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的空地上,六具感染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。
赵磊蹲在最后一具尸体旁边,匕首剖开颅骨,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几秒,抽出来,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套上沾满了灰白色的黏液,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气。
“没有。”他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。
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个了。五个感染者,一个晶核都没有出。
二狗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整个工地。周老头坐在轮椅上,手里握着,枪口始终对着工地入口的方向。陆双儿站在周老头身后,手里握着一把弩,虽然姿势不太标准,但至少手不抖了。
四个人出来两个小时,了五个感染者,零收获。
“普通感染者的出核率太低了。”二狗说,这个结论他在心里已经确认了,“可能不到百分之五。想靠刷普通感染者觉醒异能,效率太低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磊把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,回腰间。
“找变异体。”二狗转身朝猛禽走去,“上车,去镇子。”
陆双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她没有反对。她今天出来,就是为了变异体、拿晶核、觉醒异能。如果只在工地外围打转,永远都达不到目的。
猛禽发动,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。
二狗开车,赵磊坐副驾驶,后座上陆双儿和周老头并排坐着。周老头的轮椅折叠起来放在后斗里,和那些柴油桶、备用轮胎挤在一起。
车开了十五分钟,前方出现了小镇的轮廓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老式楼房。街上到处是废弃的车辆和散落的行李,有些店铺的门被砸开了,玻璃碎了一地,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。
二狗把车停在镇口,没有熄火。
他拿起望远镜,沿着主街仔细观察。
街面上有七八个感染者在游荡,动作缓慢,步态僵硬,都是普通感染者。但在街尽头的那栋三层小楼的楼顶上,有一个人影在晃动。
比普通人高出一头,身体膨胀,皮肤暗红。
变异体。
“一个变异体,至少七八个普通感染者。”二狗放下望远镜,“周叔,你在车上,用掩护。赵磊,你负责清理普通感染者。双儿,你跟着我,我从侧面靠近变异体。曾柔不在,远程火力不够,我们需要更谨慎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磊握紧工兵铲,推开车门。
三个人下车。陆双儿跟在二狗身后,手里握着弩,脚步很轻。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弹背心,头上戴着战术头盔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医生,倒像一个女兵。
二狗带着她从镇子侧面绕过去,沿着一条小巷接近变异体所在的楼房。赵磊从主街正面进入,吸引普通感染者的注意力。
战斗开始了。
赵磊用弩一箭一箭地清理街面上的普通感染者。他的准头比昨天好了很多,十米之内几乎百发百中。三箭解决了三个感染者,剩下的几个被吸引过来,朝他缓慢地移动。
“砰——”
周老头的响了,霰弹从枪口喷射而出,击中了两个并排走在一起的感染者。霰弹的铁砂打在它们身上,留下密密麻麻的小洞,但两个感染者都没有倒下——霰弹的穿透力不够,打感染者的颅骨。
周老头骂了一声,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两颗独头弹,塞进。独头弹是一整颗铅弹,穿透力比霰弹强得多。
“砰——”
这一次,一个感染者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。灰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,感染者的身体晃了两下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另一个感染者还在往前冲。周老头来不及换,直接把当棍子用,抡起来砸在感染者的脸上。
感染者被打得歪了一下头,但没有倒下,反而伸出双手,朝周老头的轮椅扑过来。
周老头坐在轮椅上,无处可退。
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握着一把匕首,刀尖精准地扎进了感染者的太阳。
陆双儿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面绕了过来,一刀毙命。
感染者瘫倒在轮椅旁边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周老头看了陆双儿一眼,没有说话,点了点头。
陆双儿也没有说话,拔出匕首,在感染者的衣服上擦掉血迹,重新握紧。
“二狗哥呢?”赵磊跑过来,气喘吁吁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栋三层小楼。
楼顶上,二狗正和那个变异体对峙。
变异体比昨天看到的那个更大。身高达两米二左右,肩宽接近一米,暗红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,像被烧裂的陶器。它的双手已经不是人类的手了——手指粗得像香蕉,指甲变成了黑色的利爪,每一都有十厘米长。
它在楼顶上缓慢地移动着,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二狗,嘴巴微微张着,露出满口发黑的牙齿。它没有扑过来,而是在观察。
