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
不是被鸡叫醒的——我没有鸡。也不是被太阳晃醒的——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的光还不够亮。我是被饿醒的。胃里空荡荡的,像被人掏了个洞,酸水往上涌,嘴里发苦。昨天一整天就喝了几口水,啃了两把野菜,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净了。
我躺在发霉的稻草上,盯着屋顶的破洞,等着体力药水的冷却时间过去。
系统背包里还有三瓶体力药水。昨天用了一瓶,今天再用一瓶,留一瓶备用。这是陈远的建议——“合理分配资源,不要一次性用完。”
【系统提示:体力药水冷却时间已结束。是否使用?】
“是。”
一瓶淡蓝色的液体出现在手中,装在透明的瓶子里,像玻璃但比玻璃轻,手感温润。没有标签,没有说明,瓶身上只有一行小字,用系统字体写着:饮用后24小时内体力提升300%,无副作用。
我拔开瓶塞,一口闷。
味道很难形容。不甜不酸不苦不辣,像喝了一口空气,但咽下去之后,胃里暖洋洋的,像揣了个热水袋。那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,手指尖都热了。昨天的疲惫一扫而空,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,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稳。
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关节咔咔响了两声,然后就顺畅了。弯腰、伸臂、下蹲,每一个动作都比昨天更轻快。
“陈远,这药水效果是不是比昨天好?”
“不是药水效果变好,是你的身体适应了。”陈远说,“昨天你的身体状况太差,药水的大部分能量用于修复身体损伤。今天身体状况有所改善,药水的能量更多地转化为体力。”
“也就是说,越喝越有力气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我抓起锄头,走出破屋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东边的山头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空气很凉,带着露水的湿气,吸一口,肺里凉飕飕的。村路上没有人,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我走到村东头那片荒地,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昨天开出的3亩地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,翻过的土壤黑油油的,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和旁边那片灰白色的荒地一比,像是两个世界。但是——3亩只是开始,还有97亩等着我。
我把锄头扛在肩上,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荒地。
第一锄下去,锄头嵌进土里。我手腕一翻,一块土疙瘩翻起来,黑褐色的,夹杂着草和碎石。我弯腰把草挑出来扔到一边,用锄头背把土块敲碎,然后继续下一锄。
动作比昨天更流畅了。
昨天开荒的时候,我还在摸索节奏。锄头举多高,落地的角度是多少,翻土的时候手腕用多大力——这些都是试出来的。今天不一样了,身体记住了昨天的动作,肌肉有了记忆。锄头一起一落,行云流水,每一锄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
系统界面在我眼前展开,实时显示着开荒进度。
【当前开荒面积:3.2亩。今新增:0.2亩。】
我加快了速度。
锄头像钟摆一样有节奏地起落,一起一落,一起一落。土块一块一块地翻起来,草一一地挑出来,土块一块一块地敲碎。这片荒地像是等着我来,锄头所到之处,土地顺从地翻开,露出下面黑色的、肥沃的土壤。
【今新增:0.5亩。】
【今新增:1.0亩。】
【今新增:1.5亩。】
陈远在我脑子里实时播报,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。
“宿主,你的速度在提升。按这个节奏,今天可以开出3.5亩。”
我没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工夫说。开荒是个体力活,也是个技术活。锄头落地的角度要精确到分,翻土的深度要控制在三寸左右,不能深也不能浅。深了浪费力气,浅了草翻不净。这些细节系统都教过我,但要把它变成肌肉记忆,只能靠反复练习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光线越来越亮,温度越来越高。露水蒸发了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腥味。我的后背湿透了,粗布衣裳贴在皮肤上,又黏又痒。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过眉毛,流过眼角,挂在睫毛上,把视线弄得模糊。
我停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,又蹲下来看了看翻过的地。
土块敲得碎碎的,草挑得净净,深度均匀,间距一致。乍一看像机器耕的,但在这个时代,没有机器,只有我的锄头和我的手。
“陈远,你看这地怎么样?”
