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到达北京西站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多。
梁蕊和赵远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有人举着牌子接站,有人蹲在花坛边吃泡面,有人拖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。北京的冬天比石家庄更冷,风从长安街的方向灌过来,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片,割在脸上生疼。
梁蕊站在广场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。燥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味道的空气。她离开这里才不到一个星期,但感觉像是离开了一个世纪。
“先回你那儿还是我那儿?”赵远问。
梁蕊想了想。“回我那儿吧。猫好几天没人管了,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”
赵远笑了一下。“你走之前没找人帮忙喂猫?”
“走得太急了,忘了。”梁蕊有些心虚,“我放了满满一盆猫粮和一大盆水,应该能撑几天。”
“你那只橘猫,给多少吃多少,给再多都能一顿吃完。”赵远摇了摇头,“你回去可能要收尸了。”
梁蕊瞪了他一眼,拖着行李箱朝地铁站走去。
四十分钟后,两个人站在了梁蕊租的那间出租屋门前。梁蕊掏出钥匙,打开门,小心翼翼地推开门——
一个橘黄色的影子从门口窜了出来,差点把梁蕊绊倒。橘猫“嗷呜”一声,在她脚边蹭来蹭去,尾巴竖得像一旗杆。
“你还活着?”梁蕊蹲下来,摸了摸橘猫的头。橘猫瘦了一圈,毛色也没有之前光亮了,但精神还不错,喵喵叫着催她开罐头。
赵远跟着进了门,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。客厅兼卧室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一个猫爬架,墙上贴着几张广告海报,窗台上摆着几盆快死了的多肉。东西不多,但收拾得挺净。
“你一个月多少钱房租?”赵远问。
“五千五。”
“合租?”
“整租。这间屋子原来是客厅,房东隔出来的,没有独立厨房,灶台就在阳台上。”
赵远走到阳台看了看,灶台上落了一层灰,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碗,水面已经长了一层绿色的霉菌。他叹了口气,卷起袖子,开始洗碗。
梁蕊给橘猫开了个罐头,坐在床边,看着赵远在阳台上忙碌的背影。她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在赵家庄的那些天,赵远是“赵家的孙子”,是在爷爷面前乖顺的孩子。回到北京,他又变回了“赵远”,是在她出租屋里洗碗的男朋友。
两种身份,一个人。
但梁蕊知道,赵远还有第三种身份——姜子牙的后人,封印的守门人,两块玉佩的佩戴者,涂山九骨舍利的被选中者。
这个身份,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重。
“赵远,”梁蕊说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你那儿?”
赵远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,擦了擦手。“我那儿不回了。房租上个月就到期了,我没续。”
梁蕊愣了一下。“你没续房租?你住哪?”
“住公司。反正我加班多,在公司打地铺比回家方便。”赵远走回来,在梁蕊旁边坐下,“不过现在公司也不能住了,我得找个新地方。”
“你可以先住我这儿。”梁蕊说出口就后悔了——不是不想让他住,而是这屋子太小了,一张床,两个人,还有一只猫,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。
赵远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不怕我把你的猫拐跑?”
“那只猫谁给罐头跟谁走,不用你拐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同时笑了。笑完之后,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。橘猫吃完了罐头,跳上床,在枕头旁边蜷成一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梁蕊,”赵远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,“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?”
梁蕊从背包里拿出那瓶仙水,放在桌上。银白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缓缓流动,在午后的阳光中发出淡淡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芒。
“先把仙水的事放一放。”梁蕊说,“我需要做三件事。第一,搞清楚龙心石怎么用。皖翔说龙心石在我体内,但我不知道怎么激活它。第二,搞清楚那把龙鳞短剑怎么用。姜子牙把它放在暗格里,一定有它的用处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看着赵远。
“第三,搞清楚你身上的封印怎么解。”
赵远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口,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两块玉佩。
“你想解开我的封印?”
“不是现在。但我需要知道方法。姜子牙在信上说,涂山九破封之后第一个的就是我。它需要我的龙血来解封印、复法力。但我反过来想——如果我在它破封之前,先解开了你的封印,用你封印里的力量来对付它,会不会有胜算?”
赵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说,我封印里封着的东西,可以用来对付涂山九?”
