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李桂兰送到山下的时候,王长河正蹲在乱石滩边上抽烟。他脚底下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,每一都抽到了过滤嘴,烧得焦黑。
看见梁蕊扛着李桂兰从山路上下来,王长河猛地站起来,烟头从手指间掉下去,在地上弹了两下,熄了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快步跑过去,从梁蕊手里接过李桂兰,抱在怀里。
“桂兰?桂兰!”王长河的声音在发抖,他用手拍着李桂兰的脸,一下比一下重,“你醒醒,你睁眼看看我!”
李桂兰的眼皮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。
“她没事,”梁蕊靠在旁边的树上,喘着气说,“就是太虚弱了,需要休息。王叔,你赶紧送她去镇上的医院,让医生给她检查一下,输点营养液什么的。”
王长河抬起头看着梁蕊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:“姑娘,谢谢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梁蕊。梁庄梁家的外孙女。”
王长河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他没有再问,把李桂兰打横抱起来,朝村子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,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梁家的人,果然还是上山了。”
梁蕊看着他抱着李桂兰走远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梁家的人,果然还是上山了。
这句话里有一种宿命的味道,像一把锁,咔嚓一声,把她和这座山、这个姓氏、这条龙之间的那线,又拧紧了一圈。
梁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姥姥家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姥姥坐在枣树下,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小米粥和两张烙饼,一口没动,显然是在等她。
“回来了?”姥姥的目光从梁蕊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上——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,袖子划破了一道口子,手背上还有了的血痕。姥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,只是站起身来,走进厨房,端出了一盆温水和一条净的毛巾。
“洗洗,吃饭。”
梁蕊洗了手脸,坐在枣树下,把那碗凉了的小米粥喝了个精光,又吃了两张烙饼。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太斯文,姥姥看在眼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今天早上以来姥姥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类似于笑的表情。
“姥姥,”梁蕊放下碗,“王长河媳妇的事,你以前见过类似的吗?”
姥姥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桌上的抹布,慢慢地擦着桌面。“见过。你姥爷在世的时候,有个邻村的女人,也是这样,半夜里爬起来往狐山上跑。她男人拦了三次,拦不住,第四次没拦住,她上了山,再也没下来。”
“没下来?”
“村里人上山找了两天,在石龙前面的那些碎石堆里找到她的鞋。人就找不到了,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姥姥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后来有人说是被狐仙吃了,有人说是被龙吸走了。你姥爷不信那些,他说那个女人是被碎石里的东西拽进去了。”
“拽进碎石里?”
“你姥爷说,那些碎石不是普通的石头,里面封着狐妖的魂魄。狐妖的魂魄想出出不来,想活活不了,就勾引活人过去,把活人的精气吸走,用精气来养自己的魂魄。吸够了,就能从石头里出来了。”
梁蕊下意识地摸了摸口那片龙鳞纹路。姥爷说的,和皖翔说的,基本对得上。
“姥姥,姥爷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姥姥放下抹布,在梁蕊对面坐下来。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,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,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的。
“你姥爷年轻的时候,和你一样,也做过那个梦。”
梁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也梦到了一条白龙?”
姥姥点了点头。“但他梦到的次数没你多,一年也就一两次。他跟你不一样,你是那滴龙血的正主,他不是。他只是梁家的守山人,世世代代替那个正主守着狐山,等着正主出现。”
“守山人?”
“梁家的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‘龙血归处,梁氏为引’。引是什么?引路的人。梁家的使命,就是等那个身上带着龙血印记的孩子出生,然后把她引到狐山上去,让她完成她该完成的事。”
梁蕊的心跳得更快了。“姥姥,你说的这些,我妈知道吗?”
姥姥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你妈从小就不信这些,我跟她说过一次,她说我是老糊涂了,让我少看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。后来我就不跟她说了,说了也不信,白费口舌。”
“那我爸呢?”
“你爸更不信。”姥姥叹了口气,“你爸是县城里长大的,读了那么多书,脑子里全是科学道理。你跟他说龙啊狐仙啊,他只会笑你。”
梁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了的血痕,心里乱糟糟的。
“姥姥,那个正主——我——到底要完成什么事?”
