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9:29

梁蕊几乎是跑着下山的。

她一边跑一边给赵远打电话,打了三个都没人接。发微信也不回。她急得满头大汗,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啦哗啦往下滚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
“你慢点。”皖翔在她脑子里说,“你跑这么快,万一摔了,不仅你受伤,我也跟着疼。”

“我男朋友来了!”梁蕊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喊,“他要是找到姥姥家,姥姥肯定会跟他说我上山了,他要是也上山——”
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皖翔的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他来不了。没有龙血印记的人,在狐山上走不了多远就会迷路。这座山有千万年的法力残留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。”

梁蕊稍微放慢了脚步,但没有停下来。她知道皖翔说得对,但她还是不放心。赵远这个人,倔得很,认准了的事情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如果他知道她在狐山上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上去找她。

而她不想让赵远卷进来。这件事太危险了,危险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,她不能把另一个人也拖进这个漩涡里。

等她跑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乱石滩在暮色中像一片灰色的海洋,每一块石头都像一只蹲伏着的、沉默的野兽。她穿过乱石滩,跑上土路,远远地看见姥姥家的院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。

车还亮着灯,发动机没熄,司机大概在等赵远给车费。

梁蕊加快了脚步,跑进院子的时候,正好看见赵远站在枣树下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,正和姥姥说着什么。

赵远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深蓝色卫衣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刘海搭在额前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两三岁。他的表情有些疲惫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这几天没睡好。

姥姥站在台阶上,手里还拿着锅铲,显然是在做饭做到一半被打断了。她看见梁蕊从院门口跑进来,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懈,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,指着赵远说:“你找的人回来了,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
赵远转过身,看见梁蕊,愣了一下。

梁蕊知道自己在赵远眼里是什么样子——头发散着,有几缕贴在脸上,衣服上全是泥土和树叶的痕迹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子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野人部落逃出来的现代人。

“梁蕊。”赵远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到底在什么?”

梁蕊走过去,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洗了手脸,然后用毛巾擦,才转过身面对赵远。

“我在爬山。”她说。

“爬山?”赵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,“你请假三天,坐三个多小时的高铁,跑到你姥姥家来,就是为了爬山?你知不知道你妈有多担心你?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?你电话不接,微信不回,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!”

梁蕊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赵远说的都对,她不接电话不回微信,确实让人担心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赵远解释她在山上做什么——难道要她说“我在收集仙水救一条龙”?

“赵远,你先坐下。”姥姥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。

赵远坐在枣树下,面前摆着一碗姥姥做的酸汤面。他拿着筷子,但没有吃,眼睛一直盯着梁蕊,像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。

梁蕊坐在他对面,低着头喝面汤。她知道赵远在看她,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从北京到滕县,三个多小时的高铁,加上从县城到村里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,赵远花了将近五个小时赶过来,总不能让他吃碗面就回去。

“所以,”赵远终于开口了,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你到底在狐山上什么?”

“我说了,爬山。”

“梁蕊。”赵远放下筷子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姥姥听见,“我们在一起两年了。你什么时候爬过山?你连爬楼梯都嫌累,周末能躺着绝不坐着。你告诉我,你一个人跑到这座连本地人都不敢上的山上去,就是为了爬山?”

梁蕊被他说得哑口无言。赵远说得对,她从来不是一个热爱户外运动的人。她在北京连香山都没爬过,每次赵远说要去爬山,她都用“周末想休息”搪塞过去。

“赵远,”梁蕊放下碗,看着他的眼睛,“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不是因为我信不过你,是因为……这些事情说出来你也不会信,而且知道这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
“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?”赵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又压了回去,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姥姥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忙活,似乎没听见他们说话,“梁蕊,你最近变了。从上个月开始,你就不对劲。老是发呆,老是看手机地图,老是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我问你怎么了,你总说没事。现在你请假跑到这里来,一身泥一身土地从山上下来,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没事?”

