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荒任务完成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清晨我到地里的时候,系统界面弹了出来,金色的边框,比平时亮了好几度,晃得我眼睛疼。
【叮——主线任务完成:30天内开荒10亩。实际用时:12天。完成质量:优。奖励:新式犁图纸×1,体力药水×3,经验+1000。】
【系统提示:宿主等级提升。当前等级:Lv.1→Lv.2。解锁新功能:土壤改良技术、新种子库(初级)。】
陈远说:“宿主,恭喜。12天开完10亩荒地,比任务要求提前了18天。完成质量评价是‘优’,这在系统记录里不多见。”
“奖励的图纸呢?”
【新式犁图纸:曲辕犁。比传统直辕犁省力50%,效率提升1倍。所需材料:铁犁铧×1,木材若。建议找铁匠打造。】
曲辕犁。我在历史书上看过这个东西,唐代发明的农具,是中国古代农业史上的一次革命。曲辕犁的出现,让深耕变得省力,让江南的水田得以大规模开发,让粮食产量上了一个台阶。它的原理其实很简单——把直辕改成曲辕,改变了拉力的方向,减少了犁铧入土的阻力。
但简单不意味着容易。这个时代的人,用了上千年才想出这个弯。
陈远说:“宿主,曲辕犁在这个时代属于降维打击。现在的农民用的还是直辕犁,两个人拉,一个人扶,一天最多耕两亩地。曲辕犁一个人拉,一个人扶,一天能耕四亩。”
“省一半人力,多一倍效率。”
“对。而且耕得更深。直辕犁只能耕三寸深,曲辕犁可以耕五寸。系扎得深,庄稼就长得壮。”
我把图纸收好,打算过两天去镇上找铁匠。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——庄稼。
十亩地,几千株稻苗,每一株都到了膝盖以上。叶片宽厚,茎秆粗壮,颜色深绿发亮。远远看去,像一块厚厚的绿毯子铺在黑色的土地上。风吹过来,叶子翻动,露出背面银白色的叶脉,整片地像波浪一样起伏,沙沙的声音从地头传到地尾,像几百个人在同时翻书。
刘大蹲在田埂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里。“陈缘,你这庄稼,比我的高出一截。”
“你量过了?”
“不用量,眼睛一看就知道。”刘大伸手指着自家的地,“我的苗才到这儿。”他比了比膝盖下方,“你的苗到这儿。”又比了比膝盖上方。
“差了三寸。”
“三寸!”刘大竖起三手指,“这才多长时间,就差了这么多。等到收的时候,不得差一尺?”
“也许。”
“也许?”刘大急了,“什么叫也许?肯定差一尺!”
我没接话。蹲下来,拔起一株稻苗,须又长又密,像一把白色的胡须,密密麻麻的,足有几十。刘大凑过来看,吸了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怎么这么长?”
“肥好,土松,就扎得深。”我把稻苗放回去,重新培好土,“深了,苗就壮。苗壮了,产量就高。”
“一亩能收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肯定比去年多。”
“去年全县最高才两百斤。”刘大掰着指头算,“你这地,怎么着也得三百斤吧?”
“也许。”
“又是也许。”刘大摇了摇头,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说话不痛快。三百斤就三百斤,四百斤就四百斤,给个准数。”
“庄稼没收上来之前,没有准数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天灾、虫害、病害,哪一样都能让产量打折扣。现在说多少斤,都是吹牛。”
刘大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也是。那就等收了再说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喊声。
“陈缘!陈缘!”
抬头一看,村长从村口那边走过来,步子很快,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着青色长衫,戴着方巾,像个读书人。另一个穿着短褐,扛着锄头,是个庄稼汉。
刘大认出来了,脸色一变。“是隔壁村的孙秀才,还有孙秀才他爹孙老实。”
“他们来啥?”
“肯定是你这庄稼闹的。”刘大压低声音,“孙秀才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名,读过书,识得字,经常帮人写状子、看风水。他爹孙老实种了一辈子地,是这一带的老把式。这父子俩一起来,准没好事。”
村长走到地头,指着我的庄稼对孙秀才说:“你看看,就是这片地。”
孙秀才没下田埂,站在上面,手搭凉棚,眯着眼扫了一遍。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,从认真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。嘴微微张着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转过身,看着村长:“这地真是他的?”