变异体在进化。
昨天的变异体只会本能地攻击,但这个变异体在观察对手。它在评估二狗的实力,在寻找进攻的时机。
二狗站在楼顶的另一端,手里握着工兵铲,腰间别着。他没有用枪——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感染者,而且他想试试自己雷系异能的实战效果。
变异体动了。
它四肢着地,像一只巨大的蜘蛛,飞快地朝二狗爬过来。速度比昨天那个变异体快了一倍不止。
二狗没有后退。他蹲下身子,双手按在地面上,将雷系异能灌入水泥楼板。
一道蓝色的电弧从地面窜出,沿着楼板表面传播,在变异体的四肢接触到地面的瞬间,击中了它的身体。
变异体发出一声尖啸,身体剧烈颤抖,但它的四肢仍然牢牢地抓在地面上,没有被电倒。
它扛住了。
二狗的心沉了一下。
昨天的变异体被他的电弧击中后会后退三四步,身体颤抖好几秒。但今天这个变异体只是抖了一下,几乎没有受到影响。
变异体的抗性在增强。
二狗来不及多想,变异体已经扑到了面前。他侧身闪过,工兵铲从侧面挥出,铲刃砍在变异体的肩膀上。
“铛——”
像砍在钢板上一样,工兵铲的刀刃卷了,变异体的肩膀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二狗骂了一声,扔掉工兵铲,从腰间拔出。
“砰、砰、砰——”
三枪,全部命中变异体的头部。
打在暗红色的皮肤上,留下三个凹坑,但没有穿透。变异体的头被打得往后仰了一下,然后慢慢转回来,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
打它的皮肤。
二狗把枪回腰间,从空间里取出突击。
变异体似乎认识这把枪。它昨天在工地上见过这种武器,知道它的威力。它没有给二狗开枪的机会,而是猛地扑上来,利爪朝二狗的口抓去。
二狗来不及瞄准,只能侧身躲避。利爪擦过他的防弹背心,在背心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。如果他没有穿防弹衣,这一爪能直接开膛破肚。
他借着躲避的动作翻滚到楼顶边缘,半跪在地上,突击抵肩。
变异体已经再次扑过来了,距离不到五米。
二狗没有时间瞄准头部。他把枪口对准变异体的口,扣下扳机,同时发动雷系异能,将电弧附加在上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三发带电的击中了变异体的口。
这一次,没有弹开。
雷系异能的附加效果让的温度升高了数百倍,弹头在击中变异体皮肤的瞬间融化了表层,硬生生地钻了进去。
三颗全部没入变异体的腔。电弧在变异体的体内炸开,蓝色的电光从它的眼睛、嘴巴、皮肤裂缝里迸射出来。
变异体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,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,滑行了三四米,停在二狗脚边。
它还没有死。暗红色的皮肤下,肌肉在剧烈地抽搐,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——那不是意识,那是生物电系统崩溃前的最后反应。
二狗站起身,从腰间拔出匕首,双手握住,刀尖朝下,对准变异体的后脑,用尽全身力气扎下去。
匕首穿透了颅骨。
变异体终于不动了。
二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蹲下来,把匕首在变异体的颅骨里搅了一圈,然后挖出一颗晶核。
这颗晶核和之前的两颗都不一样。
第一颗是透明的带淡红色光芒,第二颗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。这颗是紫色的,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紫水晶,握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强烈的脉动,像心脏在跳动。
“出核了。”二狗把晶核举到眼前,紫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。
他犹豫了一秒。
这颗晶核比之前的等级更高。吸收之后,觉醒的异能应该也比之前更强。
但他没有急着吸收。
他把晶核收进空间,站起身,走到楼顶边缘,朝下面喊了一声:“清理完了,上来。”
赵磊、陆双儿、周老头陆续爬上来。三个人看见变异体的尸体,表情各不相同。赵磊是震惊——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二狗单独击变异体的全过程。周老头是平静——他见过太多生死,一具变异体的尸体引不起他任何情绪波动。陆双儿的表情最复杂——她看到二狗肩膀上的防弹衣被撕开了三道口子,里面渗出了血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陆双儿快步走过来,伸手要检查他的伤口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二狗挡开了她的手,“先检查普通感染者的尸体,看看有没有出核。”
赵磊和周老头下去检查。陆双儿没有动,站在二狗面前,双手抱,看着他。
“让我看看你的伤。”
“我说了不碍事。”
“我是医生,我说了算。”陆双儿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要么你自己脱衣服让我看,要么我叫赵磊上来把你按住。你选一个。”
二狗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把防弹背心的搭扣解开,脱下上衣。
左肩上,三道血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,伤口不深但很长,血珠不断地渗出来。陆双儿从腰包里取出碘伏和纱布,开始处理伤口。她的动作很轻很快,指尖碰到二狗皮肤的时候微微发凉。
“变异体如果再用力一点,这三道口子就不是皮外伤了。”陆双儿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你的防弹背心救了你的命。”
二狗没有说话,低着头,看着陆双儿的手指在他肩膀上移动。
她的手很稳。
