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媳妇的嘴,比村里的广播还好使。
当天下午,她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,跟旁边的李婶说了一嘴:“我家那口子,拜陈缘为师了。”
李婶手里的棒槌差点掉河里。“拜师?刘大?拜那个新来的小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刘大种了二十年地,拜一个毛头小子为师?”
“种地不看年头,看本事。”刘大媳妇把一件湿衣裳拧,甩了甩,“陈缘有本事,我家那口子服他。”
李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继续捶衣裳,棒槌砸在石板上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
但消息已经从河边传出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,村里至少有十个人知道了这件事。有人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说,有人在田埂上歇脚的时候说,有人在院子里收衣裳的时候说。说的内容不一样,有的说刘大给陈缘磕了三个响头,有的说刘大送了十只鸡,有的说陈缘是哪个大地方来的农官。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邪乎。
刘大不知道这些。他正蹲在地里拔草,一株一株地拔,仔仔细细的,比以前认真多了。以前他拔草是糊弄,抓着草叶子一薅,断了,还留在土里,过几天又长出来。现在他学陈缘的法子,连拔,一须都不留。
他媳妇来送水的时候,把村里的传闻跟他说了。刘大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让他们说。说累了就不说了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啥气?”刘大接过水碗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“他们说的又不是假的。我确实磕头了,确实拜师了。陈缘确实有本事。哪句是假的?”
他媳妇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最爱面子。别人说你一句,你能跟人吵半天。”
刘大把水碗递回去,蹲下来继续拔草。“以前是以前。以前啥都不懂,就剩个面子。现在懂了一点,面子就不重要了。”
他媳妇没说话,提着水壶走了。
刘大蹲在地里,拔了一株又一株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田埂上,像一个弯腰的巨人。
这天晚上,刘大家来了个人。
王大爷。
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刘大家门口,也不进门,就站在门槛外面,抽着烟袋。烟锅子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。
刘大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,看见王大爷,愣了一下。“王大爷,你咋来了?”
“听说你拜陈缘为师了?”王大爷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嗯。”
王大爷没说话。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暮色里慢慢散开。
“他教你了?”王大爷问。
“教了。今天早上教的,教认土。”
“认土?”
“嗯。好土是啥样的,中土是啥样的,差土是啥样的。”刘大走到王大爷面前,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圈,“王大爷,你看,好土颜色深,黑褐色,捏在手里松软,有股清香味。差土颜色发白,灰白色,捏在手里像沙子,有股酸臭味。”
王大爷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圈。暮色很暗,看不太清楚,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我种了四十年地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刘大没说话。
王大爷又抽了一口烟,烟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不定。“明天,我也去看看。”
“看啥?”
“看陈缘的地。”王大爷说,“看他的庄稼,看他的土。看看我种了四十年,到底差在哪儿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拐杖戳在地上,笃笃笃的,像心跳。
第二天天没亮,王大爷就出门了。
他没去陈缘的地,而是先去了自己的地。他蹲在地头,抓了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土是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,一捏就碎成粉末。放在鼻子底下闻闻,有股酸味。好土是香的,坏土是臭的。他的土,臭的。
他把土放下,站起来,往陈缘的地走。
走到地头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陈缘还没来,地里空荡荡的。但庄稼在。绿油油的一片,整整齐齐,每一株都精神抖擞。王大爷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庄稼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下了田埂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黑的,松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捏在手里,像捏着一把黑面。放在鼻子底下闻闻,有股清香味。好土。他种了四十年地,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土。
他站起来,走进地里。弯着腰,一棵一棵地看稻苗。叶片宽厚,茎秆粗壮,颜色深绿发亮。他伸手摸了摸叶子,滑溜溜的,凉丝丝的。又摸了摸茎秆,硬邦邦的,像小竹子。
他蹲下来,拔了一株稻苗。须又长又密,像一把白色的胡须,密密麻麻的,足有几十。他捧着那株稻苗,手在抖。他的手抖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震惊。他种了四十年地,没见过这样的。
“王大爷?”