梁蕊沉默了很久。

院子里很安静,枣树上的麻雀已经归巢了,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声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着什么。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姥姥在炒菜,油烟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枣树叶子的清香。

“赵远,”梁蕊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,反反复复地做,做了十几年,每次醒来都觉得那不是梦?”

赵远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梦?”

“一个关于龙的梦。”

赵远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不是疑惑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表情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张开了又合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“你……”赵远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也做那个梦?”

梁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也?”

赵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。他低下头,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酸汤面,面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“我从十五岁开始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一个梦。”赵远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梦里有一条白色的龙,盘在一座黑色的山上,浑身是伤,鳞片掉了很多。它一直在说一个字,说了很多年,但我一直没听清是什么字。”

梁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直到三个月前,”赵远抬起头,看着梁蕊的眼睛,“我听清了。它说的是‘来’。”

“来。”

和梁蕊听到的那个字一模一样。

“赵远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梁蕊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我也想问你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赵远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三个月前,我开始做那个梦的时候,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,没当回事。但那个梦越来越频繁,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,我查了很多资料,查到了滕县,查到了狐山。然后我发现,你上个月开始频繁查的,也是狐山。”

梁蕊终于明白了赵远为什么会忽然提到去石家庄的事。他不是真的想去石家庄,他是在试探她。他想看看她的反应,想知道她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。

“所以你跟踪我?”梁蕊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意。

“我没有跟踪你。”赵远说,“你买票去滕县的时候,我就在你旁边。那天晚上你没睡,我也没睡。我看着你打开购票软件,看着你买了去滕县的高铁票。第二天你走了之后,我查了滕县的所有信息,查到了狐山,查到了石龙的传说,还查到了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页面,递给梁蕊。

梁蕊接过来一看,是一个她没见过的论坛帖子。帖子的标题是“龙血归处——一个家族的千年守候”,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,发帖时间是三天前——就是梁蕊到滕县的那天。

帖子内容很长,详细描述了梁氏家族从远古时期就开始守护狐山、等待龙血传人的历史,甚至提到了梁蕊的名字,说她是“最后一个龙血传人”,说她回到狐山“标志着千年宿命的终结”。

梁蕊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这是什么人发的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远说,“但这个帖子发出来之后,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。我截图保存了一部分,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。”

梁蕊把手机还给赵远,站起身来,在枣树下走了两圈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有人在盯着她,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。这个人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到狐山,甚至知道她姓梁。

这个人是谁?

是狐妖的残魂?不可能,狐妖被封印在碎石里,残魂只能在狐山范围内活动,不可能在网络上发帖子。

是天庭的人?皖翔说过,天庭不管人间的事,但万一……万一有人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呢?

“皖翔,”梁蕊在心里喊了一声,“你看到了吗?”

“看到了。”皖翔的声音很沉,“有人在帮我们,也有人在害我们。这个帖子的信息太详细了,详细到不像是外人能知道的。发帖的人,很可能是梁家的人。”

“梁家的人?除了我和姥姥,梁家还有别人?”

“你忘了,梁家在滕县住了多少代?分支出去的人有多少?你姥姥那一辈可能不知道,但族谱上记录的一切,梁家的每一代都有人知道。守山人不止你姥爷一个,梁家的血脉里,流着守山的责任。”

梁蕊深吸了一口气,坐回枣树下。

“赵远,”她说,“你说的那个梦,你还记得多少细节?”

赵远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。“那条龙,白色的,很大,盘在一座黑色的山顶上。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我知道它还活着,因为它的口在起伏。它的周围有很多小石头,形状像狐狸,围成一圈。那条龙一直在说话,说了很多年,我一直听不清,直到三个月前,我忽然听清了——它说‘来’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开始查滕县,查狐山,查石龙的传说。”赵远睁开眼,“我查到一个传说,说石龙的身体里封着一条真龙的魂魄,只有流着龙血的人才能唤醒它。流着龙血的人姓梁,住在滕县的梁庄。”

“所以你接近我?”梁蕊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跟我在一起,是因为你以为我是那个流着龙血的人?”