姥姥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站起身来,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,拿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。布包不大,方方正正的,蓝底白花,是很老式的那种包袱皮。她把布包放在梁蕊面前,一层一层地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书。
不是普通的书,是一本手抄的线装书,封面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磨损得很厉害,像是被翻过无数遍。封面上写着四个毛笔字——字迹工整但有些褪色——梁蕊辨认了一会儿,认出是“梁氏族谱”三个字,还有一个字她不太确定,像是个“志”字,又像是个“记”字。
“你姥爷在世的时候,把这本族谱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”姥姥把书推到梁蕊面前,“他自己不识字,就让我念给他听。一遍又一遍,念到他都能背下来了,还是让我念。”
梁蕊翻开族谱。纸张很薄,透光,上面的字是蝇头小楷,写得一丝不苟。第一页第一行,果然如姥姥所说,写着八个字——“龙血归处,梁氏为引”。
她继续往下翻,后面是一行一列的人名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卒年月和一两行简短的生平介绍。梁蕊看到了自己姥爷的名字——梁德厚,生于一九四三年,卒于一九九九年。生平介绍只有一句话:“守山三十载,待主而归。”
梁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姥爷。她出生那年,姥爷已经在狐山脚下跪了一整夜,回来之后身体就不行了,勉强撑了两年,她两岁的时候,姥爷就走了。她对姥爷的全部印象,就是姥姥床头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——一个瘦削的老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站在枣树下,眯着眼睛笑。
“你姥爷等了你一辈子。”姥姥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从十六岁就开始守山,守了三十多年,一直守到你出生。他知道自己等到了,就放心地走了。”
梁蕊的眼泪掉在了族谱的纸页上,把“梁德厚”三个字洇湿了一小块。她赶紧用手背去擦,怕把那些脆弱的纸张弄破了。
“姥姥,我会做完该做的事。”梁蕊抬起头,看着姥姥,眼睛红红的,但声音很稳,“我会把那条龙救活,把狐妖彻底消灭。不是为了姥爷,也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……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,但我就是要做。”
姥姥伸出手,粗糙的手掌覆上了梁蕊的手背,轻轻拍了拍。“我知道。你姥爷也知道。从你出生那天他就知道,你不会让他失望的。”
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地响,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田野里麦苗的清香。梁蕊把那本族谱小心翼翼地合上,用蓝布包袱重新包好,还给姥姥。
“姥姥,你帮我收着。等我做完该做的事,我再回来好好看。”
姥姥接过包袱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“好,我帮你收着。”
那天下午,梁蕊在姥姥的床上睡了一觉。她太累了,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沾上枕头就睡过去了,连梦都没做一个。等她醒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,窗外是橘红色的晚霞,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。
她伸了个懒腰,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。口的龙鳞纹路温温的,不像之前那么烫了,像一个刚吃饱了的小动物,安静地伏在她的口。
“皖翔,”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,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皖翔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,低沉而平稳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当年为什么要狐妖?你说过‘因为它该死’,但我觉得不止这个原因。”
沉默。
梁蕊等了一会儿,以为皖翔又像上次一样沉下去不回答了,正想放弃,皖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,都要真实,像一个终于摘下了面具的人,露出了真正的脸。
“因为她了我的师父。”
梁蕊愣住了。
“那个穿白袍的老人?”梁蕊想起了在那些画面里看到的人,“在云池边养你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皖翔的声音里有一种梁蕊从未听过的情绪,那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像一样扎在骨头里的东西,“他叫云伯,是天宫云池的守池人。我是一条无父无母的野龙,是云伯从云池底捡到的龙蛋里孵出来的。他养了我八百年,教我说话,教我飞,教我下雨。他不只是我的师父,他是我的……”
皖翔没有说下去。
但梁蕊听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。
父亲。
“狐妖了云伯?”梁蕊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,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,院子里的枣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皖翔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梁蕊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沉下去,不回答了。
但他没有。
“云伯不是狐妖的。”皖翔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,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云伯是因为我才死的。”
梁蕊没有追问,她感觉到皖翔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——或者说,来积攒说出这些话的勇气。
“狐妖在葫芦套作乱的那些年,我曾经向天庭上书,请求派兵剿灭它。”皖翔的声音平缓而沉重,像一条河在冰层下面缓缓流淌,“天庭的答复是——狐妖修炼万年,已有半仙之体,不可轻动刀兵。除非它主动触犯天条,否则天庭无权涉。”
“可它明明在祸害人间。”梁蕊忍不住说。
“人间的事,天庭管不过来。”皖翔的语气里有了一种苦涩的味道,“人间太大了,妖魔太多了,天庭的规矩是——只要不威胁到天界的秩序,人间的事由人间自己解决。”
“那云伯呢?”
