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像刀子,从漏风的土墙缝里钻进来。
苏清鸢是被冻醒的。
入目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黄泥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斑驳的土砖。窗户糊着泛黄的报纸,透进来的光昏暗惨淡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,混着陈年棉花和劣质烟草的气息。
她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,身下铺着薄薄一层稻草,稻草上摊着一条硬得像铁皮的旧棉被,补丁摞着补丁,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这不是她牺牲前所在的恒温恒湿的顶级实验室。
记忆如水般涌入脑海,带着让人窒息的汹涌。
她穿书了。
穿进了她牺牲前一晚还在看的那本年代文——《七零福宝小娇妻》。
那是一本典型的锦鲤女主文,原著女主苏曼是个假千金,凭借锦鲤运和万人迷属性,一路开挂,嫁给高子弟,走上人生巅峰。
而她穿成的这个角色,是书里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——苏家真正的千金大小姐,被抱错的真千金。
原著里,原主被接回苏家的第三天,就被嫁给隔壁公社死了三任老婆的王屠户,换了二十斤粮票。原主不从,当晚投了井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为她收尸。
苏清鸢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前世她是国家最高实验室的负责人,三十岁就带队攻克了国际公认的航空材料难题。为了保护核心数据牺牲,也算死得其所。
老天给了她第二次命,她绝不可能再走原主的老路。
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。这具身体瘦弱得厉害,营养不良的面色蜡黄,手背上还有冻疮。但好在——她微微凝神,感应到了指尖那枚不起眼的黑色铁戒指。
那是她前世的随身空间钥匙,竟然跟着她穿过来了。
意念一动,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千平米的储物空间。医疗舱、军工资料、压缩饼、几台小型机床……甚至还有她生前没来得及交出去的最新式合金配方。
够了。
有这些东西,别说在这七零年代活下去,她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半碗黑糊糊走了进来。妇人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,脸上堆着虚假的笑,眼里的算计却藏都藏不住。
“清鸢啊,醒啦?”赵翠花把碗往床头一搁,声音拔高了几度,“娘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苏清鸢没动,静静看着她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,这个女人就是苏家的养母。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孩子,把真千金扔在乡下十五年,把假千金当宝贝养大。如今把原主接回来,本不是良心发现,而是为了给假千金顶包。
赵翠花见她不出声,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你也看到了,咱家穷,揭不开锅。隔壁公社的王屠户,人家条件好,愿意娶你过门。你嫁过去,顿顿吃肉,还能帮衬帮衬家里……”
苏清鸢嘴角微微一勾。
书里写得明明白白,王屠户今年四十八,满脸横肉,打跑了三个老婆,前头三个女人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。别说顿顿吃肉,能吃上口热乎饭都得烧高香。
“王屠户给了多少?”苏清鸢声音很轻。
赵翠花眼睛一亮,以为有戏,伸出两手指:“二十斤粮票!还另加五尺布票!你想想,二十斤粮票够咱家吃两个月了……”
“所以,”苏清鸢打断她,“你们把我从乡下接回来,就是为了把我卖给他?”
赵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挤出两滴眼泪:“清鸢,你这话说的……娘也是没办法啊,你弟弟要上学,妹要扯布做衣裳,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……”
“揭不开锅,就把苏曼嫁过去啊。”苏清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她才是你们的亲闺女,不是吗?”
赵翠花脸色一变,声音也尖了起来: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!曼曼可是要嫁到城里去的,你跟她比什么?”
“那就让城里人出更高的价呗。”苏清鸢慢悠悠地说,“怎么,城里人看不上你们家曼曼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苏清鸢从床上坐起来,虽然这具身体瘦弱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带着前世身居高位的压迫感,看得赵翠花莫名心虚。
“王屠户的二十斤粮票,我不要。你们谁爱嫁谁嫁。”苏清鸢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翠花,“另外,把我从乡下带来的那包东西还给我。”
原主虽然被扔在乡下十五年,但乡下养母临死前给她留了一包首饰——银镯子、玉簪子,虽然不值大钱,却是原主最后的念想。
赵翠花眼神闪躲:“什么首饰?你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首饰?”
苏清鸢笑了。
这笑容让赵翠花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行,不认账是吧?”苏清鸢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那我就去公社革委会问问,苏家收养了真千金,不给吃不给穿,还想把人卖了换粮票,这事儿管不管。”
赵翠花脸色刷地白了。
革委会?那地方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。更何况她家成分本就不净,经不起查。
“你、你敢!”
“你试试看。”苏清鸢说完,拉开门就要往外走。
“站住!”赵翠花急了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,脸上的表情从凶恶变成哀求,“清鸢,娘错了,娘不该你。那首饰……首饰在曼曼那儿,娘去给你要回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清鸢甩开她的手,“我自己去要。”
她说着就要往堂屋走。
堂屋里,苏父苏大强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见苏清鸢出来,先是一愣,随即板起脸:“你这丫头,大冷天乱跑什么?”
苏清鸢懒得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堂屋的里间,一个穿着碎花棉袄、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正坐在镜子前梳头。姑娘皮肤白净,五官秀气,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。
这就是假千金——苏曼。
苏曼见苏清鸢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笑着站起来:“姐姐,你找我有事?”