“姜子牙把龙心石和你的封印都留给了赵家,这两样东西一定有关系。龙心石是武器,你的封印可能是弹药,或者是瞄准镜,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。我不知道。但我需要知道。”
赵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那个深褐色的九尾狐族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枚烙印,刻在他生命的最深处。
“怎么解?”赵远问。
梁蕊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皖翔说只有姜子牙的传人或者流着龙血的人才能解开。姜子牙的传人——你爷爷说赵家已经没有传人了,最后一任传人在几百年前就断了。所以只剩下第二种可能——”
“你。”赵远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我。”梁蕊点了点头,“我体内有龙血,也许我能解开。但我不敢试。万一解错了,你体内的封印不是解开,而是炸开,你可能会死。”
赵远把手从口放下来,握住了梁蕊的手。“那就先不解。等你找到安全的方法再说。”
梁蕊握紧了他的手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叫了外卖,坐在床上吃了。橘猫蹲在桌上,虎视眈眈地盯着外卖盒子里的红烧肉,趁梁蕊不注意,飞快地叼走了一块,躲到床底下大快朵颐。
梁蕊懒得追它,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。赵远在旁边翻手机,查着关于姜子牙和涂山氏的资料。网上能找到的东西很少,大多是些神话传说的碎片,真真假假,分不清楚。
“梁蕊,”赵远忽然说,“你查一下‘涂山氏’。”
梁蕊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在搜索栏里打了“涂山氏”三个字。
百科上写着:涂山氏,中国古代部落名,居于涂山(今安徽怀远)。传说大禹娶涂山氏女为妻,生启。涂山氏女又称“女娇”,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留下姓名的女性。
梁蕊又往下翻了翻,看到一个词条——“涂山九尾狐”。
“涂山九尾狐,出自《山海经·南山经》:‘青丘之山,有兽焉,其状如狐而九尾,其音如婴儿,能食人,食者不蛊。’后世将涂山氏与九尾狐联系在一起,认为涂山氏是九尾狐的后裔。”
“《山海经》?”赵远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那不是神话吗?”
“神话里藏着历史。”梁蕊放下手机,“涂山九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有一个真实的部落背景——涂山氏。这个部落在上古时期可能真的存在过,而且可能真的和九尾狐的传说有关。涂山九是涂山氏的最后一代,它带着整个部落的传承和怨念,修炼成了妖。”
“它为什么要祸害人间?它的部落不是被人间灭的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梁蕊说,“也许答案在狐山上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赵远。赵远也侧过身来,两个人面对面躺着,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和一只正在床中间舔爪子的橘猫。
“赵远,”梁蕊轻声说,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我真的死了,你会怎么办?”
赵远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梁蕊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像海一样的东西。
“我会把你的骨灰撒在狐山上。”赵远说,“让你和那条龙在一起。”
梁蕊的眼眶热了一下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会回赵家庄,把狐狸岭上的洞重新封好,把祠堂里的暗格重新盖上,把你留下的那些东西都收好。然后我会娶一个普通的姑娘,生一个普通的孩子,过普通的一辈子。等我的孩子长大了,我会告诉他——在你出生之前,有一个叫梁蕊的女人,救了整个世界。”
梁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顺着眼角流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
“你不能这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不能在我死了之后还把我记得这么清楚。你应该忘了我,好好过你的子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赵远说,“就像你做不到不去狐山一样。有些事,不是想不想的问题,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。”
梁蕊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赵远的手,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口上,贴在那片金色的龙鳞纹路上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梁蕊问。
赵远的手掌贴在她的口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也能感觉到龙鳞纹路的温度——那种不冷不热的、像春天一样的温度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赵远说。
“这是我的命。”梁蕊说,“它在这里,在我的口,在我的血液里,在我的骨头里。我甩不掉它,就像我甩不掉你一样。”
赵远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梁蕊的口拿开,放在了她的头发上,轻轻地、慢慢地抚摸着。
橘猫被两个人的动静吵醒了,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,跳下床,跑到猫爬架上继续睡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万家灯火,无数扇亮着的窗户像一面巨大的棋盘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过着各自的人生。
梁蕊和赵远的格子,在这一刻,靠得很近,很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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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梁蕊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,关掉闹钟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早上七点半。她设了闹钟,因为今天要去公司。
请假五天,加上周末,她已经有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公司了。老周在微信上催了她三次,第一次说“方案客户不满意”,第二次说“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工位给新人了”,第三次只发了三个字——“梁蕊呢?”
梁蕊叹了口气,从床上爬起来。赵远已经醒了,正站在阳台上刷牙,嘴里含着牙刷,含混不清地说了句“早”。
“你今天去公司吗?”梁蕊问。
赵远吐掉嘴里的泡沫,擦了擦嘴。“去。我也有好几天没去公司了,老板估计要骂死我。”
“你老板知道你去了滕县吗?”