“云伯听说我在人间受了委屈,私自下界来帮我。”皖翔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,“他带了一葫芦仙水,想帮我把狐妖退。但他太老了,八百年守着云池,他的法力早就退化了。狐妖发现了他,用三条尾巴缠住了他,把他拖进了葫芦套的深处。”
梁蕊屏住了呼吸。
“我赶到的时候,云伯已经……”皖翔的声音断了一下,像一弦崩得太紧,忽然松了,“狐妖吸了他八百年的修为,把他变成了一具尸。那具尸现在还埋在葫芦套的某一棵老槐树下面,我没有找到。我找了很多年,没有找到。”
梁蕊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所以我发誓要了狐妖。”皖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,像一潭死水,下面藏着不知道多深的漩涡,“不是为了天庭,不是为了人间,就是为了云伯。我要让那只狐狸知道,有些债,是千万年都还不清的。”
梁蕊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
她终于明白了皖翔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是从哪里来的。不是正义感,不是责任感,是愧疚。他觉得自己害死了云伯,他要用自己的命去还。
“皖翔,”梁蕊在心里轻轻说,“你师父不会怪你的。”
皖翔没有回答。
梁蕊感觉到口那片龙鳞纹路的温度忽然降了下去,从温热变成了微凉,像一个正在慢慢冷却的、刚刚倾诉完所有秘密的人,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。
她没有再说话,翻了个身,在暮色中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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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梁蕊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了。
她披上外套走出去,看见姥姥正站在院门口,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。那男人的夹克上有“滕县电视台”的字样,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,身后还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。
“大娘,您别紧张,我们就是做个采访。”中年男人的笑容很职业,露出八颗牙齿,“听说昨天你们村有个女人在狐山上失踪了,是被一个从北京回来的姑娘救下来的?那姑娘是您外孙女吧?”
姥姥的脸色很难看,竹竿在手里攥得紧紧的,像随时准备。
“没有什么狐山,没有什么失踪,你们搞错了。”姥姥的声音又硬又冷,和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,“你们走吧,这里没什么好采访的。”
“大娘,我们接到群众爆料——”
“我说了,没什么好采访的!”姥姥的竹竿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扛摄像机的小伙子被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中年男人的笑容也僵了一下,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表情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塞到姥姥手里。
“大娘,您要是改变主意了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说完,他带着扛摄像机的小伙子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梁蕊听见他小声对那小伙子说:“先拍点空镜,狐山的远景,村里人的反应,回头再剪。”
梁蕊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个记者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“姥姥,他们怎么知道昨天的事?”
姥姥转过身,把那张名片揉成一团,扔进了灶膛里。“村里人多嘴杂,王长河送他媳妇去医院的路上,肯定有人看见了,一传十十传百,传到了记者耳朵里。”
“会不会坏事?”梁蕊问。
姥姥没有回答。她站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,火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
“蕊蕊,你该走了。”姥姥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急迫的事,“记者来了,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来。你是从北京回来的,你身上有他们要挖的东西。留在这里,不安全。”
梁蕊想说“我不怕”,但她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口。她不是不怕,她怕的事情很多——怕狐妖的残魂找到新的宿主,怕自己的精血被龙魂消耗殆尽,怕赵远追到滕县来发现她的秘密,怕姥姥一个人在家出了事没人照顾。
但她更怕的是,如果她现在走了,那些该做的事情就永远做不完了。
“姥姥,我不会走的。”梁蕊走到灶台前,拿起一个馒头,掰开,塞了一截咸菜在里面,“我的事还没做完。狐山上的仙水我才收集了一滴,还有好多滴散在各个地方,我要把它们全部找到。”
姥姥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中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落下去。
“那仙水……要多少滴才够?”
