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回到家的时候,他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她蹲在鸡圈旁边,手里抓着一把谷子,一点一点地撒。鸡围着她转,咕咕咕地叫,啄食地上的谷粒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看见刘大空着手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鸡呢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
“鸡蛋呢?”
“也送出去了。”
“陈缘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他媳妇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谷糠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刘大的裤腿上沾着泥巴,膝盖上有两个圆圆的土印,是跪出来的。
“你跪了?”
“跪了。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但他说不让叫师父,让叫东家。”
他媳妇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又蹲下来继续喂鸡。谷子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沙的,像下雨的声音。鸡低头啄食,偶尔抬起头咕咕叫两声,翅膀扇起一阵灰尘。
刘大没进屋,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磨旁,坐了下来。石磨上落了一层灰,他也没擦,就那么坐着,两手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。
他媳妇喂完鸡,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刘大说。
“你不对劲。”
刘大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,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方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几只鸡在院子里散步,低头啄食地上的小石子。
“媳妇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今天在陈缘家,他教我认土。”刘大说,“好土是啥样的,中土是啥样的,差土是啥样的。我种了二十年地,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。以前我爹种地,我跟着种。我爹的爹种地,我爹跟着种。一代传一代,都是‘人家咋种咱咋种’。种得好不好,不知道。为啥好,不知道。为啥不好,也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陈缘跟我说了,我才知道。土分三种,颜色不一样,味道不一样,摸上去的手感也不一样。好土是黑的,松的,香的。差土是白的,硬的,臭的。这些东西,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都未必说得清。他一个年轻人,说得头头是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想。”刘大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老茧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“我种了二十年地,天天跟土打交道,可我对土一点都不了解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要什么,不知道它为什么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。我就是瞎种。春天把种子撒下去,秋天能收多少算多少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陈缘不一样。他知道土要什么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,什么时候该施肥,什么时候该除草。他不是瞎种,他是真的会种。”
他媳妇没说话。她伸手,把刘大膝盖上的土印拍了拍,土印拍不掉,已经渗进布纹里了。
“所以你要跟他学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刘大点了点头,“我跟他学。他让我啥我啥。他让我往东我不往西。他让我种啥我种啥。”
“你这是要把自己卖给他?”
“不是卖。”刘大抬起头,眼睛很亮,“是跟。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。他是个有本事的人,跟着他,我不会吃亏。”
他媳妇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在他家,跪了多久?”
“没多长时间。”
“膝盖都跪红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刘大搓了搓膝盖,“跪得值。”
他媳妇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舀了一碗水,端过来递给他。刘大接过碗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你这人,从来没服过谁。”他媳妇说,“以前村里来了个种地的老把式,你说人家不行。县里来的农官,你也说人家不行。你谁都看不上,觉得自己种了二十年地,谁都不如你。”
刘大没说话。
“今天你是真服了。”
“真服了。”刘大把碗放在地上,碗底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不是服他年轻,是服他有本事。他的地,你去看过吗?”
“看过。”
“他的庄稼,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比别人的高半截。”
“不是高半截的问题。”刘大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,转过身看着他媳妇,“是他的庄稼,每一株都一样高,每一株都一样壮。整整齐齐的,像尺子量过的。我种了二十年地,没见过那样的庄稼。”
他媳妇没接话。
刘大又说:“我今天跟他说,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。我是真这么想的。要是早几年认识他,我也不至于白种这么多年地。”
他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伸手整了整他衣领上的褶皱。“你既然决定了,就好好跟人家学。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别学到了本事就不认人。”
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“你不是。”他媳妇说,“但你得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‘这辈子就跟定他了。’你说出来的,就得做到。”
“我做到。”刘大说。
他媳妇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
“行,那就好好跟。家里的事你不用心,地里的活我多点。你把陈缘的本事学到手,比什么都强。”
刘大看着他的媳妇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别过脸去,假装看院子里的鸡。鸡在太阳底下晒太阳,羽毛蓬松松的,缩着脖子,半闭着眼。
“媳妇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你让我去拜师。”刘大说,“你要是不点头,我不敢去。”
他媳妇没说话。她转身走进屋里,开始收拾碗筷。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叮叮当当的,混着鸡叫声,混着风声,混着远处田里传来的吆喝声。
刘大站在院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青草的味道,有炊烟的味道,还有鸡粪的味道。这些味道他闻了二十年,从来没觉得好闻。今天突然觉得,也不难闻。
他走到鸡圈旁边,蹲下来,看着那些鸡。鸡在啄食,一粒一粒地啄,不急不慢。
“以后我天天去陈缘家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他教我啥我学啥。学不会就多问几遍。他不嫌我笨,我就不怕学不会。”
一只鸡抬起头,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啄食。
刘大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媳妇,我明天早点去。”
屋里传来他媳妇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”
刘大笑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把那堆没劈完的柴抱过来,拿起斧头,一下一下地劈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裂开,发出一声脆响。碎屑飞起来,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太阳又升高了一些,照在他背上,暖洋洋的。
他劈着柴,脑子里全是今天陈缘说的那些话。好土是黑的、松的、香的。差土是白的、硬的、臭的。这些道理,他以前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懂了,就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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