但二狗注意到,她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的时候,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间。
但二狗看到了。
赵磊和周老头检查完了。十二个普通感染者,出了两颗晶核。
赵磊把两颗晶核递过来,手都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两颗晶核都是透明的带淡红色光芒,和第一颗一样,是最低等级的。
“二狗哥,我们出了两颗!”赵磊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二狗接过两颗晶核,看了一眼。
最低等级,觉醒的异能应该也是最基础的。
“一人一颗。”二狗把晶核递给赵磊和陆双儿,“就在这里吸收。我给你们护法。”
赵磊接过晶核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颗稀世珍宝。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晶核发出淡红色的光芒,包裹了他的整只手。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蔓延,一直延伸到肩膀、脖子、脸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秒钟——比二狗短,比曾柔短。
光芒消失。赵磊睁开眼睛,瞳孔变成了淡红色,但只持续了一两秒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什么能力?”二狗问。
赵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试着把那种陌生的力量引导出来。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了一下,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。
“速度。”赵磊说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,“我变快了。”
他从楼顶的一端跑到另一端,不到二十米的距离,普通人需要两三秒,他一瞬间就到了。不是瞬移,而是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。
“速度系。”二狗点了点头,“和上辈子一样。”
赵磊的实验还没完。他又跑了一次,这次从楼顶的一端跑到边缘,直接跳了出去。
楼下是一条五米宽的街道,对面是一栋同样高的楼房。赵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地落在对面的楼顶上。
五米的距离,跳过去了。
他在对面楼顶上放声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小镇上空回荡。
周老头皱了皱眉:“这孩子,太张扬了。”
“让他高兴一会儿。”二狗说,“第一次获得超能力,谁都会兴奋。”
他转头看向陆双儿。
陆双儿握着那颗晶核,站在楼顶的角落里,背对着所有人。
她没有急着吸收。
二狗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“怎么了?”
陆双儿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觉醒了异能,你还是会继续考验我吗?”
二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陆双儿笑了。不是那种苦涩的笑,不是那种无奈的笑,而是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如果你说不考验了,我反而会觉得你变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的晶核。
“我这个人,从小到大都是靠自己。考上医学院是靠自己的分数,进急诊科是靠自己的本事,连评职称都没有求过任何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不习惯被人养着,也不习惯被人特殊照顾。你可以考验我,可以不信我,但你不能因为我是女人就对我手下留情。”
二狗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我觉醒了异能,我要和曾柔一样出任务,和赵磊一样感染者。”陆双儿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做后勤。”
二狗沉默了三秒。
“吸收吧。”他说。
陆双儿握紧晶核,闭上眼睛。
淡红色的光芒包裹了她的整只手,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,一直延伸到肩膀、脖子、脸。光芒持续了大约六秒钟——比赵磊长,比二狗短。
光芒消失。
陆双儿睁开眼睛。
她的瞳孔里闪过一道淡绿色的光,然后恢复正常。
“什么能力?”二狗问。
陆双儿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一片淡绿色的光雾从她的掌心浮现出来,像清晨的薄雾,带着一种草木的清香。
她把那片光雾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——那里有一道被树枝划伤的小伤口,是刚才爬楼时留下的。
光雾融入伤口。
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。表皮重新长出来,连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二狗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治疗系。
“治疗系异能。”陆双儿看着自己愈合的手背,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能治疗伤口。不是包扎,不是缝合,是真的……让伤口愈合。”
赵磊从对面楼顶跳回来,凑过来看陆双儿的手背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,双儿姐,你这是妈啊!”