赵远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被刺痛的光芒。“梁蕊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本不知道什么龙血什么狐山。我是真心喜欢你的。”

梁蕊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闪躲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愤怒。她认识赵远两年了,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。

“对不起。”梁蕊低下头,“我不该那么说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”赵远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?你到底是什么人?这座狐山到底藏着什么?”

梁蕊沉默了很久。她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姥姥正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,是一盘红烧排骨,酱色的汤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。

“先吃饭。”梁蕊说,“吃完饭,我告诉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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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顿饭吃得很沉默。

姥姥坐在主位上,给赵远夹了好几块排骨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多吃点”,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梁蕊和赵远之间来回扫,像一把探照灯,想从两个人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东西。

赵远吃得很慢,像是在用吃饭的时间来消化梁蕊刚才说的那些话。他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,排骨啃了两块就放下了,米饭也只吃了半碗。

梁蕊吃得也不多。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帖子的事——到底是谁发的?为什么要发?目的是什么?

饭后,姥姥收拾碗筷进了厨房,把门关上了。梁蕊知道姥姥是故意的,给她和赵远留出说话的空间。

两个人坐在枣树下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又圆又大,挂在枣树的枝丫间,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色。

“赵远,”梁蕊先开口了,“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龙吗?”

赵远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三个月前我不信。现在我信了。因为我做了那个梦,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我能闻到龙血的味道。”

“那不是梦。”梁蕊说,“那是龙魂在召唤你。”

“召唤我?”赵远转过头看着她,“为什么是我?我又不姓梁,我身上又没有龙血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你。”梁蕊说,“但既然它召唤了你,你就有知情权。”

梁蕊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白瓷瓶,拧开瓶盖,倒出一滴仙水在掌心里。仙水在月光下发出银白色的光芒,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,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。

赵远盯着那滴仙水,瞳孔放大了。他伸出手,想去触碰,但手指在离仙水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。

“别碰。”梁蕊说,“仙水会认主。没有龙血印记的人碰了仙水,会被灼伤。”

她把仙水收回瓶子里,拧紧瓶盖,放回背包。然后她拉开衣领,露出口那片金色的龙鳞纹路。

赵远的目光落在那些金色的纹路上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伸出手,这次他没有犹豫,指尖轻轻地触上了那片纹路。

梁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不是疼痛,不是痒,而是一种像电流一样的东西,从赵远的指尖传过来,穿过她的皮肤,一直传到她的心脏里。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那片龙鳞纹路亮了,金色的光芒比平时亮了好几倍,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。

赵远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了回去。

“你……”赵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真的是龙血传人?”

“我是。”梁蕊把衣领拉好,“我的体内流着一滴龙血,那条叫皖翔的白龙的龙魂现在寄居在我的身体里。我回到狐山,是为了收集散落的仙水,修复龙魂,把它从石龙里彻底唤醒。”

赵远张着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赵远,”梁蕊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现在知道真相了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这就是事实。我不会让你卷进来,这件事太危险了。明天你就回北京,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,忘掉那个梦。”
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赵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,“梁蕊,我做了十五年的梦,梦里的那条龙一直在叫我。它叫了我十五年,不是为了让我来听听你的故事然后转身走掉的。”

“赵远——”

“我不走。”赵远打断了她,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你做什么,我陪你做。你去哪,我陪你去。不管多危险,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。”

梁蕊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不懂”,想说“你会死的”,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枣树下的两个人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沉默的、见证了一切的神像。

“蕊蕊,”姥姥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“让他留下吧。他既然被召唤了,就有他该做的事。”

梁蕊转过头看着姥姥。姥姥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慈祥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的、了然于心的平静。

“姥姥,你知道什么?”梁蕊问。

姥姥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进了屋里,关上了门。院子里只剩下梁蕊和赵远两个人,还有那棵老枣树,和头顶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。

“梁蕊,”赵远轻声说,“我们在一起两年了。我以为我很了解你,但现在我发现,我对你一无所知。”

