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山东侧的石林,在梁蕊的地图上只是一个模糊的标记。
她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。前三天她收集仙水的范围都集中在山腰和山顶的外围区域,石林在东边的山坡上,从村子方向看不到,从山顶也看不到,被一道突出的山脊挡住了。
要到达石林,需要先沿着山腰的小路走到东侧,然后从一个很窄的、两边都是陡坡的山脊上穿过去。这条路不好走,尤其是对赵远这样第一次上狐山的人来说。
“跟紧我。”梁蕊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“有些地方的石头是松的,踩上去会滑。”
赵远跟在她身后,一只手扶着山壁,一只手拿着手机当手电筒。山脊上的路只有不到一米宽,左边是一道几乎垂直的斜坡,长满了灌木和杂草;右边是一道更深更陡的崖壁,崖壁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、看不清底的山谷。
“这座山怎么这么邪门?”赵远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在北京爬过香山,路都是修好的,台阶都是水泥的。这山怎么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?”
“因为没有人来。”梁蕊说,“本地的村民都不上这座山,更别说修路了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上?”
梁蕊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,想着怎么跟赵远解释那些村民不上山的原因——不是因为懒,不是因为不感兴趣,而是因为怕。一种从祖辈传下来的、植在血液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,这座山上有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梁蕊最终说了这么一句。
赵远没有再问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山脊变得宽阔了,两边的坡度也缓了下来。梁蕊停下来,掏出地图看了看,又用手机上的指南针确认了方向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说,“石林就在前面那道山梁的后面。”
她抬起头,朝前方望去。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,远处的山梁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,像蒙着一层纱。山梁的后面,隐约能看到一些直立的、形状奇怪的石柱,像一从地里长出来的牙齿。
那就是石林。
梁蕊收起地图,加快了脚步。她口的龙鳞纹路开始发热了,温度比之前高了不少,这说明石林里的仙水浓度很高,至少有十几滴聚集在一起。
“皖翔,”她在心里问,“石林里有没有狐妖的残魂?”
“有。”皖翔的回答很脆,“但不多。石林离山顶有段距离,涂山九的残魂主力集中在山顶碎石附近,能延伸到石林的只是一些很弱的触须。只要你不触碰那些带有标记的石头,它不会发现你。”
“带有标记的石头长什么样?”
“和你在竹林里看到的那块一样,上面刻着涂山氏的族徽。族徽的形状是一只九尾狐,简化成了九条线和一个圆。你看到这种标记,绕开走。”
梁蕊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。
她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石林出现在眼前。
石林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几十青灰色的石柱高高低低地立在山坡上,高的有十几米,矮的只到她的膝盖。石柱的形状千奇百怪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有的像某种已经失传了的古老文字。晨雾在石柱间流动,把整片石林笼罩在一片神秘的、像梦境一样的氛围里。
赵远跟在她身后,也看到了石林。他站在山梁上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这些石头……是天然形成的吗?”他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梁蕊说,“有些是天然的石柱,有些是当年龙狐大战时被法力扭曲过的岩石。皖翔说,这片石林里有当年大战的能量残留,你在里面走的时候,可能会看到一些……奇怪的东西。”
“奇怪的东西?”
“幻象。”梁蕊一边说一边走进石林,“当年的战斗太激烈了,能量残留会像录像带一样把当时的画面记录下来,在某些条件下重放出来。你可能会看到龙,看到狐妖,看到火光和闪电。但记住,那些都是幻象,不是真的。不要害怕,不要跑,站在原地等幻象消失就行了。”
赵远深吸了一口气,跟着梁蕊走进了石林。
石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。那些石柱像一把把巨大的伞,把大部分的晨光都挡住了,只有少数几缕阳光从石柱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斑。
梁蕊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,照着前方的路。地面坑坑洼洼的,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缝,走起来很费劲。她一边走一边注意着龙鳞纹路的温度变化,寻找仙水的精确位置。
“往左。”皖翔在她脑子里说。
梁蕊往左拐,绕过一粗大的石柱,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在一个由三石柱围成的小小空地上,有一小片银白色的液体,像一汪小小的池塘,静静地躺在地面上。那片银白色液体大概有一个脸盆那么大,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芒。
“这是……仙水?”梁蕊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对。”皖翔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,“我跟你说过,有些地方的仙水是一小片一小片的,一片就有几十滴。这片大概有四十滴左右。”
四十滴。梁蕊花了三天时间才收集了七滴,现在她面前就有四十滴。
“赵远,过来。”梁蕊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赵远?”