陆双儿瞪了他一眼:“什么妈,我是医生。”
“医生加妈,无敌了!”赵磊兴奋得直蹦,“二狗哥能打,曾柔姐能扛,周叔有枪,我有速度,双儿姐能——咱们这是要组队通关末的节奏啊!”
二狗没有说话,但他心里在快速地做着计算。
队伍的战力结构,在这一刻初步成型了。
战斗系:他自己(雷系+空间系),曾柔(力量系+高温附着)。
速度系:赵磊。
治疗系:陆双儿。
远程火力:周老头(枪械)。
短版是周老头——他不是异能者,而且坐轮椅,机动性太差。一旦遇到大规模战斗,他可能会成为队伍的累赘。
但周老头会觉醒异能。上辈子他觉醒了刀锋手臂,战斗系异能,威力很强。问题是他什么时候觉醒?怎么觉醒?
二狗看了一眼周老头。老头坐在轮椅上,手里握着,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他的表情里没有羡慕,没有焦虑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六十八岁的老兵,见过太多,经历过太多。
他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。
“回去了。”二狗说,“今天收获不错,三颗晶核,赵磊和双儿觉醒了。先回避难所休整,明天再出来。”
四个人下楼,上车。
猛禽发动,掉头,朝避难所的方向驶去。
开出小镇不到两公里,二狗忽然踩了刹车。
前方的公路上,停着两辆车。
一辆黑色悍马,一辆白色考斯特。
车身上没有标识,但二狗认出了这两辆车。
末第二天晚上,他在废弃工厂的楼顶上看到的那列车队——三辆车,带重武器,往南边去了。现在悍马和考斯特在这里,那辆F-150呢?
“怎么了?”赵磊问。
二狗没有回答,拿起望远镜观察。
悍马车顶上的机枪还在,但枪口垂下来了,像是没有人作。考斯特的车门开着,地上有血迹,从车门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沟渠里。
没有人。没有活人,也没有感染者。
二狗放下望远镜,沉默了三秒。
“绕路。”他说,“不要靠近。”
赵磊没有问为什么,挂上倒挡,掉头,从一条岔路绕了过去。
猛禽重新上路之后,陆双儿从后座探过头来问:“那两辆车,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二狗说,“但车上的机枪是级别的。普通人搞不到那种装备。那支车队要么是军方的人,要么是有军方背景的人。无论是哪种,都不好惹。”
陆双儿没有再问。
但二狗的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两辆车。
悍马和考斯特在这里,F-150不在这里。
那辆F-150去哪儿了?
是提前走了,还是被毁了?
车上的人呢?
那些带着重武器的人,现在在哪儿?
这些问题像一刺,扎在二狗的脑子里,隐隐作痛。
回到避难所,方怡正蹲在盖板旁边等着。她看见赵磊和陆双儿下车时脸上带着笑,就知道今天有收获。
“你们觉醒异能了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。
赵磊第一个冲过去,在方怡面前展示了他的速度系异能——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,速度快到方怡只看到一道残影。
方怡的嘴巴张成了O型。
陆双儿走过去,用治疗系异能把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伤疤抹平了。方怡看着那道伤疤像变魔术一样消失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二狗哥,明天带我出去。”方怡走到二狗面前,语气急切,“我的脚已经好了,真的好了,你看——”
她原地跳了两下,又转了一圈,证明她的脚踝已经痊愈了。
二狗看着她的脚踝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“明天,你跟我出去。”
方怡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那是一个末之后,她第一次露出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晚上,二狗在指挥室里整理物资清单。
陆双儿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喝点水。”
二狗头也没抬,嗯了一声。
陆双儿没有走,坐在他对面,双手放在桌上,看着他。
二狗抬起头:“有事?”
“有。”陆双儿说,“方怡明天跟你出去,没问题。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曾柔?”
二狗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是我们队伍里最能打的人,觉醒了力量系异能,对整个团队都有好处。但她是后来加入的,和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些考验。她的忠诚度,你确定吗?”