“数据很好。”陈远说,“土壤团粒结构改善明显,孔隙度增加了15%。草清除率98.7%,合格。整体评分:优。”
我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已经开出了2亩地。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,胃里那股暖意早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酸胀感。体力药水能补充体力,但填不饱肚子。这是陈远昨天就说过的。
我走到田埂上,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昨晚剩下的野菜。野菜已经蔫了,叶子软塌塌的,颜色发暗。我挑了几片还算新鲜的,塞进嘴里嚼。又苦又涩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想起以前在城里吃的沙拉,几十块钱一份,也是生吃菜叶子,但那个有沙拉酱,这个只有土。
“宿主,你这样不行。”陈远说,“营养跟不上,体力药水的效果也会打折扣。建议你今天下午去河边看看,能不能找到鱼或者别的食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把剩下的野菜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硬吞了下去。
歇了一刻钟,我又站了起来。
下午的阳光更毒了。晒在背上,辣的,像有人拿了个放大镜对着我烤。空气又热又闷,没有风,连虫子都不叫了。整个世界像被放进了一个大蒸笼里,又湿又热,喘气都费劲。
我把锄头握紧,继续开荒。
一下,两下,十下,一百下。锄头起落之间,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我不看天,不看地,不看太阳,只看系统界面上的数字。
【今新增:2.2亩。】
【今新增:2.5亩。】
【今新增:2.8亩。】
数字每跳一次,我就离目标近一步。
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,刘大来了。
他扛着锄头,从地里回来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全是了的泥巴。路过荒地的时候,他本来没打算停——我看见他的步子没有减速,眼睛也没有往这边瞟。但他走过去了三四步,又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来。
他看见了我身后那片翻过的地。
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不是那种慢慢的、逐渐的瞪大,是一瞬间的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嘴也张开了,下嘴唇往下掉,露出一口黄牙。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拿住,晃了两下才稳住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地。看了看地,又看了看我。来回看了好几遍,好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我直起腰,把锄头杵在地上,看着他。
“有事?”
刘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咽了口唾沫,又张了张嘴,声音巴巴的:“你……你一个人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一天?”
我看了看太阳的位置,估算了一下时间:“差不多一天。”
刘大又不说话了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翻过的土,放在手心里捻了捻,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他种了二十年地,当然知道什么是好土。黑、松、润、香——这是顶好的地。
他站起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。
“你……你咋做到的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力气大。”
刘大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最后他转身走了,步子又快又急,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陈远说:“宿主,他又来看你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回去肯定会跟村里人说。”
“让他说。”我重新抡起锄头,“说的人越多,知道的人越多。知道的人越多,等咱们种出东西来,打脸就越响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秒:“宿主,你越来越像一个反派了。”
“不是反派。”我说,“是讲道理。他们笑我,我种出来,他们闭嘴。这是道理。”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收了工。
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定格了。
【开荒进度:6亩/10亩。今新增:3亩。剩余:4亩。】
加上昨天开出的3亩,两天开了6亩。30天开10亩的任务,按这个速度,再有一天多就能完成。
我把锄头扛在肩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翻过的地。夕阳照在上面,黑土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大地上。和昨天相比,今天的土地更平整,土块更碎,草更少。每一次挥锄,每一次翻土,每一次敲碎土块,都在让这片土地变得更接近完美。
回到破屋,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。
【叮——开荒进度:6亩/10亩。剩余:4亩。剩余时间:28天。】
【奖励:小型体力药水×1。已发放至系统背包。】
我坐到门槛上,掏出那瓶新的体力药水,和昨天剩下的那瓶放在一起。两瓶了。再加上明天完成任务后奖励的三瓶,一共五瓶。
“陈远,你说我这么拼命开荒,图什么?”
“图完成任务,图拿奖励,图种出粮食,图活下去。”陈远一口气说了四个“图”,然后停了一下,“还图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图一口气。”
“什么气?”
“让刘大那些笑我的人闭嘴。”我拧开一瓶体力药水,喝了一小口,又盖上,“也让自己看看,我到底能不能成点什么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宿主,你这个人,确实有点意思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陈远说,“因为这是真的。”
我笑了一下,把药水收好,躺在发霉的稻草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开完最后4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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