“我跟他说家里有事,请了三天假。”赵远走进来,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净的衬衫——他在梁蕊这里放了几件换洗衣服,以备不时之需,“回去估计要被扣工资。”
梁蕊换了衣服,化了淡妆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一周前一模一样——马尾辫,白衬衫,黑色长裤,淡妆,像一个标准的北京上班族。
但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一周前的梁蕊了。
一周前的梁蕊,只是一个普通的广告公司文案,每天想的是方案、提案、客户反馈。现在的梁蕊,是一个身上流着龙血、体内藏着龙魂、心里住着龙心石的人,每天想的是仙水、封印、九尾狐妖。
“走了。”梁蕊背起包——不是她平时背的那个小挎包,而是那个装满了秘密的大背包。她不能把背包留在出租屋里,里面的东西太重要了,万一丢了或者被人偷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你背着这个包去上班?”赵远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,皱起了眉头。
“不行吗?”
“你同事会以为你要去露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以为我去露营了。”梁蕊把背包带子收紧,背在肩上,“走吧,再不走要迟到了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,在地铁站分开。赵远去坐十号线,梁蕊去坐六号线。在地铁站的闸机口,赵远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梁蕊。”
梁蕊回过头。
“小心。”赵远说。只有一个词,但那个词里装了很多东西——小心你的背包,小心你的秘密,小心你的命。
梁蕊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闸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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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众传播公司的办公室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,十八层,落地窗,视野很好,能看到大半个朝阳区的天际线。梁蕊走出电梯的时候,前台的小周正在吃煎饼果子,看到她,眼睛一亮。
“梁蕊!你终于回来了!老周昨天还在找你呢,说你再不来就要把你的工位拆了。”
梁蕊笑了笑,走过前台,推开创意部的大门。
创意部的办公室不大,十几个人,每人一个工位,桌上堆满了稿纸、样本、空咖啡杯。老周的办公室在最里面,玻璃隔间,门开着,梁蕊能看到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头。
她走过去,敲了敲门框。
老周抬起头,看到梁蕊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进来。”
梁蕊走进去,在老周对面坐下。老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头发有点少,肚子有点大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中年创意总监。但他是公司里最好的创意总监,没有之一。他带出来的文案,有一半去了4A公司,另一半自己开了工作室。
“梁蕊,”老周把桌上的方案翻过来,推到她面前,“客户又退回来了。第三版。”
梁蕊看了一眼那个方案,是她离开之前改的那一版。客户的意见写在封面上,红笔写的——“故事不错,但不是我们想要的。”
“梁蕊,你在公司了三年了,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。”老周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“但这一次,你请假五天,电话不接,微信不回,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?”
“对不起,周总。”梁蕊低下头,“家里确实有事。”
“我知道家里有事,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。但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,你什么时候回来,你什么时候能交稿,你让我怎么跟客户交代?”
梁蕊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老周说得对,她的处理方式确实有问题。但她没办法跟老周解释——她不能告诉他“我在山上收集仙水”,也不能告诉他“我去了石家庄找到了姜子牙的封印”。
“周总,这个方案我重新写。”梁蕊拿起桌上的方案,“给我两天时间。”
老周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两天。两天之后,客户再不满意,这个案子我就要换人了。”
梁蕊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出了老周的办公室。
她回到自己的工位,把背包放在脚边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,客户发来的,主题是“关于‘上古神话’主题乐园品牌故事的进一步需求”。
梁蕊点开邮件,快速地看了一遍。客户的需求写得很详细,洋洋洒洒两千多字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——要一个关于“牺牲”的故事。
“我们想要一个关于牺牲的故事。”邮件里写道,“不是那种英雄式的、轰轰烈烈的牺牲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个人的、不被任何人知道的牺牲。一个人为了他爱的人,为了他爱的地方,默默地做了他该做的事,然后默默地消失。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,但他做的事情,改变了一切。”
梁蕊盯着那段话,盯着看了很久。
一个人为了他爱的人,为了他爱的地方,默默地做了他该做的事,然后默默地消失。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,但他做的事情,改变了一切。
这不就是皖翔吗?
这不就是姜子牙吗?
这不就是她自己吗?
梁蕊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开始打字。
“在很古老的年代,有一条白龙。它不叫什么名字,因为没有人给它取名字。它从一颗龙蛋里孵出来,在云池里长大,学会了飞,学会了下雨,学会了做一条龙该做的一切。”
“有一天,它听说人间有一只狐妖,在祸害百姓。它没有想太多,就去了人间。”
“它和狐妖打了一架,打得很惨。它赢了,但自己也死了。它变成了一条石龙,卧在一座山上,再也没有飞起来。”
“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。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去狐妖。没有人知道它死之前在想什么。”
“但它做的那件事,让那片土地上的人活了下来。”
梁蕊写完最后一段话,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不是她写过的写得最好的文案,但这是她写得最真的文案。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——那条白龙,那个名字,那场战斗,那个结局。都是真的。
她把方案保存好,发到了老周的邮箱。然后她关掉电脑,背起背包,走出了办公室。
小周在前台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“梁蕊,你又要走?”