二狗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确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考验她。”二狗说,“和考验你一样。”
陆双儿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站起身,端起空杯子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二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在楼顶上变异体的时候,我一直在下面看着。变异体扑向你的时候,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二狗坐在指挥室里,应急灯的白光照着他的脸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的手,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末第六天。
清晨,二狗带着方怡和赵磊出了门。
曾柔留守避难所——不是二狗不信任她,而是昨天二狗受伤的事让陆双儿很在意。她说,如果队伍里只有一个人能打,那这个人一旦受伤,整个队伍就瘫痪了。
所以曾柔留下,作为避难所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二狗开着猛禽,赵磊坐副驾驶,方怡坐后座。方怡今天穿了一件陆双儿给她的防弹背心,头上戴着战术头盔,腰间别着一把匕首,手里握着一把弩。
“你紧张吗?”赵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紧张。”方怡说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车开了半个小时,到了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
二狗停下车,拿起望远镜观察。
加油站里有两个普通感染者在游荡,没有变异体。
“赵磊,你下去清理。”二狗说,“方怡,你跟着赵磊,看他是怎么做的。不要出手,只观察。”
两个人下车。赵磊走在前面,方怡跟在后面,保持着五米的距离。
赵磊的速度系异能在实战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他冲向第一个感染者,在感染者反应过来之前,工兵铲已经砍进了感染者的后脑。感染者倒下的瞬间,他已经转向了第二个感染者。
不到十秒钟,两个感染者全部清理完毕。
赵磊蹲下来检查颅骨,挖出了一个晶核。
透明的带淡红色光芒,最低等级。
“出了!”赵磊把晶核举起来,朝方怡晃了晃。
方怡跑过来,看着那颗晶核,眼睛里满是羡慕。
“方怡,你来试一下。”赵磊把晶核递给她,“吸收它。”
方怡接过晶核,双手捧着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晶核发出淡红色的光芒,包裹了她的双手。
但光芒只持续了一秒钟,然后就熄灭了。
晶核裂开了,碎成了几块,从她的指缝间掉在地上。
方怡睁开眼睛,看着地上的碎片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怎么了?”赵磊也愣住了。
二狗从车上下来,走到方怡面前,捡起一片晶核碎片,看了看。
“你吸收不了。”他说。
方怡的嘴唇开始发抖:“为什么?”
二狗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能和体质有关。不是每个人都能吸收晶核觉醒异能。上辈子,能觉醒异能的人本来就是少数,大概只有幸存者中的百分之十。”
方怡的眼眶红了。她蹲下来,把地上的晶核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我再试试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可能刚才我没准备好,再给我一颗,我一定可以的——”
“方怡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方怡抬起头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“今天出来之前,我说过什么?”二狗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我说,你跟着我,听我的安排。我没有让你吸收晶核,是赵磊让你吸收的。赵磊好心,但好心不一定办好事。”
赵磊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。
二狗继续看着方怡:“你吸收不了这颗晶核,不代表你永远觉醒不了。可能是你的身体还没到那个条件,可能是这颗晶核的等级不适合你。我不知道,因为我对晶核的了解也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伸出手,把方怡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但你记住一件事——在末世里,哭是最没用的事。眼泪救不了你,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。”
方怡咬着嘴唇,把眼泪硬生生了回去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加油站里面。
“走吧,里面可能还有感染者,继续练。”
方怡握紧匕首,跟在他身后。
她的脚步很稳。
眼泪擦了,脸上只有一种表情——不服输。
加油站的便利店里,货架东倒西歪,地上散落着各种商品。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——不是感染者,是活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三四岁,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白色卫衣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有泥有血,但五官底子很好,能看出来是个美人。她蜷缩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,整个人在发抖。
看见二狗他们进来,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水果刀指向他们。
“别过来!我……我有刀!”
二狗停下脚步,举起双手。
“我们不是感染者,也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磊和方怡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活人?”
“是。”
女人的水果刀掉在地上,她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收银台后面,放声大哭。
方怡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哭了,我们不是坏人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方怡。
“阿珂。”她说,“我叫阿珂。”
方怡把她扶起来,让她坐在收银台上。阿珂的腿在发抖,站都站不稳——她已经在这间便利店里躲了好几天,吃光了店里所有的零食和饮料,饿得头晕眼花。
“你们有吃的吗?”阿珂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方怡回头看二狗。
二狗从背包里——实际上是空间里——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,递给方怡。
方怡把水和饼递给阿珂。阿珂接过饼,撕开包装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吃得急了,呛得直咳嗽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方怡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阿珂吃了半包饼,喝了大半瓶水,脸色才缓过来一些。她靠在收银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我男朋友……他变成了那种东西。”她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末那天晚上,他开始发烧,身上长黑斑,然后……然后就变了。他要咬我,我用椅子砸他的头,把他打倒了,然后我就跑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了他。”
方怡没有说话,只是把阿珂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阿珂哭了一会儿,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我们有一个避难所,安全,有吃的有喝的。”方怡说,“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?”