梁蕊苦笑了一下。“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。”

“那就一起了解。”赵远伸出手,握住了梁蕊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茧,那是他大学时候练吉他留下的。梁蕊的手被他握着,感觉像被一团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,安全,但不窒息。

她没有抽回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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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赵远睡在梁蕊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里。梁蕊睡在姥姥的房间里,和姥姥挤一张床。

姥姥躺下之后就闭上了眼睛,但梁蕊知道她没睡着。老人的呼吸声太轻了,轻得不像是在睡觉,更像是在假装睡觉。

“姥姥,”梁蕊在黑暗中轻声说,“赵远说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做那个梦了。”

姥姥没有回应。

“他梦里的龙跟他说了‘来’,和我说的一模一样。皖翔说只有流着龙血的人才能被它召唤,赵远不姓梁,他身上没有龙血,为什么他也能被召唤?”

沉默了很久。梁蕊以为姥姥真的睡着了,正准备翻个身,姥姥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,像一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。

“因为那个梦,不是你一个人的梦。”

梁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你姥爷年轻的时候,也做过那个梦。但不是只有梁家的人做过那个梦。这个村子里的老人,或多或少都做过。有人说那是狐山在作祟,有人说那是石龙在托梦。但我知道真相。”

姥姥翻了个身,面朝梁蕊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,但梁蕊能感觉到姥姥的目光,像两颗微弱的星星,在黑暗中闪烁。

“那条龙在等人。它等了太久了,久到它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。它用梦的方式,把消息散播出去,散播到方圆几百里的每一个角落。它在说——这里有一条龙,这里有仙水,这里有一只被封印的狐妖。来啊,来啊,来帮我,来我,来救人间,来毁掉一切。”

“但只有一个人能真正听到它。只有那个身上流着它龙血的人,才能听清它说了什么。其他人听到的,只是一些模糊的声音,一些抓不住的影子。”

“赵远能听到‘来’这个字,说明……”姥姥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说明他和这条龙之间,也有某种联系。不是血的联系,是别的。”

“别的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姥姥的声音里有了一种疲惫,“蕊蕊,姥姥老了,很多事情想不明白,很多事情看不清。但你比姥姥聪明,你比姥姥有勇气。你去做你该做的事,姥姥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

梁蕊没有再问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,在姥姥身上那股熟悉的艾草和泥土的味道里,慢慢地沉入了梦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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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梁蕊醒来的时候,赵远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
他换了一身衣服,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脚上蹬着一双登山鞋,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。梁蕊从来不知道赵远有登山包,她甚至不知道赵远会穿冲锋衣。

“你哪来的这些装备?”梁蕊揉着眼睛走出来。

“昨天晚上让出租车司机帮我从县城带的。”赵远拍了拍登山包,“里面有两件冲锋衣,两双登山鞋,两个头灯,两把多功能刀,两个水壶,两天的压缩粮,还有急救包和睡袋。”

梁蕊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要上山?”她问。

“我们。”赵远纠正她,“不是‘你’,是‘我们’。”

“赵远,我说了,这件事很危险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远打断了她,“但你一个人去更危险。我查过了,狐山上有野兽,有陷阱,有狐妖的残魂。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事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我跟你一起去,至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”

梁蕊想反驳,但她发现赵远说的有道理。她在狐山上跑了三天,确实遇到过几次危险——差点掉进石缝,差点被落石砸到,差点踩到一条毒蛇。如果有赵远在旁边,至少能帮她看着脚下。

“而且,”赵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梁蕊,“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。”

梁蕊接过那个东西,是一个小玻璃瓶,和梁蕊用来装仙水的那种一模一样。但瓶子里装的不是仙水,而是一颗黑色的、像豆子一样的东西,表面有金属的光泽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梁蕊举着瓶子对着光看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远说,“但梦里的龙让我把这个带上。它说这个能帮我找到仙水。”

“皖翔,”梁蕊在心里喊了一声,“这是你的?”

