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爷拜师后的第五天,稻子抽穗了。
清晨,陈缘照例到地里查看庄稼。他沿着田埂走,一株一株地看。走到东南角的时候,停住了。
有一株稻子,不一样。
别的稻子还在拔节,叶片绿油油的,茎秆粗壮,但穗子还没冒头。这一株,穗子已经抽出来了,从叶鞘里探出头,嫩绿色的,微微弯曲,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鸟。
陈缘蹲下来,仔细看。
穗子比普通稻穗长了一大截,他用手比了比,从穗到穗尖,足足有成人一个手掌那么长。粒数也多,密密麻麻的,一粒挨着一粒,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。颖壳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金黄色,是淡金色的,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,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属。
【系统检测:变异稻穗。品种:未知变异种。穗长:32厘米(普通稻穗15-20厘米)。预估粒数:280粒(普通稻穗120-150粒)。品质评级:SSS。备注:该品种具有高产量、高抗性、优质米质等潜在特性,建议重点观察,单独留种。】
陈远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带着明显的激动——系统助手也会激动,这事儿本身就挺稀奇的:“宿主!SSS级变异稻穗!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普通变异稻穗能增产20%到30%。SSS级变异稻穗,增产幅度可能在50%以上。而且它的抗病性、抗倒伏性、米质都会优于普通品种。如果能稳定遗传,这就是一个全新的水稻品种——你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那种。”
陈缘没说话。他盯着那株稻穗,眼睛一眨不眨。淡金色的穗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“陈远,它能长成吗?”
“目前生长状态良好。但变异植株的稳定性不确定。有可能稳定遗传,也有可能退化。需要重点保护,单独收割,单独留种,明年单独种植验证。”
陈缘伸出手,轻轻托住那株穗子。穗子沉甸甸的,压得茎秆微微弯曲。他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重量,温热的,有生命力的。不是冷冰冰的数据,是活的。
“我会看着你长大。”他轻声说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光照在穗子上,淡金色的颖壳变成了金黄色,亮闪闪的。
刘大来的时候,陈缘还蹲在那株稻子旁边。刘大远远看见他蹲着不动,以为出啥事了,跑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“东家,这是……抽穗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早?”刘大蹲下来,凑近了看,“我的地还没动静呢。你这咋就抽穗了?”
“这株不一样。”
刘大盯着那株穗子看了半天,伸出手想摸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“东家,我能摸摸吗?”
“摸吧,轻点。”
刘大伸出食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穗子。穗子晃了晃,又弹回来。他缩回手,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,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东家,这穗子好大。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穗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穗得有多少粒?”
“两百八左右。”
刘大倒吸一口凉气。“两百八?普通穗子才一百多粒!这一穗顶两穗!”
他没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盯着那株穗子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沿着田埂跑了一圈,把整片地都看了一遍。
跑回来的时候,气喘吁吁。
“东家,就这一株。别的都没抽穗,就这一株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株是啥时候种的?咋就跟别的不一样?”
“变异了。”
“变异?”刘大没听懂。
“就是长歪了。”陈缘说,“长歪了,但歪得好。”
刘大挠了挠头,没追问。他蹲下来,又盯着那株穗子看了半天。
“东家,这穗子,能留种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明年咱们是不是就能种这种大穗子的稻子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它结出来的种子,种下去不一定还能长成这样。变异的东西,不稳定。可能要试好几年,才能把它稳住。”
刘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“反正你说了算。”
太阳又升高了一些。田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路过,看见陈缘和刘大蹲在地头,也凑过来看。一看就挪不动脚了。
“这是啥?咋抽穗了?”
“我的天,这穗子也太大了吧!”
“一穗得有两百粒吧?”
“两百?我看三百都不止!”
“你数数?”
“你数,我不识数。”
几个人蹲在地头,围着那株稻子,像围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有人想伸手摸,被刘大一巴掌打开了。“别摸!东家说了,轻点!”
那人缩回手,讪讪地笑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中午,半个村子都知道陈缘地里长了一株大穗子。
王大爷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,到地头的时候微微喘着气。陈缘让开位置,王大爷蹲下来,盯着那株穗子看了很久。他没摸,就那么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我种了四十年地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穗子。”
“王大爷,你见过变异株吗?”陈缘问。
王大爷想了想。“见过。有一年,我地里也长过一株,比别的都高,穗子也比别的大。我高兴坏了,以为明年能多种点。结果收的时候,那穗子里的谷子全是瘪的。”
他看着陈缘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陈缘,你这株,会不会也是瘪的?”
“不会。”陈缘蹲下来,轻轻捏了捏穗子中部的几粒谷子,“你听这声音,饱满的。瘪的一捏就扁,这捏不动。”
王大爷伸出手,也轻轻捏了捏。谷子硬邦邦的,捏不动。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傍晚的时候,县令的师爷来了。
他骑着毛驴,从县城一路赶到清河村,到地头的时候天都快黑了。他跳下毛驴,看见地头围了一圈人,拨开人群挤进去,看见那株穗子,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稻子?”
“是。”陈缘说。
师爷蹲下来,盯着那株穗子看了半天,然后站起来,看着陈缘。“你就是陈缘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稻子,什么时候抽穗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
“别的稻子呢?”
“还没抽。”
“就这一株?”
“就这一株。”
师爷又蹲下来,数了数穗子上的谷粒。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站起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“三百粒。”他说,“我数了三遍,三百粒。”
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三百粒!我的天!”
“一穗三百粒!那一亩地得收多少?”
“这要是能留种,明年全县的稻子都得换!”
师爷没理那些议论。他看着陈缘,表情很严肃。“陈缘,这株稻子,你要好好保护。县令大人明天亲自来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师爷骑上毛驴,走了。走了一段路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天快黑了,看不清穗子了,但他还是看了很久。
人群散了。地头又只剩陈缘一个人。
他蹲在那株稻子旁边,月光照在穗子上,淡金色的颖壳变成了银白色,像镀了一层银。
“陈远,你说它能长成吗?”
“目前的数据显示,生长状态良好。但变异植株的不确定性很高,需要精心照料。水、肥、温度、光照,每一项都要精确控制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陈缘站起来,在稻子周围了几树枝,用草绳围了一圈。不是什么结实的围栏,但能挡鸡挡鸭,也能提醒别人——这株稻子,不能碰。
月亮升到头顶了。月光洒在田里,把整片地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湖。
陈缘扛起锄头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株稻子站在月光里,穗子微微弯曲,像一个人在弯腰鞠躬。
明天,县令要来。
明天,这株穗子会让更多人看见。
但今天,它是他的。
他一个人,在地头,蹲了一整天。
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