阿珂抬起头,看了看方怡,又看了看赵磊,最后看向二狗。
二狗站在便利店门口,逆光,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。
但阿珂本能地觉得,这个男人才是说了算的人。
“我可以跟你们走吗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二狗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“可以。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在这个队伍里,每个人都要有用。医生有用,战斗人员有用,连做饭的人都有用。你要留下来,就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。如果你什么都不会、什么都不想做,那这里不适合你。”
阿珂咬了咬嘴唇,低头想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。
“我大学学的是农业。我会种菜,会养鸡养猪,会土壤改良,会温室管理。如果你们能找到种子和土地,我能让你们吃上新鲜蔬菜。”
二狗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农业专业。
在末世里,种菜听起来不如战斗那么酷,但长远来看,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
囤货总有吃完的一天。
但如果能自己种出粮食和蔬菜,那就是可持续的生存。
“带上她。”二狗说。
方怡扶着阿珂站起来,帮她捡起地上的水果刀,擦净,递还给她。
阿珂把水果刀握在手里,跟在方怡身后,走出了便利店。
阳光——虽然被灰色的云层遮住了大半——照在她脸上,她眯起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她末之后第一次走出这间便利店。
也是她新生活的开始。
回程的路上,猛禽里多了两个人。
阿珂坐在后座,靠窗,方怡坐在中间,陆双儿——二狗在路上接上她——坐在另一边。陆双儿给阿珂检查了身体,除了营养不良和几处擦伤,没有大问题。
“你是医生?”阿珂问。
“急诊科医生。”陆双儿一边给她消毒擦伤一边回答,“以后你受伤了,找我就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阿珂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结冰的大地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这些人,是怎么聚到一起的?”她忽然问。
方怡想了想,说:“二狗哥把我们从各个地方捡回来的。”
“捡回来的?”阿珂笑了,这是她末之后第一次笑,“听起来像捡流浪猫流浪狗一样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赵磊从前座回过头来,咧嘴一笑,“我就是被二狗哥从城中村里捡回来的。双儿姐是自己找上门来的。周叔是自己决定跟来的。曾柔姐是在避难所里捡到的。”
“我也是被捡的。”方怡说,“我的车没油了,男朋友去找汽油没回来,我一个人躲在镇子里的楼上哭。二狗哥爬窗户进来,把我带走了。”
阿珂听着这些故事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温暖——温暖这个词在末世里太奢侈了。
而是一种“找到了同类”的感觉。
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,不是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。
还有一些人,保持着人性。
虽然二狗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,但他确实在救人。
他不需要感谢,不需要回报,甚至不需要你记得他的好。
他只是……在做他认为对的事。
阿珂闭上眼睛,在猛禽的颠簸中,沉沉睡去。
这是她末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次。
回到避难所,曾柔已经在盖板下面等着了。她看见二狗带回来一个女人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
“阿珂,农业专业的。”二狗简单介绍了一句,“以后种菜的事归她管。”
曾柔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阿珂打量着曾柔——短发,战术背心,腰间别着,手臂上有一道刚愈合的伤疤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别惹我”的气场。
她本能地觉得,这个女人不好惹。
周老头从走廊那头推着轮椅过来,停在阿珂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种菜的?”
“嗯。”阿珂被他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好。”周老头点了点头,“种菜比打打有用。打打只能人,种菜能养活人。”
他推着轮椅走了。
阿珂站在原地,看着老头的背影,心里对这个奇怪的队伍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——领头的是二狗,最能打的是曾柔,最有智慧的是这个坐轮椅的老头。
晚饭的时候,八个人围坐在指挥室的长桌旁。
压缩饼、肉罐头、脱水蔬菜煮的汤,还有陆双儿用便携炉烤的几个土豆——那是阿珂从便利店的角落里翻出来的,已经发芽了,但烤熟了还能吃。
阿珂吃了两个土豆,喝了一碗汤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。
“明天开始,我要找种子。”她放下碗,看着二狗,“附近有没有农业技术站或者种子商店?”
