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。
王大爷蹲在地头,跟过去九天一样。天不亮就来,天黑了才走。不说话,不问,就是看。陈缘浇水他看浇水,陈缘施肥他看施肥,陈缘除草他看除草。陈缘蹲下他蹲下,陈缘站起来他站起来,像一面镜子,陈缘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——但只跟着看,不动手。
第十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。陈缘收拾好农具,准备回家。王大爷还蹲在地里,面前是一株稻苗,他正用手轻轻扒开土,看。
“王大爷,天黑了。”陈缘说。
王大爷没动。
“王大爷?”
王大爷慢慢站起来。蹲了一天,腿又麻了,但他没扶拐杖,站稳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陈缘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泪光,是别的什么。
“陈缘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种了四十年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四十年。”王大爷伸出四手指,手指弯曲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,“从二十岁种到六十岁。一年一年,一天一天。太阳出来下地,太阳落山回家。春天播种,秋天收割。年年如此。”
他放下手。
“我以前觉得,种地嘛,就是这样。人家咋种我咋种,人家种啥我种啥。收成好不好,看天。老天爷给饭吃,就有饭吃。老天爷不给,就饿着。”
他看着陈缘。
“你来了之后,我才知道,不是老天爷不给,是我不会要。”
陈缘没说话。
王大爷深吸一口气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不是刘大那种扑通一下跪下去的,是慢慢的,一点一点的。先弯左腿,再弯右腿,身子往下沉,像一棵老树在倒。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,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,土扬起来一点点。
“陈缘,收我当徒弟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种地。你的本事,我想学。学了教我儿子,教了我儿子,我孙子就不用像我一样,白种一辈子地。”
陈缘蹲下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王大爷,起来。”
“你不收,我不起来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你收了,我就起来。”
陈缘看着他。王大爷跪在地上,腰挺得直直的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陈缘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田埂上,像一棵老松树。
陈远在陈缘脑子里说:“宿主,收了吧。这个徒弟,不比刘大差。刘大是力,他是心。刘大能帮你活,他能帮你扎。”
陈缘叹了口气。“起来,我收了。”
王大爷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起来。”
王大爷没起来。他低下头,给陈缘磕了一个头。动作很慢,很郑重,额头碰到地面,土沾在脑门上,灰扑扑的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
“别叫师父,跟刘大一样,叫东家。”
“东家?”王大爷皱了皱眉,“那不是长工的叫法吗?”
“刘大也这么叫。顺口。”
王大爷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东家。”
他站直了,看着陈缘。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东家,我回去跟我儿子说一声。”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缘,“东家,你刚才说的,‘起来,我收了’。是真收?”
“真收。”
“不反悔?”
“不反悔。”
王大爷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这一次,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。拐杖戳在地上,笃笃笃的,节奏轻快。
陈缘站在地头,看着王大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陈远说:“宿主,你又收了一个徒弟。王大爷种了四十年地,在这一带的老农里很有威望。他拜你为师,比刘大拜师的影响大多了。刘大拜师,村里人当笑话看。王大爷拜师,村里人会开始认真思考——陈缘到底有什么本事?”
“让他们想。”陈缘扛起锄头往回走。
路过刘大家门口的时候,刘大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陈缘,他放下斧头跑过来。
“东家!听说王大爷拜师了?”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我媳妇说的!她刚才看见王大爷从你家方向回来,走得像阵风!”刘大眼睛瞪得溜圆,“东家,你真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王大爷给你磕头了?”
“磕了。”
刘大咧嘴笑了,笑得合不拢嘴。“我就说嘛!王大爷种了四十年地,谁都不服,早晚得服你!”他搓了搓手,“东家,那以后我就有师弟了?”
“王大爷比你大三十岁。”
“那也是师弟!”刘大挺着脯,“我先拜师的,我是师兄!”
陈缘摇了摇头,笑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王大爷家门口的时候,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。王大爷的声音,他儿子的声音,还有他儿媳妇的声音。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很激动。
陈缘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挂在东边的山头,照得路上亮堂堂的。
王大爷坐在灶台边,面前放着一把种子。那是他从陈缘那里要来的,普通的稻种,但陈缘处理过。他用布包好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捂着,像捂着什么宝贝。
他儿子蹲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爹,你真拜师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拜那个年轻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比你小四十岁。”
“本事不看年纪。”王大爷把布包打开,拿出一粒种子,举到油灯下看,“你看这种子,颜色、大小、饱满度,跟咱们的不一样。他处理过的。”
儿子凑过来看,没看出什么不一样。
王大爷把种子放回布包里,包好,又捂在膝盖上。
“明天,我跟他学种地。”他说,“学了,回来教你。”
“爹,你都六十了……”
“六十咋了?”王大爷瞪了儿子一眼,“六十就不能学了?人家刘大四十岁去拜师,我六十岁去拜师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,明明有人会,你不去学。”
儿子不说话了。
王大爷站起来,走到墙角,把布包放进一个陶罐里,盖上盖子。拍了拍罐子,像拍孩子的头。
“这种子,明年咱们也种。”
他走回灶台边,坐下来,端起碗。粥已经凉了,他也不在乎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。
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他的嘴角,终于有了一丝笑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