陈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王大爷回过头,看见陈缘站在田埂上,扛着锄头,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王大爷说,声音沙哑。
“来了。王大爷,你咋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王大爷把那株稻苗放回地里,重新培好土,“来看看你的地。”
陈缘没说话。他走下田埂,走到王大爷旁边,蹲下来。
“王大爷,你觉得这地咋样?”
王大爷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看陈缘的地,又看了看自己那块地的方向。他的地在村西头,离这里隔了半条村,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块地是什么样子。灰白色的土,硬邦邦的,臭烘烘的。庄稼又矮又黄,稀稀拉拉的。
“你的地,好。”王大爷说,“我的地,不行。”
“不是不行。”陈缘说,“是没养好。”
王大爷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养?”
“地跟人一样,要吃饭。你给它吃好的,它就长好的给你看。你给它吃差的,它就长差的给你看。”陈缘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捻了捻,“这块地以前也是荒地,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,跟你那块一样。”
王大爷愣了一下。“这块地以前也是荒地?”
“对。村东头这片,以前都是荒地。荒了十几年,没人要。”
王大爷看着脚下的黑土,又看了看远处的灰白色荒地。确实,陈缘的地和旁边的荒地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。一边黑,一边白。一边松,一边硬。一边香,一边臭。
“你咋做到的?”王大爷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翻地、施肥、浇水。”陈缘说,“一步一步来的。没有捷径。”
王大爷没说话。他蹲在地头,看着那片庄稼,看了很久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叶子上,泛着金色的光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
“陈缘,我明天还来。”王大爷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来啥?”
“来看。”王大爷说,“看看你咋种的。”
他拄着拐杖走了。走到田埂尽头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种地,有一套。”他说。
然后走了。
刘大来的时候,王大爷已经走了。陈缘蹲在地头,看着王大爷离去的方向。
“东家,王大爷来过了?”刘大问。
“来过了。”
“他说啥了?”
“说来看我咋种地。”
刘大挠了挠头。“他也要拜师?”
“没说。”陈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先看吧。看明白了再说。”
刘大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拔了两株,又抬起头。“东家,要是王大爷真拜师,你收不收?”
“收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想学。”陈缘说,“想学的人,我就教。”
刘大咧嘴笑了,低下头继续拔草。
远处,王大爷家的烟囱冒着烟,炊烟在晨风里飘散,像一细细的白线,牵在天上。
有人站在王大爷家门口,往陈缘的地这边张望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好几。
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陈远在陈缘脑子里说:“宿主,声望+5。当前声望:35/1000。关注你的人越来越多了。不只是刘大,不只是王大爷,是整个村子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陈缘蹲下来,拔了一株草,“看了,就会想。想了,就会来问。问了,我就教。”
“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?”
“种地不是做生意。”陈缘说,“地那么大,一个人种不完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了。地里的人影越来越多。
有人站在田埂上看,有人蹲在地头看,有人假装路过,偷瞄几眼。没人下地,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。
刘大拔着草,偶尔抬头看看那些人,嘴角带着笑。
“东家,他们在看你。”
“不是看我。”陈缘说,“看庄稼。”
“庄稼也是你种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陈缘站起来,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,“看多了,就心动了。心动了,就行动了。”
“行动啥?”
“来学。”
刘大嘿嘿笑了。“东家,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把全村人都教会。”
陈缘没说话。他扛起锄头,往地的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一个人种一百亩,和一百个人每人种一百亩,哪个厉害?”
刘大愣了一下。“一百个人每人种一百亩……那是一万亩。”
“对。”陈缘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一万亩,够全县人吃了。”
刘大蹲在地头,看着陈缘的背影,嘴里念叨着:“一万亩……够全县人吃了……”
他念叨了好几遍,然后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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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