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脸,凉水泼在脸上,激得人打了个哆嗦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刘大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两只鸡,鸡爪子被草绳捆着,倒吊着,翅膀扑棱扑棱地扇。
“你这是啥?”我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刘大不说话。他走进院子,把两只鸡放在地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十个鸡蛋,一个个白生生的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他把鸡蛋也放在地上,然后退后两步,直直地站着。
我看了看鸡,又看了看鸡蛋,再看了看刘大。“你大清早的,送礼?”
刘大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然后他膝盖一弯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我愣住了。
“陈兄弟,我要拜你为师!”刘大的声音很大,大得隔壁院子里的狗都叫了起来。
我赶紧去扶他:“起来起来,你这是什么?”
“我不起来!”刘大犟着,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,“你不收我,我就不起来!”
“你先起来说话。”
“不起!”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他跪在地上,脸上涨得通红,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。两只鸡在旁边咕咕叫,翅膀扇起来的灰尘在晨光里飘浮。
“刘大,你比我大二十岁。”
“大二十岁也是你徒弟!”刘大梗着脖子,“你种地种得好,我种得不好,我就得跟你学!不管年纪!”
“你先起来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你起来再说。”
“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陈远在我脑子里笑,笑得直打嗝。
“宿主,他这是铁了心要拜师。你就收了吧。多一个徒弟,多一个帮手。再说了,他提着鸡来的,鸡都收了,不收人说不过去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收鸡了?”
“鸡在地上,鸡蛋也在地上。你没收,但它们在你院子里。”
我看了看地上的鸡和鸡蛋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大,叹了口气。
“行,收了。起来。”
刘大眼睛一亮,蹭地站了起来,膝盖上沾满了泥巴,他拍了拍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黄牙。
“师父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响亮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“别喊师父,叫东家就行。”
“东家?”刘大挠了挠头,“那不是长工的叫法吗?”
“你不是长工,你是我徒弟。但叫师父太老气了,叫东家顺口。”
“行!东家!”刘大又喊了一声,比刚才还响亮。
我走到院子角落里,从柴堆上拿了一树枝,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过来。”
刘大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。
“你看这土。”我用树枝指了指地面,“土分三种:好土、中土、差土。好土颜色深,黑褐色,捏在手里松软,有股清香味。中土颜色浅,黄褐色,捏在手里有点硬,没什么味道。差土颜色发白,灰白色,捏在手里像沙子,有股酸臭味。”
刘大蹲在地上,盯着我画的那个圈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看这块地。”我用树枝拨开表面的浮土,露出下面的土壤,“颜色深,松软,有清香味。这是好土。”
刘大伸手摸了摸,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还真是。我以前咋没注意?”
“以前没人教你。”
我又在地上画了几个圈,指着不同的土层给他看。表土、心土、底土,颜色不一样,质地不一样,味道也不一样。刘大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,时不时提问。他不识字,但记性好,我说一遍他就能记住,还能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。
“东家,那什么样的土适合种稻子?”
“黏土和壤土都行。沙土不行,漏水漏肥。”
“啥是黏土?啥是壤土?啥是沙土?”
我抓起一把土,加了一点水,在手里搓。“黏土湿了能搓成条,了硬得像石头。沙土搓不成条,一松手就散了。壤土介于两者之间,能搓成条,但不会太硬。”
刘大学着我的样子,也抓起一把土,加了点水,在手里搓。搓了几下,搓成了一条。他举着那条泥巴,眼睛亮了。
“东家!这是壤土!我的地也是这种!”
“对。你的地也是好地,只是你不会种。”
刘大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手里那条泥巴,沉默了。
“东家,我种了二十年地。”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二十年,每年起早贪黑,风里来雨里去,收成一年不如一年。我以为地老了,以为种子不行了,以为老天爷不赏饭了。”
他松开手,泥巴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
“今天你跟我说,不是地老了,是我不会种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东家,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吹得地上的树叶打转。
过了一会儿,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行了,别煽情了。鸡我收了,鸡蛋也收了。回去跟你媳妇说一声,别让她担心。”
刘大擦了擦眼睛,咧嘴笑了。“我媳妇知道。就是她让我来的。”
“她让你来的?”
“她说,‘你天天往陈缘地里跑,看也看了,学也学了,不如正儿八经拜个师。人家肯教,你就得有个徒弟的样子。’”刘大学着他媳妇的口气,学得惟妙惟肖,“她还说,‘提着鸡去,不能空手。’”
我笑了。“你媳妇比你明白。”
“那当然!”刘大挺了挺脯,“我媳妇是村里最明白的人!”
他提起地上的鸡,问我放哪儿。我让他放到院子后面的鸡圈里——说是鸡圈,其实就是用树枝围了一圈,里面空空荡荡,连鸡毛都没有。刘大把鸡放进去,又抓了把谷子撒在地上,两只鸡低头啄食,咕咕叫。
“东家,你家连鸡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鸡蛋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刘大摇了摇头,一副“我家东家啥都好就是不会过子”的表情。他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灶台上的瓦罐里,十个鸡蛋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“东家,明天我给你带只母鸡来。有母鸡才能下蛋,有蛋才能孵小鸡。有了小鸡,你就有鸡了。”
“你还管这个?”
“徒弟不管这个管哪个?”刘大理所当然地说。
陈远在我脑子里笑出了声。
“宿主,你这个徒弟收得不亏。人实诚,能,还有个明白媳妇。而且你看,他已经开始管你家的事了。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在心里说。
刘大走的时候,太阳刚升起来。他走到院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。
“东家,明天我早点来。”
“来啥?”
“学种地啊。”刘大说,“你教我认土,我还没学会呢。”
“今天不是教了吗?”
“教了一点。”刘大伸出小拇指,比了比,“就这一点点。还有这么多。”他张开双臂,比了一个大大的圆。
我笑了。“行,明天早点来。”
刘大走了。步子轻快,嘴里哼着小曲儿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阳光照在院墙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两只鸡在鸡圈里咕咕叫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突然就有了生气。
陈远说:“宿主,你今天收了一个徒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徒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感觉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坏。”
陈远笑了。
我走到院子里,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些画过的圈。刘大刚才蹲过的位置,膝盖印还在,两个圆圆的坑,像两个句号。
我伸手把土抹平。
明天还要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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