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爷回去的第二天,县令亲自来了。
陈缘正在地里除草,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,抬头一看,一队人马从村口那边过来。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青色官袍,骑着一匹枣红马,身后跟着师爷和两个随从。
“陈缘!县令大人来了!”刘大从田埂那头跑过来,鞋都跑掉了一只,脚底板踩在泥巴上,印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。
陈缘放下锄头,走到田埂边上。县令已经下了马,正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庄稼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双手背在身后,眼睛从左扫到右,从右扫到左。绿色的稻浪在他面前铺开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。
“你就是陈缘?”县令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“这地是你种的?”
“是。”
县令又看了看地,然后走下田埂。他穿着官袍,袍角拖在地上,沾了泥巴,他也不在乎。走进地里,弯下腰,摸了摸稻苗的叶子。叶子宽厚,油亮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他又摸了摸茎秆,硬邦邦的,像小竹子。
“这庄稼,长得好。”县令说,“本县做了十年官,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庄稼。”
他沿着田埂走,陈缘跟在他后面。走到那株变异稻穗旁边的时候,县令停了下来。
那株稻穗已经被陈缘用树枝和草绳围了起来,在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里,像一个小小的王座。穗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,从嫩绿色变成了淡金色,沉甸甸地弯着腰,像一把金色的镰刀。
县令蹲下来,盯着那株穗子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轻轻托住穗子,感受了一下重量。穗子压在他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
“师爷说,这穗子有三百粒?”
“三百粒左右。”陈缘说。
县令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看了看远处的庄稼,又看了看眼前这株穗子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陈缘。
“陈缘,你这十亩地,预计亩产多少?”
陈缘想了想。“五百斤。”
县令的眉头跳了一下。师爷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,那声音很响,像被人踩了脚。刘大更是张大了嘴,半天合不拢。
五百斤。全县最高纪录才两百斤。五百斤,是两倍半。
“你确定?”县令的声音很稳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瞳孔微微放大,那是惊讶的表现。
“确定。”陈缘说,“等收割的时候,大人可以亲自来看。”
县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本县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陈缘,你这庄稼如果真能产五百斤,本县在全县推广你的种田方法。”
“到时候我免费教。”陈缘说。
县令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有赞许,有欣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他没再说话,翻身上马,带着师爷和随从走了。
走出很远,师爷回头看了一眼,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在晨光里泛着光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“大人,这个陈缘,不简单。”师爷小声说。
县令没回头,但他的声音随风飘过来:“本县知道。”
刘大站在地头,看着县令的马队消失在村口,然后转过身,抓着陈缘的胳膊。“东家!你刚才说五百斤!五百斤!你怎么说的出口!”
“怎么说不出口?”
“万一收不到呢?万一只有四百斤呢?那不就吹牛了吗?”
“不会只有四百斤。”陈缘蹲下来,拔了一株稻苗,举到刘大面前,“你看这系,你看这茎秆,你看这叶片。这是四百斤的苗吗?”
刘大盯着那株稻苗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“不像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刘大不说话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株稻苗,又看了看地里成千上万株稻苗。每一株都差不多,都壮实,都精神,都像要撑破天一样往上长。
“五百斤。”他念叨了一遍,又念叨了一遍,“五百斤。”
念着念着,笑了。
消息传得比县令的马还快。
不到半天,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一个叫陈缘的年轻人,种出了亩产五百斤的稻子。有人说亲眼看见了,那稻子比人还高。有人说县令亲自去看过了,当场就拍了板,要在全县推广。还有人说陈缘是天上来的,种地用的是仙法。
传到最后,已经没人知道哪句是真的了。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数字——五百斤。
五百斤。不是两百斤,不是三百斤,是五百斤。
王大爷来的时候,陈缘正在地里给那株变异稻穗浇水。王大爷蹲在旁边,看着他浇水,看了很久。
“陈缘,你刚才跟县令说五百斤。”王大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真能收五百斤?”
“能。”
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抓起一把土,在手心里捻了捻。土是黑的,松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我种了四十年地,最高收过一百八十斤。”王大爷说,“你种了不到一年,就五百斤。”
他看着陈缘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。“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科学种田。”陈缘说,“地要翻深,肥要施够,水要浇对,草要拔净。每一步都做到位,收成自然就好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王大爷没再问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拄着拐杖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陈缘,你这个人,种地种得让人服气。”
他走了。这一次,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傍晚的时候,陈缘一个人坐在田埂上。夕阳照在田里,把整片地染成了金红色。稻子在风里摇晃,穗子沙沙响,像是在唱歌。
他想起刚穿越过来那天,趴在那间破屋里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。没地,没粮,没银子,连顿饭都吃不上。现在呢?十亩良田,庄稼丰收在即,县令亲自来看,全县人都在议论他。
陈远在他脑子里说:“宿主,你今天跟县令说五百斤,压力大吗?”
“不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能收到。”陈缘说,“不是猜的,不是赌的,是算出来的。每一株多少穗,每穗多少粒,每粒多重,我都算过。五百斤,是保底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算的?”
“从种下去那天就在算。”陈缘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种地不是碰运气,是算账。水、肥、土、种、光、温,每一项都是变量。变量控好了,产量就能算出来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宿主,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农学家了。”
陈缘没说话。他扛起锄头往回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看见刘大和王大爷站在路边,两个人正说着什么。看见他过来,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“你们在说我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刘大嘿嘿笑,“就是说明天早点来帮你活。”
“行。”陈缘说,“早点来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挂在东边的山头,照得路上亮堂堂的。
陈缘走在回家的路上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。身后那片庄稼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,安安静静的。
它们还在长。
夜里也在长。
明天来看,又高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