了半天假,食堂还特意包了饺子。知青们高兴得跟过年似的——虽然本来就是过年。

苏清鸢和林小禾端着饺子碗,坐在宿舍门口吃。

“清鸢姐,你说咱们明年能回家吗?”林小禾眼里带着期盼。

苏清鸢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她不是不想回家,而是她没有家可回。

苏家不是她的家,乡下养母已经去世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她是一个没有的人。

但没关系。

她会在这里扎。

正吃着,赵大刚匆匆走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苏清鸢,有人找你。”

苏清鸢放下碗,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她跟着赵大刚走到营地门口,看到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。

车旁站着一个人,穿着军大衣,身量极高,眉眼如刀。

是陆战霆。

但他的脸色,比上次见面时更冷。

“苏清鸢同志,”陆战霆开口,声音低沉,“苏家报案了。”

苏清鸢微微皱眉:“报什么案?”

“苏曼失踪了。”陆战霆看着她,目光锐利,“她失踪前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姐姐,你为什么要害我?’”

空气瞬间冷了下来。

苏清鸢看着陆战霆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我没有害她。”
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:
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