梁蕊咬了一口馒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皖翔没说具体的数字,但肯定不止一滴。狐山这么大,当年仙水洒得到处都是,我得一滴一滴地找。”
“皖翔?”姥姥皱起眉头。
梁蕊愣了一下,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她犹豫了一下,决定不再瞒着姥姥。
“姥姥,那条龙叫皖翔。它的龙魂现在在我体内,我能跟它说话。”
姥姥的火钳从手里滑了下去,掉在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姥姥的声音发颤,“那龙的魂……在你身体里?”
梁蕊拉开衣领,露出口那片金色的龙鳞纹路。在灶火的映照下,那片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,像一片真正的龙鳞嵌在她的皮肤里。
“它在这里。”梁蕊说,“以我心头的精血为食,以我呼吸的气息为命。我活着,它就活着。我死了,它也会死。”
姥姥盯着那片金色的纹路看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悲伤,从悲伤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、像是认命了的东西。她慢慢地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火钳,放回灶台上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梁蕊,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姥爷要是还在,他肯定很高兴。”
梁蕊没有说话。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姥姥。姥姥的肩膀很窄,骨头硌着梁蕊的下巴,但那种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没有变,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姥姥,我答应你,我会小心的。”梁蕊把脸埋在姥姥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完,然后回北京,继续做我的广告文案,给你挣大钱。”
姥姥被她逗笑了,笑声里带着泪意。“我不要你的大钱,你平平安安的,就是给我最大的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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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过早饭,梁蕊收拾好背包,准备再次上山。
她在背包里装了水、粮、手电筒、充电宝、一把姥姥塞给她的小刀(“用”),还有那瓶她昨天晚上在镇上的药店买的碘伏和纱布——上次取仙水的时候手指被石头划破了,她得备着点,因为接下来还会划破很多次。
临出门的时候,姥姥叫住了她。
“蕊蕊,你等一下。”
姥姥走进里屋,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,拿出一个巴掌大的、黑乎乎的东西,塞到梁蕊手里。
梁蕊低头一看,是一个罗盘。
不是那种旅游景点卖的工艺品罗盘,是一个真正的、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老罗盘。铜质的盘面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,上面的刻度有些模糊了,但指针是好的,在她手里微微颤动着,指向东南方向——指向狐山。
“这是你姥爷的东西。”姥姥说,“他年轻的时候用这个找过山上的仙水。”
梁蕊愣住了。“姥爷找过仙水?”
“找过。”姥姥点了点头,“你姥爷年轻的时候,有几次做梦,梦里的龙告诉他仙水在哪。他就拿着这个罗盘上山去找,找到了就装在小瓶子里带回来。”
“带回来的仙水呢?”