声音柔柔软软的,像个无辜的小白兔。
但苏清鸢看得清清楚楚,苏曼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恶意——原书里,就是这个看似温柔善良的假千金,暗中撺掇苏家父母把原主嫁给了王屠户。
“把我的东西还给我。”苏清鸢没有废话。
苏曼眨了眨眼:“姐姐说什么?我不明白。”
苏清鸢懒得跟她绕圈子,目光落在苏曼梳妆台上的一个小木盒上。她走过去,打开盒子——银镯子、玉簪子,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。
她伸手拿起来。
苏曼脸色一变,伸手来抢:“那是我的!”
苏清鸢侧身避开,顺手将盒子合上,语气淡淡的:“你的?这是我乡下养母留给我的遗物。你一个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假千金,好意思说是你的?”
“假千金”三个字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苏曼最痛的地方。
苏曼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也带上了哭腔: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说?我也是苏家的女儿,爹娘从小把我养大,你凭什么说我是假的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往门口看。
果然,苏大强和赵翠花已经冲了进来。
苏大强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苏清鸢!你什么?那是妹!”
“我没妹妹。”苏清鸢把木盒收进怀里,转头看向苏大强,“你们把我从乡下接回来,说是补偿我,结果呢?住了三天,给我吃馊饭,让我睡柴房,现在还要把我卖给打死过三个老婆的屠户。这就是你们苏家的补偿?”
苏大强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,支支吾吾道:“那不是家里困难嘛……”
“困难?”苏清鸢笑了,“你们给苏曼做新衣裳的时候不困难?给苏曼买雪花膏的时候不困难?怎么到了我这儿,就困难了?”
赵翠花急了:“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识好歹!我们养你三天,吃我们的住我们的,你还想怎样?”
“养我三天?”苏清鸢眼神一冷,“那前十五年呢?你们把我扔在乡下,不闻不问,是乡下养母把我拉扯大的。你们给过一分钱吗?如今把我接回来,就是为了替苏曼顶包嫁人。这种‘养’,我消受不起。”
她转身走到堂屋正中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从今天起,我跟苏家一刀两断。”
苏大强脸色铁青:“你敢!你一个丫头片子,离了苏家,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!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苏清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她刚穿来时就准备好的脱离关系声明,“签字吧。”
苏大强气得发抖:“我不签!”
“不签也行。”苏清鸢把纸收起来,“那我就去公社告你们拐卖人口。你们把我从乡下骗来,我嫁给王屠户换粮票,这叫买卖婚姻,是犯法的。革委会要是知道,你们苏家这辈子都别想抬头。”
赵翠花吓得腿都软了。
苏曼也变了脸色,她万万没想到,这个唯唯诺诺的乡下丫头,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缠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苏大强指着苏清鸢,半天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候,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年轻男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身量极高,肩宽腰窄,一身军装穿得笔挺,眉眼如刀削斧刻,冷峻中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。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,身后还跟着两个持枪警卫。
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安静了。
苏大强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男人目光扫过堂屋,最后落在苏清鸢身上。他顿了顿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,声音低沉而沉稳:
“我是驻地独立营营长,陆战霆。请问,哪位是苏清鸢同志?”
苏清鸢微微挑眉。
陆战霆。
原书里的隐藏大佬,军区最年轻的营长,后来成为军工科研领域的泰山北斗。原著里他只出现过一次,连名字都是一笔带过。
可现在,他活生生站在了她面前。
苏清鸢嘴角微微上扬,走上前一步:“我就是。”
陆战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——这个姑娘瘦得厉害,面色蜡黄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寒冰,又藏着火光。
他微微皱眉,将信递过去:“组织上接到举报,苏家涉嫌包办婚姻、虐待养女。上级派我来调查。”
苏清鸢接过信,扫了一眼,心中了然。
举报信当然是她写的。就在穿来的当天夜里,她用空间里的钢笔和信纸,以匿名的方式投到了驻地部队。
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。
“陆营长来得正好。”苏清鸢侧身让开,指了指苏家三人,“这家人要把我卖给王屠户换二十斤粮票。人证物证都在,王屠户那边还有字据。”
陆战霆脸色一沉,看向苏大强的眼神像刀子。
苏大强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陆、陆营长,冤枉啊!是她自己答应的……”
“我自己答应的?”苏清鸢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——正是王屠户按了手印的那张,“这是王屠户跟苏家签的协议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苏家收了他二十斤粮票、五尺布票、三十块钱,把我卖给他。陆营长,买卖人口,这在咱们国家,是什么罪?”
陆战霆接过字据,脸色铁青。
他看向身后的警卫:“把苏大强、赵翠花带走,先关起来。另外,去隔壁公社把王屠户也带来,一并调查。”
“是!”
两个警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苏大强。
赵翠花吓得嚎啕大哭:“曼曼!快救救娘啊!”
苏曼站在角落里,脸色煞白,嘴唇都在发抖。她看着苏清鸢,眼中满是怨毒。
苏清鸢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等苏大强和赵翠花被带走,院子里才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战霆转身看向苏清鸢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: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苏清鸢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,忽然笑了:“陆营长,我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下乡。”苏清鸢认真地说,“苏家我待不下去了,城里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。我想申请去生产建设兵团,自食其力。”
陆战霆微微皱眉:“你一个姑娘家,去兵团吃苦?”
“我不怕吃苦。”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总比待在这里被人卖了强。”
陆战霆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我帮你安排。”
“谢谢。”
苏清鸢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苏家这间破旧的堂屋。
三天前,原主在这里绝望地投了井。
三天后,她苏清鸢,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。
而那个叫苏曼的假千金,正躲在角落里,咬着嘴唇,眼中满是恨意。
苏清鸢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但她不着急。
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