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9:20

王大爷说到做到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,他就蹲在了陈缘的地头。不是站在田埂上看,是蹲在地里头,离庄稼最近的地方。拐杖放在一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陈缘的一举一动。

陈缘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他看见王大爷蹲在地里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
“王大爷,这么早?”

“早了好。”王大爷说,“早了看得清。”

陈缘没说什么,站起来开始活。今天要浇水。水渠前几天挖好了,但支沟有些地方被土堵住了,水过不去,需要疏通。他拿着铲子,沿着支沟一截一截地检查,堵住的地方挖开,塌了的地方重修。

王大爷跟在他后面。陈缘挖哪儿,他看哪儿。陈缘修哪儿,他跟到哪儿。不说话,不问,就是看。

陈远在陈缘脑子里说:“宿主,王大爷在跟着你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他昨天说来看,今天真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让他看。”陈缘继续挖沟,“看了学不会,自然会来问。”

太阳升起来了。刘大也来了。他看见王大爷蹲在地头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蹲在王大爷旁边。

“王大爷,你也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来看东家种地?”

“嗯。”

刘大挠了挠头,也蹲下来,跟着看。

地头上蹲着两个人,一老一少,像两尊石像。陈缘在地里活,他们在地头看。陈缘走到哪儿,他们的眼睛跟到哪儿。陈缘挖沟,他们看挖沟。陈缘浇水,他们看浇水。陈缘蹲下来检查庄稼,他们也伸着脖子看。

一上午,王大爷没说一句话。刘大倒是说了几句,但都是小声跟王大爷说的:“王大爷,你看东家浇水,不是漫灌,是沟灌。水顺着沟走,只浇,不浇叶子。”

王大爷没接话,但他点了点头。

中午,陈缘坐在田埂上吃饭。刘大媳妇送来的,红薯粥配咸菜,还多了两个煮鸡蛋。刘大把鸡蛋递给陈缘:“东家,你吃。”

“你吃吧。”

“我有。”刘大又从怀里掏出两个,“我媳妇给我带了。”

陈缘接过鸡蛋,剥了壳,咬了一口。王大爷坐在旁边,从布包里掏出一块硬馒头,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馒头太了,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陈缘把另一个鸡蛋递过去。“王大爷,你吃。”

王大爷看着那个鸡蛋,没接。“你自己吃。”

“我吃过了。这是多的。”

王大爷看了看陈缘,又看了看鸡蛋,伸手接过去了。他没剥壳,直接咬了一口,壳碎了,混着蛋白一起嚼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

刘大在旁边看着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
下午,陈缘开始施肥。上次沤的堆肥还剩一些,他背起竹篓,一株一株地施。每株庄稼部挖一个浅坑,放一撮肥,盖上土。

王大爷跟在他后面,蹲下来,看他挖坑。坑不深,两寸左右,刚好把肥料放进去。他用手摸了摸坑底,又看了看陈缘放进去的肥料。肥料是黑褐色的,松松散散,闻起来有股泥土的清香。他抓了一小撮,放在手心里捻了捻。

“这肥,不烧苗?”他问。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。

“不烧。”陈缘说,“沤熟了就不烧。生肥才烧苗。”

“沤熟了?”王大爷把那撮肥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“咋样算熟?”

“颜色变深,没有臭味,摸上去不烫手。”陈缘抓起一把肥料,举到王大爷面前,“你看,深褐色,松散,闻着是清香。这就是熟了。”

王大爷盯着那把肥料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陈缘的堆肥旁边,蹲下来,掀开草帘。堆肥已经用了一大半,还剩一小堆。他抓了一把,闻了闻,又抓了一把,看了看。他把肥料放下,又把草帘盖好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“陈缘,你这肥,咋沤的?”

“秸秆、粪、草木灰,按比例混在一起,加菌剂发酵。”

“菌剂是啥?”

“一种东西,能让肥沤得快、沤得熟。”

王大爷没听懂,但他没再问。他回到地里,继续看陈缘施肥。看了一下午,一株一株地看,一株一株地记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陈缘施完了最后一批肥。他直起腰,擦了擦汗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大爷还蹲在地里,面前是一株刚施过肥的稻苗,他正用手轻轻扒开土,看肥料埋得深不深。

“王大爷,天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
王大爷没动。他盯着那株稻苗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蹲了一天,腿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,差点摔倒。刘大赶紧扶住他。

“王大爷,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王大爷推开刘大的手,拄起拐杖,“腿麻了。”

他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缘。
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
“来。”陈缘说。

王大爷走了。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田埂上,像一弯弯曲曲的线。

刘大看着王大爷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“东家,王大爷这是铁了心要跟你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种了四十年地,从没服过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他偷师?”

“不怕。”陈缘扛起锄头,往回走,“他看了十天了,学会了吗?”

刘大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他光看,不问。不问就学不会。”

“对。”陈缘说,“种地不是看会的,是会的。光看不,看一百年也学不会。”

刘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扛起锄头跟在陈缘后面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挂在东边的山头,照得田里亮堂堂的。

陈缘走在前面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。刘大跟在后面,影子短一些,胖一些。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
“东家。”刘大突然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王大爷会拜师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啥时候?”

“等他看明白了的时候。”陈缘说,“看明白了,就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。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,就会来学。”

刘大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东家说得对。”

两个人不再说话,一前一后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远处的村子里,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
王大爷家的灯也亮着。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暮色里一摇一摇的。

王大爷坐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一把土。那是他从陈缘地里带回来的,装在布包里,揣在怀里,带了一路。他把土倒在手心里,看了又看,闻了又闻。

黑色的,松软的,清香的。

他把自己地里的土也抓了一把,放在左手心里。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,酸臭的。

两只手并排伸着,一黑一白,一松一硬,一香一臭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“爹,吃饭了。”他儿子在灶台边喊。

王大爷没动。他盯着两只手里的土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
“爹?”

“嗯。”王大爷回过神来,把土装回布包里,揣进怀里,“来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端起碗。碗里是红薯粥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放下碗。

“爹,你今天去陈缘地里了?”儿子问。

“去了。”

“看出啥了?”

王大爷放下碗,看着儿子。儿子三十来岁,黑瘦黑瘦的,跟他年轻时一个样。手上的老茧比他还厚,背比他还驼。

“他的地,是黑的。”王大爷说,“我的地,是白的。”

儿子没听懂,愣了一下。

王大爷没解释。他端起碗,继续喝粥。粥很烫,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抿。

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像刀刻的一样。

“明天,我还去。”他说。

儿子看了看他,没敢问。

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地上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