“真是他的。”村长说,“两个月前还是荒地,现在你看。”
孙秀才又看了看地,然后看向我。“你就是陈缘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这庄稼,怎么种的?”
“浇水、施肥、除草,一步一步来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孙秀才的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我问的是,你用的什么种子,什么肥料,什么法子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孙秀常见我不回答,哼了一声。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我爹种了一辈子地,什么法子没见过?让他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孙老实从田埂上走下来,蹲在地头,抓起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捻了捻。土是黑的,松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他又抓了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然后站起来,走进地里,弯着腰,一棵一棵地看稻苗。看完了叶子看茎秆,看完了茎秆看系,看完了系又看土壤。
他在里面转了将近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震惊,有困惑,还有一丝不甘。
“爹,怎么样?”孙秀才问。
孙老实没回答他,而是走到我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。
“小伙子,你这地,养得好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么松软的土。你用的什么肥?”
“自己沤的。”
“配方呢?”
“秸秆、粪便、草木灰,按比例混合,加菌剂发酵。”
“菌剂?那是啥?”
我没解释。孙老实见我不说,也不追问,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,装进口袋里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你种地,有一套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孙秀才追上去:“爹,就这么走了?”
“不走啥?”孙老实头也不回,“人家的本事,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。”
孙秀才咬了咬牙,回头看了我一眼,也走了。
村长站在田埂上,看看我,又看看远去的孙家父子,叹了口气。“陈缘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不会做人。孙秀才问你话,你好好说不行吗?他是读书人,在县里有人脉,得罪了他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我没得罪他。”我说,“他问的,我都答了。”
“你答了什么?种子是什么?肥料是什么?法子是什么?你一样都没说。”
“种子是普通的种子,肥料是自己沤的肥料,法子是种地的法子。”我说,“我说了,他不信。”
村长被我噎住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最后哼了一声,也走了。
陈远说:“宿主,你今天得罪了三个人。村长、孙秀才、孙老实。村长是地头蛇,孙秀才有功名在身,孙老实是老农。这三个人,各有各的影响力。”
“我没得罪他们。”我说,“他们问我,我答了。答了不信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你这个态度,容易招人恨。”
“恨我的人多了。”我蹲下来,继续看庄稼,“不差这几个。”
刘大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等村长走远了,才凑过来。“陈缘,你刚才跟村长说话,是不是有点冲?”
“哪里冲了?”
“你说‘我说了,他不信’。”刘大学着我的语气说了一遍,“这还不冲?”
“那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事实,但你不能这么说。”刘大叹了口气,“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,你一个外来户,不给他面子,以后有你的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比如,你想买地。没有村长点头,你买不到。比如,你想请人帮忙。村长一句话,没人敢来。比如,你想卖粮。村长跟镇上粮商熟,他一句话,你的粮就卖不出去。”
我看着刘大,有点意外。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庄稼汉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“刘大,你说了这么多,是想劝我什么?”
“劝你去给村长道个歉。”刘大说,“提点东西,说两句好话,把这事圆过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没错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庄稼长得好,不是错。种地种得好,不是错。我不会因为做对了事去道歉。”
刘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叹了口气,扛起锄头走了。
地里又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庄稼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安慰我。
陈远说:“宿主,你今天的表现,系统分析显示:勇气可嘉,策略不足。你有道理,但你不该跟村长硬顶。他是地头蛇,你还需要他的支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?”
“因为有些事,比支持更重要。”我说,“比如,对错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宿主,你这个人,有时候挺轴的。”
“不是轴。”我说,“是讲道理。道理在我这边,我就不低头。”
太阳落山了。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映在地里,把绿色的庄稼染成了金色。
我扛起锄头往回走。路过刘大家门口的时候,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锅子一闪一闪的。他看见我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我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王大爷家门口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收柴。看见我,停下来,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“陈缘,你今天的庄稼,我看了。”他说,“比我年轻时候种的最好的一茬还高。”
“谢谢王大爷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抱起柴,走进屋里,“是你自己本事。”
门关上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挂在东边的山头,照得路上亮堂堂的。
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。
明天,去找铁匠打曲辕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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