“家里还有事。”梁蕊说,“方案我已经发到周总邮箱了,你帮我跟他说一声。”
小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梁蕊走出写字楼,站在大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。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,冷得她缩了缩脖子。她看了看手机,上午十点半。去了一趟公司,待了不到两个小时,就要走了。
她不知道下一次来公司是什么时候。
也许再也不会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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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赵远还没有回来。橘猫蹲在窗台上,看到她进来,跳下来,蹭了蹭她的腿。
梁蕊给橘猫倒了点猫粮,然后坐在床边,把背包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
仙水。玻璃瓶里的银白色液体在午后的阳光中发出柔和的光。
刻着“龙血归处”的石头。青灰色的,沉甸甸的,像一颗压缩了的时间胶囊。
涂山九的骨舍利。灰白色的,形状像一只蜷着的狐狸,表面刻着九尾狐的族徽。
铜钥匙。暗绿色的铜锈,沉甸甸的,带着赵家祠堂的气息。
龙鳞短剑。黑色的剑鞘,暗红色的宝石,剑柄上刻着“龙”字。
竹简。脆弱发黄的竹片,墨写的篆书,姜子牙的预言。
姜子牙的信。黄色绸缎信封,火漆封口,九尾狐印章。
狐狸岭的红土。布包着,像铁锈一样的颜色,带着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
八样东西,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。梁蕊坐在床边,看着它们,像一个收藏家在清点自己最珍贵的藏品。
“皖翔,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些东西,你都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皖翔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,“仙水我知道。龙血石——就是你那块刻着‘龙血归处’的石头,我知道,那是你的祖先留下的信物。骨舍利我知道,那是涂山九的东西。龙鳞短剑——我不知道,但上面的龙鳞和我同源。竹简和信——我不知道,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姜子牙。红土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这把铜钥匙呢?”
“铜钥匙是赵家祠堂的钥匙,和龙心石无关。”
梁蕊把八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回背包里,只留下那把龙鳞短剑。她把剑从鞘里抽出来,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发出冷冽的光。她把剑举到眼前,透过剑身看着天花板上的灯,灯光穿过半透明的剑身,在墙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
“皖翔,这把剑能用吗?”
“能。但这把剑不是用来敌的。”
“那用来做什么?”
“用来……”皖翔停顿了一下,“用来召唤。”
“召唤什么?”
“召唤和我同源的那条龙。这把剑是用它的鳞片做的,它的魂魄可能还附着在剑上。如果你能唤醒剑里的魂魄,也许能召唤出那条龙的残魂。”
梁蕊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滑过。银白色的剑身在她指尖下微微震动,像一被拨动的琴弦,发出极细微的嗡鸣。
那嗡鸣声中,梁蕊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皖翔的声音,不是涂山九的声音,不是姜子牙的声音。
是一个陌生的、从未听过的、像风一样轻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。
“姐。”
梁蕊的手猛地一抖,短剑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姐?”
“皖翔,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皖翔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那是……我姐姐。”
“你有姐姐?”
“我说过,龙蛋是一窝一窝下的。我不知道我那一窝有几颗蛋,但如果这把剑上的龙鳞是和我同源的,那铸造这把剑的龙,可能是我的姐姐——也可能是我的妹妹。”
梁蕊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,剑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闪烁,像在说话,像在讲述一个被遗忘了千万年的故事。
“她在剑里。”梁蕊轻声说,“她的魂魄在这把剑里。”
“不是全部。”皖翔说,“只是一缕残魂。但那一缕残魂,足够告诉我一些事情了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告诉我,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梁蕊把短剑收回鞘里,放回背包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手很稳。她把背包的拉链拉好,背在肩上,站起来。
“赵远,”她给赵远发了一条微信,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赵远秒回了:“回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饺子。”
“又是饺子?”
“你的饺子我吃不到,你包的饺子总可以吧?”
赵远发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我去超市买面粉和肉馅。你等我。”
梁蕊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走进阳台,站在灶台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北京的冬天,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巨大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。但在这块抹布的最东边,有一小片天空是亮的,是那种浅浅的、像鱼肚白一样的亮。
那片亮光的方向,是东边。
东边,是狐山。
梁蕊站在阳台上,看着东边的天空,手放在口,感受着龙鳞纹路的温度。
“快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冬天快要到来的寒意,吹动了阳台上那几盆快死了的多肉。多肉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抖,像在回应她,像在说——
“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