梁蕊转过身,身后只有那些沉默的石柱,和流动的晨雾。赵远不见了。
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她往回走了几步,在刚才经过的那石柱旁边停下来,朝四周张望。石林里到处都是石柱,每石柱看起来都差不多,她分不清来时的方向了。
“皖翔,赵远不见了!”
“别慌。”皖翔的声音很镇定,“他应该就在附近。石林里很容易迷路,他可能只是拐错了弯。你用龙鳞纹路感受一下他的位置。”
“我怎么感受?我又不是雷达!”
“你体内有龙魂,龙魂对人类的生命气息是有感应的。你静下心来,把注意力从仙水上移开,去感受周围的生命气息。”
梁蕊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她放慢了呼吸,把注意力从口的温度上移开,向四周扩散。
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只有石头冰冷的质感,和雾气湿的触感。
但慢慢地,她感觉到了。
在她的左后方,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,有一个温暖的、跳动着的生命气息。那是赵远。
梁蕊睁开眼,朝左后方走去。她绕过两石柱,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,在一矮石柱的后面,看到了赵远。
赵远背对着她,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赵远?”梁蕊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赵远猛地转过头来,脸上全是泪水。
“梁蕊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看到了……我看到了那条龙……它就在那里……”
他伸手指向前方。梁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石柱,和雾气,和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梁蕊蹲下来,握住赵远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在微微发抖。
“那条龙……白色的……从天上掉下来……浑身是血……它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,它在喊我……它说……它说……”
赵远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。
梁蕊把他拉起来,抱住了他。赵远的身体很僵硬,像一绷紧了的弦。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,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“那是幻象。”梁蕊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不是真的。你看到的是一千万年前发生的事情的残留影像,那条龙不是在看你的方向,它只是在看着那个方向而已。”
赵远没有说话,但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。他把下巴抵在梁蕊的肩膀上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她。
“对不起,”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,“我失态了。”
“你没有失态。”梁蕊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看到的那些东西,换任何人来看都会吓到。你能站住没有跑,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
赵远勉强笑了一下。“那你呢?你第一次看到这些幻象的时候,害怕吗?”
梁蕊想了想。“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,没有害怕,因为那些幻象是直接涌进我脑子里的,我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。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看完了。”
“那你还挺厉害的。”赵远说。
“不是我厉害,是我体内的龙魂在帮我。”梁蕊转过身,朝那片仙水的方向走去,“走吧,仙水就在前面,取完我们就离开这片石林。”
她带着赵远回到那个三石柱围成的空地上。那片银白色的仙水还在那里,静静地躺在地面上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映着头顶石柱的影子。
梁蕊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——就是她用来装仙水的那个,瓶子里已经装了七滴仙水,银白色的水珠在瓶底滚动,发出柔和的光。
她蹲下来,把瓶口对准那片仙水,轻轻地倾斜瓶子。
仙水像有生命一样,自动流进了瓶子里。不是靠重力往下流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,逆着重力往上爬。银白色的液体从地面升起,在空中形成一道细细的弧线,准确无误地落进了玻璃瓶的瓶口。
赵远站在旁边,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水……是活的?”