皖翔沉默了两秒。“不是。我没有给赵远托过梦,也没有给他这种东西。”

梁蕊的心沉了一下。不是皖翔,那是谁?是狐妖?还是别的什么存在?

“赵远,”梁蕊把玻璃瓶还给他,“你确定那个梦和之前的梦是一样的?”

赵远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太一样。之前的梦,那条龙是闭着眼睛的,一直在重复说‘来’。但昨天晚上那个梦,龙的眼睛是睁开的。它看着我,然后把那颗黑色的东西吐出来,落到我手里。它说——‘带着它,去找仙水。’”

梁蕊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“皖翔,”她在心里问,“你的眼睛,是睁开的还是闭着的?”

“闭着的。”皖翔说,“从坠亡的那天起,就再也没有睁开过。”

梁蕊握着那个小玻璃瓶,瓶子里那颗黑色的豆子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。她不知道这是谁给赵远的,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除了皖翔之外,还有别的力量在介入这件事。这股力量不知道是敌是友,但它的手段比狐妖更隐蔽,比天庭更直接。

“赵远,”梁蕊把玻璃瓶还给他,声音很认真,“这个瓶子里的东西,你收好,但不要轻易用。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是谁给的。在没有搞清楚之前,用它的风险太大了。”

赵远点了点头,把瓶子放进了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。

“那我们还上山吗?”他问。

梁蕊看了一眼东边天际的晨光,又看了一眼狐山的方向。那条石龙横卧在山顶上,在晨光中像一条沉睡的巨兽。她的口,那片金色的龙鳞纹路正在微微发烫,像在催促她。

“上。”梁蕊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?”

“等我做好计划。”梁蕊转身走进屋里,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她手绘的狐山地图——上面标注了已经找到的七滴仙水的位置,以及据皖翔的感知推测出来的其他仙水的大致分布。

她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个区域。

“这三个地方,是狐山上仙水最密集的区域。”梁蕊指着地图对赵远说,“东边的这片石林,西边的这条溪谷,还有北边的这个山洞。每个地方至少有十几滴仙水,如果能把这几个地方的仙水都找到,我们就能收集到将近五十滴。”

“五十滴,离三千滴还差得远。”赵远皱着眉头。

“但五十滴是一个开始。”梁蕊说,“而且,这些地方的仙水取起来比外围那些散落的要难得多。石林那边离狐妖的碎石比较近,溪谷那边有野兽出没,山洞里面……皖翔说山洞里面可能有危险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危险的东西?”

梁蕊犹豫了一下。“皖翔没说清楚。它只说,那个山洞里除了仙水,还有别的东西。别的什么,它不肯说。”

赵远看着地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去哪个?”

梁蕊想了想。“先去石林。离得最近,仙水最多,虽然离狐妖的碎石近,但只要小心一点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
“那就去石林。”赵远把地图折好,塞进口袋里,“走吧。”

两个人背上背包,走出院子。姥姥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,塞到梁蕊手里。

“带着路上吃。”姥姥说,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布包,一个递给梁蕊,一个递给赵远,“符,一人一个。不管有用没用,图个心安。”

赵远接过那个红布包,愣了一下,然后认认真真地把它挂在了脖子上。

“谢谢姥姥。”他说。

姥姥看着赵远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,然后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小伙子,”姥姥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赵远能听见,“好好照顾蕊蕊。她不容易。”

赵远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梁蕊假装没听见,转身朝狐山的方向走去。赵远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土路上,像两个正在走向未知世界的剪影。

身后的院门口,姥姥站在那里,佝偻着背,竹竿撑在地上,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。

她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,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,但嘴角是微微上翘的。

“老头子,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等到了。都等到了。”

枣树上,那只黑色乌鸦又出现了。

它蹲在最高的那枝丫上,歪着头,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狐山的方向。它的爪子在树枝上轻轻地抓了一下,树皮被撕下来一小块,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。

那只乌鸦的嘴里,含着一颗黑色的、像豆子一样的东西。

和赵远瓶子里的那颗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