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播下去第七天,杂草冒出来了。
最先发现的是刘大。那天清晨他比我先到地里,蹲在田埂上,眼睛盯着土面看了半天,然后扯着嗓子喊我:“陈缘!你快来看!这地里长东西了!”
我跑过去一看,土面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点。不是庄稼,是杂草。狗尾草、马唐、稗草、苍耳,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,从土缝里钻出来,嫩绿嫩绿的,像一层薄薄的绿毯铺在黑色的土地上。
刘大说:“赶紧拔!趁着还浅,一拔就掉。等扎深了就麻烦了。”
我没动。我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杂草。狗尾草的叶片细长,顶端尖尖的,像一针。马唐的叶片宽一些,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稗草的茎是紫红色的,最容易辨认。苍耳的叶子最大,圆乎乎的,像个小扇子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田间杂草。品种:狗尾草、马唐、稗草、苍耳、藜、苋,共12种。建议:立即清除。清除方式:人工拔除或机械铲除。系统识别功能已激活,可实时区分杂草与作物幼苗。】
系统界面上,每一株杂草都被标上了红圈,每一株作物幼苗被标上了绿圈。红红绿绿,密密麻麻,一眼就能看出哪些该留,哪些该拔。
“宿主,系统识别功能可以帮你快速区分杂草和作物。”陈远说,“作物幼苗和杂草在早期形态上很相似,普通人容易搞混。但你不需要担心,系统会实时标注。”
我试了一下。伸手拔掉一株被标红圈的狗尾草,系统界面上的红圈消失了。再拔一株马唐,红圈又消失了。拔一株,少一红圈。拔一株,少一红圈。像玩游戏一样,有种奇怪的解压感。
刘大看我不动,急了:“你到底拔不拔?再不拔杂草就把庄稼吃了!”
“拔。”我蹲下来,开始拔草,“但我不光拔草,我还要认草。”
“认草?认那玩意儿啥?”
“认得它们,才能对付它们。”我拔起一株稗草,举到刘大面前,“你看,这是稗草。茎是紫红色的,叶片比稻子窄。小时候和稻子长得特别像,很多人分不清。等长大了就好认了,但那时候已经扎深了,拔不掉了。”
刘大接过那株稗草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。我种了二十年地,有时候也分不清稗草和稻子。拔错了,把稻子拔了,稗草留下了。”
“所以要先认,再拔。”
我蹲在地里,一株一株地拔。系统标红圈的,拔掉。标绿圈的,留着。动作很快,不需要犹豫,不需要判断。红圈就是杂草,绿圈就是庄稼。简单明了,比红绿灯还简单。
刘大跟在我后面,也蹲下来拔。他拔得很慢,每拔一株都要犹豫一下,看看叶片,看看茎秆,确认不是庄稼才敢拔。有时候拔错了,把一株稻子拔了,心疼得直咧嘴。
“陈缘,你咋拔得这么快?你分得清吗?”
“分得清。”我说,“稗草的茎是紫红的,稻子的茎是绿的。马唐的叶片有绒毛,稻子的叶片光滑。狗尾草的叶尖是尖的,稻子的叶尖是圆的。记住了,就分得清了。”
刘大蹲下来,盯着手里的一株杂草看了半天。“这株是啥?”
【系统识别:稗草。建议清除。】
“稗草。”我说,“茎是紫红的,看到了吗?”
刘大凑近了看,点了点头:“还真是紫红的。我以前咋没注意?”
“以前没人教你。”
刘大不说话了。他把那株稗草扔到一边,继续拔。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,犹豫也少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拔了一大片。地头的杂草堆成了小山,绿油油的,还带着露水。刘大直起腰,看着那堆杂草,又看了看地里剩下的庄稼,喘了口气。
“陈缘,你这地里的杂草也太多了。我那块地,杂草没你一半多。”
“我这是荒地。”我说,“荒地里的草籽多。翻地的时候翻上来不少,天气一暖就发芽了。”
“那你这草得拔到啥时候?”
“今天拔不完明天继续拔。明天拔不完后天继续拔。”我蹲下来,继续拔,“草是拔不完的。你今天拔了,明天又长。明天拔了,后天又长。但只要勤快,就能把草压下去。庄稼长起来了,草就争不过了。”
刘大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继续拔。
拔到中午,我已经拔了两亩地。刘大拔了不到半亩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,坐在地头大口喘气。
“陈缘,你就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我说,“但累也得。庄稼不等人。”
“你这个人,跟牛似的。”刘大摇了摇头,“我种了二十年地,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继续拔。
下午,太阳更毒了。晒在背上,辣的。地里的土晒得发烫,蹲一会儿就汗流浃背。刘大扛不住了,说他先回去,明天再来。我点了点头,继续拔。
他走了。地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蹲在地里,一株一株地拔。红圈,拔掉。红圈,拔掉。红圈,拔掉。动作越来越快,节奏越来越稳。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在跳动,拔掉的杂草数量从几十到几百到上千。
拔到试验田的时候,我慢了下来。
12株远古种子,有5株已经发芽了。幼苗很小,只有两片叶子,嫩绿色的,薄薄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叶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茎秆是淡紫色的,比普通稻子粗了一圈。
【系统检测:远古作物幼苗。品种:未知。生长状态:良好。建议:重点保护,加强观测。】
我蹲下来,仔细看那5株幼苗。每一株都不一样。有的叶片宽,有的叶片窄。有的茎秆粗,有的茎秆细。有的颜色深,有的颜色浅。不像是一个品种的,倒像是五个不同的品种。
还有7粒种子没发芽。我看了看那7个种,土面平平的,没有任何动静。
“陈远,剩下的还能发芽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远说,“远古种子的发芽周期未知。可能明天就发,可能永远不发。”
“那我只能等。”
“是的,只能等。”
我把试验田周围的杂草拔得净净,连一都不剩。又检查了芦苇杆围栏,加固了几个松动的节点。这5株幼苗,是我手里最珍贵的东西。它们要是长成了,结出了种子,明年我就能种出不一样的东西。不一样的东西,才能卖出不一样的价钱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拔完了最后一株杂草。
站起来,腰疼得像要断了。手掌上又多了几个水泡,有的破了,黏液沾在草叶上,黏糊糊的。膝盖上的裤子破得更厉害了,露出了红彤彤的皮肤。
但我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10亩地,杂草拔得净净。庄稼绿油油的,整整齐齐,每一株都精神抖擞。夕阳照在上面,泛着金绿色的光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【叮——除草完成。清除杂草:3287株。识别准确率:100%。作物损伤率:0%。】
【奖励:小型体力药水×1。系统积分+100。】
陈远说:“宿主,你今天的除草速度刷新了系统记录。人工除草,一天拔3287株,识别准确率100%,作物损伤率0%。这个数据,系统数据库里没有第二例。”
“那是因为别人没有系统识别。”我说。
“不。”陈远说,“是因为别人没有你这样的耐心。一株一株地拔,一株一株地认,拔了整整一天,不休息,不走神。系统可以给你识别,但拔草的是你自己。”
我没说话。扛起锄头,往回走。
路过试验田的时候,我又蹲下来看了看那5株幼苗。它们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两片嫩叶一开一合,像在呼吸。
“好好长。”我轻声说。
然后站起来,走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挂在东边的山头,照得田里亮堂堂的。
走在田埂上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。
明天还要来。
杂草是拔不完的。
但只要天天拔,就能把草压下去。庄稼长起来了,草就争不过了。
这个道理,不光种地是这样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