姥姥走到墙角,搬开一个旧水缸,水缸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块活动的砖。她把砖拿起来,从砖下面的小洞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,递给梁蕊。
瓷瓶只有拇指大小,瓶口用蜡封着。透过白色的瓷壁,梁蕊能看到里面有液体在晃动,发出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。
“你姥爷一共找到了三滴。”姥姥说,“他说仙水是天上的东西,不能随便用,要留给该用的人。现在你来了,你就是那个该用的人。”
梁蕊接过那个小白瓷瓶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,和那块刻着“龙血归处”的石头放在一起。
“谢谢你,姥姥。”梁蕊的声音有些哑,“也谢谢姥爷。”
“去吧。”姥姥站在院门口,竹竿撑在地上,腰挺得直直的,像一个送战士上战场的母亲,“天黑之前回来,姥姥给你炖鸡。”
梁蕊点了点头,转身朝狐山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十几步,她回过头,姥姥还站在院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,格外孤独。
梁蕊深吸了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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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上山,梁蕊有了明确的目标。
皖翔在她意识里画了一张“仙水分布图”——不是真正的地图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像导航一样的感知。她能感觉到散落在狐山各处的仙水,像一个个微弱的信号源,有的离她很近,有的很远,有的在半山腰,有的在山顶,还有的在——她停下来,仔细感知了一下——在山的背面,葫芦套的方向。
“狐山背面也有仙水?”梁蕊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问。
“有。”皖翔的声音经过一夜的休息,比昨天清晰了一些,“当年我洒下的仙水覆盖了整个葫芦套,不只是在山顶上。但山背面的那些仙水,离狐妖的碎石比较近,取的时候要格外小心。”
梁蕊点了点头,在脑子里把仙水的位置排了个序——先从最近、最安全的开始取,等经验和信心都积累够了,再去取那些危险区域的。
第一滴仙水的位置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。
这片竹林梁蕊昨天上山的时候经过过,但她没有注意到竹林深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今天她有了龙鳞纹路的指引,很轻松地就在竹林最密集的地方找到了那滴仙水——它嵌在一竹子的部,像一颗露珠一样挂在竹节上,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。
“这个简单。”梁蕊蹲下来,伸出手指去触碰那滴仙水。
“等等。”皖翔忽然说。
梁蕊的手停在半空中。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看你左边的那块石头。”
梁蕊转过头,看向左边。竹林的地面上散落着很多石头,大大小小的,她一时没看出哪块有问题。
“最大的那块。”皖翔说,“它上面有什么?”
梁蕊仔细看过去,那块最大的石头有一张书桌那么大,表面长满了青苔。在青苔的缝隙里,她看到了几个刻上去的字。
不,不是字,是一个符号。
一个她见过的符号——和姥姥给她的那块石头上刻的篆书是同一个字体,但这个符号只有一个,孤零零地刻在石头上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梁蕊问。
“标记。”皖翔的语气有些凝重,“这是狐妖的标记。它来过这里。”
梁蕊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它来过?它不是被封在碎石里了吗?”
“它的本体被封在碎石里,但它的残魂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游走。这片竹林离山顶不算太远,它的残魂能到达这里。这块石头上的标记,是它在宣示领地——意思是这滴仙水是它的,谁都不许动。”
梁蕊看了看那滴仙水,又看了看那块刻着标记的石头,犹豫了两秒钟。
然后她伸手摘下了那滴仙水。
银白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,在她手背上凝成一颗水珠。她用事先准备好的小玻璃瓶接住,塞上木塞,放进口袋里。
全程不超过五秒钟。
“你倒是脆。”皖翔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笑意。
“我要是犹豫了,它就会发现我了。”梁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对不对?”
皖翔沉默了一秒。“对。但你说‘它’的时候,能不能不要用‘它’?狐妖有名字。”
梁蕊愣了一下。“狐妖有名字?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因为你没问过。”皖翔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它叫涂山九。涂山氏,九尾狐。”
“涂山九。”梁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那三个字念起来有一种奇异的韵律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的节拍。
“涂山九不是一个普通的狐妖。”皖翔说,“它是涂山氏的后裔。涂山氏是上古神族,和大禹治水的传说有关。九尾狐在涂山氏中是王族的标志,涂山九是涂山氏最后一个九尾狐。”
“最后一个?”
“涂山氏在上古时期就衰落了,九尾狐的血脉越来越稀薄,到了涂山九这一代,整个涂山氏只剩下它一个九尾狐了。它带着涂山氏的全部传承和怨念,在人间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,把自己炼成了一个连天庭都不愿意招惹的存在。”
梁蕊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天庭都不愿意招惹?”
