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播下去第三天,该浇水了。
天没亮我就醒了。不是被饿醒的,是被惦记醒的。躺在床上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12粒远古种子——它们喝到水了吗?土里的湿度够不够?昨晚风大,会不会把表层土吹了?
睡不着,脆爬起来。
推开门,外面还是黑的。月亮挂在西边,瘦得像一弯眉毛,星光稀稀拉拉的。空气很凉,露水很重,门槛上的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,整个人清醒了大半。
我扛起锄头,提着木桶,往河边走。
清河村名字里有“河”,确实有一条河。从村西的山上流下来,穿过村子,往东边去了。河水不宽,最深的地方也就到腰,但水流很急,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
我到河边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青光,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像盖了一层轻纱。我把木桶浸进水里,冰凉的水漫过手背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打满一桶水,提起来,沉甸甸的,少说也有三四十斤。我提着木桶往回走,桶里的水晃来晃去,洒了一路。
陈远在我脑子里说:“宿主,你今天要浇10亩地。按传统的漫灌法,一亩地需要20桶水,10亩就是200桶。一桶水三四十斤,200桶就是六七千斤。你一个人,一天提六七千斤水,走十几里路。这个数据,你自己算算。”
我停下来,把木桶放在地上,喘了口气。
“陈远,你说这个是想吓唬我?”
“不是吓唬,是提醒。传统漫灌法确实不现实。”陈远说,“系统解锁了新式浇水法——沟灌法。比漫灌省水50%,效率提升3倍。”
“怎么作?”
“在作物行间开沟,水顺着沟流到每一株作物的部。不需要漫灌整个田面,只需要浸润作物系周围的土壤。”陈远调出一张示意图,“沟的深度、宽度、间距都有讲究。按系统图纸开沟,一亩地只需要10桶水,200桶变成100桶。而且不需要一桶一桶地提,可以利用地势差,让水自己流。”
我看了看系统界面上的图纸,又看了看眼前的田地。
东南角是远古种子的试验田,12粒种子埋在土里,上面搭着芦苇杆围栏。旁边是五组对比试验田,行距株距各不相同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再往外,是普通的10亩播种区。
按照图纸,我需要在地头挖一条主水渠,然后在每一行作物之间挖支沟。主渠深一尺,宽一尺五,从河边一直通到地头。支沟深五寸,宽五寸,沿着作物行间延伸,每隔一尺留一个出水口。
“。”我把木桶里的水倒掉,拿起锄头开始挖渠。
挖渠比开荒轻松。开荒是翻硬土,挖渠是挖松土。锄头下去,土块就散开了,轻轻一拨就能挖出沟槽。我沿着系统图纸的路线,从河边开始,一锄一锄地往前挖。沟底要平整,不能忽高忽低,不然水流不畅。沟壁要坚实,不能太松,不然水一冲就塌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主渠已经挖了一半。
刘大扛着锄头从村里走出来,路过地头,看见我在挖沟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啥?”他问。
“挖渠。”
“挖渠啥?”
“浇水。”
刘大看了看我的地,又看了看河边,嘴角撇了撇:“你这地离河这么远,挖渠得挖到什么时候?不如一桶一桶提。”
“提不动。”我说,“200桶水,我提不动。”
刘大愣了一下:“200桶?你算过了?”
“一亩地20桶,10亩地200桶。”我说,“一桶三四十斤,六七千斤水。我一天提不完。”
刘大不说话了。他蹲在地头,看着我在挖渠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扛着锄头走了。
陈远说:“他走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本来想帮忙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把锄头抡起来,继续挖,“他只是在看。”
挖到中午,主渠挖通了。
从河边到地头,足足五十丈。沟底铺了碎石和草皮,防止水流冲刷。沟壁拍得结结实实,用手按都按不动。我站在地头,看着这条弯弯曲曲的水渠,擦了把汗。
接下来是挖支沟。
支沟更细,更浅,数量更多。每一行作物之间都要挖一条,十条作物就是九条支沟。每条支沟又分成若段,每一段对应一作物。水流到支沟里,从出水口渗出来,正好浸润作物部的土壤。
这个设计很精巧。水不会浪费在无作物的地方,每一滴水都直接作用于系。漫灌法需要20桶水,沟灌法只需要10桶。省了一半的水,效率却提了三倍。
我蹲在地里,一沟一沟地挖。支沟细,不能用锄头,得用铲子。我趴在地上,一铲一铲地铲出沟槽,用手把沟底抹平,用脚把沟壁踩实。姿势很别扭,腰弯得像虾米,膝盖跪在土里,磨得生疼。
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西边。
【支沟进度:3/9。】
【支沟进度:5/9。】
【支沟进度:7/9。】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九条支沟全部挖完了。
我站起来,腰疼得像要断了。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两个洞,露出的皮肤红了一片。手掌上又多了两个水泡,水泡破了,黏液沾在铲柄上,黏糊糊的。
但我没工夫管这些。我走到河边,拔掉主渠入口的塞子。
河水涌进了水渠。
先是很慢,水在沟底缓缓流淌,像一条蛇在爬行。然后越来越快,水声越来越大,哗啦哗啦的。水从主渠流到支沟,从支沟流到出水口,从出水口渗进土里。
我沿着水渠走,看着水一寸一寸地浸润土壤。黑土遇水,颜色变深了,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,泛着湿润的光泽。水渗到种子所在的位置,停住了,慢慢往下渗透。
系统界面上的数据在跳动。
【灌溉进度:1%。土壤湿度:45%。】
【灌溉进度:3%。土壤湿度:52%。】
【灌溉进度:5%。土壤湿度:58%。】
“宿主,数据很好。”陈远说,“水流速度、渗水深度、土壤湿度变化,都在最优区间内。沟灌法效果显著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蹲在试验田旁边,看着水慢慢渗进那12粒远古种子的位置。水到了,土湿了,种子喝到了。接下来,就看它们想不想出来了。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烧起了晚霞,红彤彤的,映在水面上,把整条水渠染成了金红色。
刘大又来了。
他没扛锄头,空着手来的。走到地头,停下来,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渠。水还在流,哗啦哗啦的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傍晚听得很清楚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摸了摸。水是凉的,清的,没有泥沙。他站起来,沿着水渠走了一段,看了看主渠,又看了看支沟,蹲下来摸了摸湿润的土壤。
然后他走到试验田旁边,蹲下来,盯着那12个种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地里种的啥?”他问。
“种子。”
“啥种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刘大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全是不信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了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明天我帮你提水。”他说,没回头。
然后走了。
陈远说:“宿主,他说明天帮你提水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要不要他帮?”
我想了想:“他要来,就让他来。”
“你不怕他偷学?”
“怕什么?”我笑了笑,“学得会是他的本事,学不会是我的福气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秒:“宿主,你这话有点矛盾。”
“不矛盾。”我扛起锄头往回走,“种地这件事,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。他来看,我不拦。但他能不能学会,那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挂在东边的山头,照得田里亮堂堂的。
我走在田埂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水还在流,哗啦哗啦的,像一首催眠曲。土壤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,黑黝黝的,像一块巨大的绸缎。
明天,刘大要来帮我提水。
也许不是帮我,是帮他自己。
他在看,在看我能种出什么。
等我真的种出来了,他就不是“来看”了,是“来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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