“东南方向十五公里有一个镇子,镇上有一家农资店。”曾柔说,“我巡逻的时候路过过。”
“那明天我去。”阿珂说。
二狗看了她一眼:“你刚来,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,一个人去太危险。”
“我陪她去。”方怡说。
二狗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方怡,你明天跟我出去,继续找变异体。你还没有觉醒异能,不能浪费时间。”
“那我陪阿珂去。”赵磊说,“我有速度系异能,遇到危险能带她跑。”
二狗看了看赵磊,又看了看阿珂,点了点头:“赵磊陪阿珂去。曾柔负责在避难所周边巡逻,周叔和双儿留守。方怡跟我出去。”
安排完毕,大家各自散去。
二狗一个人留在指挥室里,面前摊着地图。
他用红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——今天的加油站,昨天的镇子,前天的小镇。这些地方的变异体已经被清除了,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变异体出现。
他需要用最快的时间找到更多的变异体,获取更多的晶核。
队伍里还有方怡和周老头没有觉醒。
方怡今天吸收晶核失败了,这说明她要么体质特殊,要么需要更高级别的晶核。
周老头需要觉醒刀锋手臂——那是战斗系异能,对队伍的战斗力是巨大的提升。
还有阿珂,她能不能觉醒异能还不知道,但她有农业技能,即使不觉醒也有用。
二狗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从避难所往南,经过三个镇子,到达那个军事储备库。这条路线上,至少有三个已知的变异体聚集点。
如果能把这些变异体全部清掉,至少能出五六颗晶核。
到时候,方怡和周老头应该都能觉醒了。
二狗收起地图,关掉应急灯,躺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念头——晶核的分级机制、异能的觉醒条件、队伍的管理、物资的分配、未来的据点选址……
末世不是一天就能打完的游戏。
这是一场漫长的、没有终点的生存战。
而他,必须一直赢下去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在二狗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二狗没有睁眼。
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陆双儿的脚步声,他听得出。
轻重缓急,步频步幅,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陆双儿。
方怡。
曾柔。
阿珂。
四个女人,四种性格,四种能力,四种需求。
他不是傻子,他知道她们看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末世里,女人可以是动力,也可以是麻烦。
他需要她们的能力,也需要她们的信任。
但“需要”和“想要”是两回事。
二狗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先活着。
先变强。
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
末第七天。
二狗带着方怡出去了一整天,跑了三个地方,了两个变异体和十几个普通感染者,出了两颗晶核。
一颗是最低等级的透明晶核,一颗是深红色的第二等级晶核。
二狗把深红色的晶核给了方怡。
“吸收这颗试试。”
方怡双手捧着晶核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深红色的光芒包裹了她的双手,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,一直延伸到肩膀、脖子、脸。
这一次,光芒没有熄灭。
持续了大约八秒钟。
光芒消失。
方怡睁开眼睛,瞳孔变成了深红色,像两颗红宝石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试着把那种陌生的力量引导出来。
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,像镀了一层金属。
“什么能力?”二狗问。
方怡抬起右手,用指甲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划了一下。
指甲划过皮肤,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,手背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。
“硬化。”方怡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的皮肤可以变得像钢铁一样硬。”
防御系异能。
二狗点了点头。
不是最强的攻击型异能,但在末世里,能扛住攻击的人,往往活得比能打的人更久。
方怡的嘴角慢慢上扬,眼眶却红了。
“我不是废物了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。
二狗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方怡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劫后余生的庆幸,突破自我的畅快,还有对这个把她从绝境中救出来的男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。
“二狗哥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二狗转身朝猛禽走去,“是你自己的体质能吸收晶核。如果吸收不了,我也没办法。”
方怡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快了很多。
她知道二狗说的是实话。
但她更知道,如果不是二狗把深红色的晶核给了她,她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觉醒。
最低等级的晶核她吸收不了,第二等级的她能吸收。
这说明她的体质需要更高级别的晶核才能激活。
二狗本可以把这颗晶核留给别人——比如周叔,比如赵磊,比如他自己。
但他给了她。
方怡看着二狗的背影,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个决定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甚至没有告诉二狗。
但它在那里。
像一颗种子,埋在心底。
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