“天庭不是打不过它,是不值得。打一个涂山九,要牺牲多少天兵天将?要耗费多少仙力?天庭的天帝讲究的是权衡利弊,不是惩恶扬善。涂山九祸害的是人间,不是天界,天帝犯不着为了人间的事大动戈。”
梁蕊攥紧了拳头。她想起皖翔之前说过的话——“人间的事,天庭管不过来。”现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管不过来,是不想管。天庭不在乎人间的死活,就像人类不在乎蚂蚁窝的死活一样。
“所以你只能自己去。”梁蕊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我只能自己去。”皖翔说,“我欠云伯一条命,我要还。”
梁蕊把那个装着仙水的小玻璃瓶放进背包里,站起来,朝竹林外走去。她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看了那块刻着标记的石头一眼。
石头上那个孤零零的符号,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但梁蕊总觉得,那只眼睛正在慢慢地睁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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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,梁蕊每天都在狐山上度过。
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,在山林间穿行,据龙鳞纹路的指引,一滴一滴地寻找那些散落千万年的仙水。
第二天,她在山顶东南方向的一处石缝里找到了两滴。两滴仙水挨在一起,像一对孪生兄弟,静静地躺在石缝的最深处。取这两滴仙水的时候,她不得不把整条手臂伸进石缝里,胳膊被石头磨破了皮,疼得她龇牙咧嘴,但还是成功地把两滴都取了出来。
第三天,她在山腰的一条小溪里找到了一滴。那滴仙水沉在溪底的一颗鹅卵石下面,溪水很凉,梁蕊脱了鞋袜,赤脚踩在溪底的碎石上,弯着腰摸了半天,才把那滴仙水从鹅卵石下面赶出来。仙水混在溪水里,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,像一小片流动的星光。
加上姥爷留下的那三滴,梁蕊现在已经收集了七滴仙水。
“七滴了。”梁蕊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把湿透的裤腿拧,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装仙水的小玻璃瓶,对着阳光晃了晃。瓶子里有七颗银白色的水珠,每一颗都圆润饱满,像七颗缩小了的月亮,在玻璃瓶里安静地悬浮着。
“不够。”皖翔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,“远远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蕊把瓶子收回背包,叹了口气,“但你总得给我一个大概的数字吧?十滴?一百滴?一千滴?”
皖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当年我从天庭仙水池里吸足了仙水,那仙水池有多大你知道吗?有你们北京的那个什刹海那么大。我吸了满满一肚子的仙水,就算洒了大半,剩下的散落在狐山各处,至少也有……”
“多少?”
“至少也有三千滴。”
梁蕊手里的玻璃瓶差点掉进溪水里。
三千滴。她花了三天时间,找了七滴。照这个速度,她需要一千二百多天——三年多——才能把仙水收集完。
“三年?”梁蕊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我要在狐山上待三年?”
“用不了三年。”皖翔的语气倒是很平静,“你现在还不熟练,等你的感知能力越来越强,找仙水的速度会越来越快。而且不是所有的仙水都散得这么开,有些地方的仙水是一小片一小片的,一片就有几十滴。”
“几十滴?”梁蕊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在哪里?”
“葫芦套深处。”
梁蕊的眼睛又暗了下去。葫芦套深处,就是离狐妖碎石最近的地方,也是狐妖残魂最活跃的区域。去那里取仙水,风险比在竹林里取那一滴要大十倍、百倍。
“先不着急去葫芦套。”皖翔说,“先把外围的仙水找完,等你和龙鳞纹路的配合更默契了,等你体内的龙魂能量更强了,再考虑进葫芦套。”
梁蕊点了点头。她知道皖翔说得对,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,像有一弦在越绷越紧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。
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——下午三点多。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,山里的光线暗得比外面早,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准备下山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有信号?
梁蕊低头一看,手机上显示有两格信号,虽然很弱,但确实有信号。她打开微信,消息像水一样涌进来,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消息,还有几条是赵远发的。
赵远:“梁蕊,你到底在滕县什么?”
赵远:“你妈打电话给我了,说你不接她电话,她很担心你。”
赵远:“我明天到滕县,你把地址发给我。”
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发的:“我已经在火车上了,下午三点半到滕县东站。你把姥姥家的地址发给我,我打车过去。”
梁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——三点四十分。
赵远已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