“皖翔说仙水是天庭之物,有灵性。”梁蕊看着仙水一点一点地流进瓶子里,“它会自动寻找有龙血印记的容器,就像……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样。”
不到一分钟的时间,那片脸盆大的仙水就全部流进了瓶子里。梁蕊拧紧瓶盖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瓶子里的仙水从七滴变成了一大片,银白色的液体占据了瓶子的三分之一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
“四十滴。”梁蕊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,大概有四十到四十五滴之间。
加上之前的七滴,她现在有将近五十滴仙水了。
“离三千滴还差得远。”皖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“但五十滴是一个好的开始。”
梁蕊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,用衣服包好,拉上拉链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对赵远说:“走,回去。”
“不继续找了?”赵远问。
“这片石林里的仙水就这一片。”梁蕊说,“其他的地方可能有,但不在今天的计划之内。今天能把这片仙水取到手,已经很不错了。而且——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一阵风从石林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。不是花香,不是土腥味,而是一种更浓烈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。
梁蕊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然后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皖翔,这是什么味道?”
皖翔沉默了一秒,然后他的声音像被冰水泡过一样,冷得让梁蕊后背发凉。
“是狐妖的味道。它在附近。”
梁蕊猛地转过身,朝风吹来的方向看去。
石林深处,雾气变得更浓了,浓到几乎不透明。在雾气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不是人,不是动物,而是一种更庞大的、更扭曲的东西,像一条巨大的蛇在雾中缓缓游动。
赵远也看到了。他的脸色变得和梁蕊一样白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。
“不要看。”梁蕊抓住赵远的手,拉着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,“不要跑,不要回头,跟我走。”
两个人快步穿过石柱的缝隙,朝石林外走去。身后的雾气越来越浓,那种焦糊的气味越来越重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,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梁蕊没有回头,但她口的龙鳞纹路在疯狂地发烫,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,从暗金色变成了深棕色,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色——这意味着狐妖的能量离她非常非常近。
“跑。”皖翔在她脑子里说,“现在跑。”
梁蕊不再犹豫了。她抓住赵远的手,撒腿就跑。两个人冲出石林,翻过那道山梁,沿着来时的山脊一路狂奔。身后的石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像是叹息又像是咆哮的声音,那声音穿透了山脊,穿透了晨雾,穿透了梁蕊的耳膜,一直传到她的心脏里。
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梁蕊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赵远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几乎是用拖的把她拖过了那道最窄的山脊。
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,淡了,最后消失在风中。
两个人跑过山脊,跑进树林,一直跑到半山腰的那片台地上,才停下来。梁蕊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赵远也好不到哪里去,靠在树上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?”赵远喘着气问。
梁蕊没有回答。她在心里问皖翔同样的问题。
“涂山九的一缕残魂。”皖翔的声音很沉,“它感知到了仙水被取走,派了一缕残魂过来查看。它不敢靠近石林太近,因为石林里有当年大战的能量残留,对它来说是毒药。但它派出的那缕残魂,足够把我们吓跑了。”
“它看到我们了吗?”
“没有。它只看到了仙水消失的位置,没有看到取仙水的人。但下次就不一定了。”
梁蕊直起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她的腿还在发抖,心脏还在砰砰地跳,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了。
“赵远,”她转过头看着赵远,“你现在知道我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了吧?”
赵远靠在树上,闭着眼睛,口剧烈地起伏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看着梁蕊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走。”
梁蕊看着他,看着他额头上还在往下淌的汗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倔强的、不服输的光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“那你就跟上。”梁蕊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,“别拖我后腿。”
赵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迈开步子,跟上了梁蕊。
身后,石林的方向,那片浓雾还没有散去。雾气的深处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地闭合,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怪物,在翻了个身之后,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。
但在它彻底闭合之前,它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梁蕊,不是赵远。
而是一只站在石柱顶端的黑色乌鸦,嘴里含着一颗黑色的、像豆子一样的东西。
乌鸦歪着头,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然后张开嘴,发出了一声嘶哑的、像是笑声一样的叫声。
“嘎——”
暗红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